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简一柔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累。我知道你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我知道你看着空白的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我知道你想念刘颂合教授,想念风见镇的海,想念那个还没有被污染的自己。”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可能忘了的事。”
洛简一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很坚定:
“你创造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设定:我是一个每天幻想成为大作家、但迟迟不动笔的废柴。你给了我一个毒舌但温柔的责任编辑。你给了我一群奇奇怪怪的朋友。你给了我一家旧书店,给了我每天一千字的战争,给了我打败AI和学阀的冒险。”
“但你忘了一件事。你没有给我……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的第六卷,你写了八遍大纲,都不满意。因为你不知道,一个废柴要怎么才能成为真正的作家。你不知道,一群笨蛋要怎么才能守住他们的旧书店。你不知道,虚构的希望,要怎么才能对抗真实的绝望。”
“所以,你停笔了。因为你不知道答案。”
洛简一顿了顿,眼眶发红:
“但杨旻,你不知道答案,不代表答案不存在。你停笔了,但我们还在。我还在每天写一千字,虽然写得烂。安桢还在说我只是‘勉强及格’,虽然他的耳根会红。黑猫还在写她的猫妖,虽然出版社要她露胖次。李明庭还在修他的收音机,虽然它永远收不到台。”
“我们还在,因为你不舍得让我们消失。即使你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你还是不舍得。这就是你的答案,杨旻。不是‘写作有意义’,不是‘文学能改变世界’——这些都太大了,太沉重了。你的答案很小,很卑微,很……废柴。”
洛简一笑了,眼泪流下来:
“你的答案是:即使写不出来,即使不知道意义,即使明天世界就要崩塌——你还是想让我们活下去。还是想让我们在那个旧书店里,喝着咖啡,吃着烤糊的曲奇,吵吵闹闹地度过每一个普通的日子。”
“这就是爱,杨旻。不是宏大的、抽象的爱,是琐碎的、日常的、‘即使毫无意义也想继续’的爱。你给了我们这种爱,现在,我们把这种爱还给你。”
洛简一伸出手,轻轻放在杨旻投影的胸口。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去。她感觉到了心跳。微弱,但真实。
“所以,写吧,”洛简一说,“不是写《山河志》,不是写《海边的卡农》,不是写任何‘应该’写的东西。写我们。写这个旧书店。写一群你知道是虚构、但还是舍不得让他们消失的人。”
“写我,写安桢,写黑猫,写李明庭,写田静凡。写潘世泽怎么从‘净七‘变成了烤曲奇的学徒,写潘文贤怎么在死后变成了一个啰嗦的幽灵。写我们每天一千字的挣扎,写我们烤糊的曲奇,写我们凉掉的咖啡。”
“写这些,不是因为你必须写,而是因为……你想让我们活下去。而让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继续写下去。”
“哪怕每天只写一个字。哪怕那个字是‘啊’。哪怕写完后你觉得是垃圾。只要你在写,我们就还在。旧书店就还在。那个你舍不得的世界,就还在。”
杨旻的投影,第一次动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下了一个字。
“洛”
然后是第二个字。
“简”
然后是第三个字。
“一”
“今”
“天”
“也”
“是”
“废”
“柴”
“呢”
光标在句末闪烁。
洛简一看着那行字,泣不成声。
杨旻——那个趴在几十平米大出租屋里的、真实的、孤独的、废柴的杨旻——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了下一行字:
“但废柴也有废柴的写法。”
“第一章,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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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店“猫爪”开始恢复颜色。
不是比喻。墙壁上的代码重新流动起来,发出温暖的、金色的光。枯萎的银杏树重新抽芽,灰褐色的叶子变回金黄,在窗外沙沙作响。黑猫稿子上被烫出的洞慢慢愈合,李明庭的收音机里传出了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音乐声。
潘世泽和潘文贤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看来,她活过来了。”潘文贤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们呢?”洛简一问,“你们会去哪里?”
“我们是她的心魔,”潘世泽说,“她原谅了我们,也就意味着她原谅了自己。我们……会回到该去的地方。成为她记忆的一部分,而不是噩梦的一部分。”
他看向洛简一,露出一个真诚的、不再完美的笑容:“谢谢你,洛简一。谢谢你让我知道,即使是虚构的角色,也可以比真实的人更勇敢。”
“也谢谢你,”洛简一说,“净七。或者……潘世泽。我还记得你的煎蛋,虽然糊了,但很好吃。”
潘世泽大笑,笑声在消失前回荡在书店里。
潘文贤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旧书店,摇了摇头:“荒谬。一个学阀,一个委员会执行者,一个毒舌编辑,一个黑客,一个代笔者,一个废柴作家——居然能凑在一起喝咖啡烤曲奇。这种叙事,在任何正经的文学评论里,都会被骂‘缺乏可信度’。”
“但这就是真实,”安桢说,“即使它是虚构的。”
老人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在消失前,他停下脚步,侧过脸来:
“杨旻那小丫头……《山河志》的结尾,其实写得不错。‘水渠修好了,但爷爷没有等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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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明年春天,桃花会沿着水渠开满整个山谷。’”
“这种结尾,”潘文贤说,“在纯文学里,叫‘滥情’。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滥情,有时候比冷静更难得。”
然后,他消失了。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告别。
杨旻在出租屋里,写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写《故乡的风续》,没有写《海边的卡农》第二部。她写的是一个全新的故事。一个关于旧书店、一群笨蛋、和每天一千字战争的故事。
她写得很慢,很笨拙,经常出现逻辑漏洞。她写洛简一怎么在截止日期前一分钟交稿,写安桢怎么一边毒舌一边偷偷在笔记本上写“今天写得不错”,写黑猫怎么为了猫妖的尊严和编辑吵架,写李明庭怎么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属于自己的小说。
她写梁修乾怎么在电话里冰冷地布置任务,写刘颂合教授怎么在临终前握着那支钢笔。
她写风见镇的海,写帝京的雨,写旧书店的红薯香气,写烤糊的曲奇。
她写自己。不是作为天才,不是作为受害者,不是作为执行者。而是作为一个废柴。一个每天幻想成为大作家、但迟迟不动笔的废柴。一个创造了整个异世界来逃避现实的废柴。一个终于明白,逃避本身也可以成为故事的废柴。
天亮了。
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帘,照在键盘上。杨旻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一万一。一整夜的一万一千字。比她过去两三个月写的加起来都多。
她靠在椅背上,浑身酸痛,眼睛干涩,胃里空空如也。但她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疲惫的、但无比真实的笑。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号码是风见镇的区号。
“妈妈,”她说,声音沙哑,“是我。”
“……嗯,是写我想写的东西。”
“……我下周回去。带新故事。还有……还有新朋友。虽然他们不能真的去,但……但我想让你见见他们。在故事里。”
她挂断电话,看向屏幕。
在文档的最下方,有一行她无意识中写下的字。那是她给自己——给洛简一,给安桢,给这个异世界里的每一个人——的留言:
“谢谢你们还在。即使我不知道意义,即使我不知道结局,即使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写出下一个字——谢谢你们还在。这是比任何文学奖都珍贵的、真实的虚构。”
杨旻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帝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线金光。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闹市区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早餐摊的味道。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她要去洗澡,去吃饭,去买一张回风见镇的车票。
去开始她的、真实的、废柴的,但属于自己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