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旻同学,”其中一位评委说,“请坐。”

    杨旻坐下,把稿子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你的作品《山河志》,我们已经读完了,”评委说,“坦白说,这是一部……很有野心的作品。对乡土细节的把握,对世代传承的描写,都很扎实。但是……”

    洛简一的心揪紧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是,”评委看向潘文贤,“潘老师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潘文贤——正值盛年的、权势滔天的潘文贤——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和洛简一在旧书店里听到的那个幽灵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

    “杨旻同学,你写了一个家族守护水利的故事。你想表达什么?是对‘共同体’的赞美?对‘传统’的坚守?”

    “是的,”年轻的杨旻回答,声音清脆,“我认为,这些传统的、本土的、面对面的联结,是我们文化中最珍贵的部分。我想通过文学,保护它们,让它们被更多人看到。”

    “保护?”潘文贤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杨旻同学,文学不是用来‘保护’的。文学是用来‘批判’的,是用来‘超越’的。你笔下的村民,愚昧、保守、拒绝现代文明。你笔下的‘共同体’,压抑个性,排斥外来者。你写的是一个封闭的系统,而封闭的系统,是腐朽的温床。”

    “不是的!”杨旻急了,“我写的是他们的智慧,他们的坚韧,他们在艰难环境中互相扶持的……”

    “那是你的美化,”潘文贤打断她,“你在用女性特有的敏感和纤细笔触,掩盖一个落后社会的本质。这种叙事,在二战前很流行。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全球化时代。你的作品,如果翻译成外文,外国读者会怎么看?他们会说,看,他们就是那样一个国家,一个沉溺于过去、拒绝进步的落后国家。”

    杨旻的脸涨得通红:“但、但文学不应该只为了外国读者而写!文学应该……”

    “应该什么?”潘文贤倾身向前,“应该狭隘?应该排外?应该煽动民族主义情绪?杨旻同学,我提醒你,文学是有社会责任的。尤其是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你既然想成为作家,就更应当在作品中展现我们国家的现代性、开放性、‘世界主义精神’。而不是……”

    他拿起《山河志》的稿子,随手翻了翻,然后扔在桌上:

    “……而不是这种乡土怀旧。”

    其他四位评委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潘老师的意见,我们非常重视。杨旻同学,你的作品,确实……在思想深度上,还有所欠缺。我们决定,不予通过终审。”

    年轻的杨旻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桌上那本被扔下的稿子。

    “不过,”另一位评委——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女性——说,“你的文笔很好。如果你愿意修改,加入更多对‘现代性’的反思,减少一些……嗯……‘乡土浪漫主义’,我们可以考虑明年再给你一次机会。”

    “明年……”杨旻喃喃道。

    “对,”女性评委微笑,“比如,你可以写一个从帝京回到乡村的年轻人,发现乡村的愚昧和落后,最终选择离开,回到文明世界。这样的叙事,既有冲突,又有深度,也符合……”

    “符合什么?”杨旻突然抬起头。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符合什么?”她重复一遍,然后语气越来越激烈,“符合‘世界主义’?符合‘现代性’?符合外国读者对本国的期待?那本国读者呢?那些生活在乡村的、小镇的、被遗忘的地方的读者呢?他们不值得被写吗?他们的故事,难道只能是‘愚昧’和‘落后’的代名词吗?”

    潘文贤皱起眉:“杨旻同学,你太激动了。这不是一个成熟作家应有的态度。”

    “成熟作家?”杨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潘老师,您所谓的‘成熟’,就是永远说正确的话,写正确的主题,拿正确的奖吗?那文学和政论宣传有什么区别?”

    “放肆!”潘文贤拍桌而起。

    杨旻也站了起来。她抱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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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志》的稿子,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对评委,而是对那部稿子本身。

    “谢谢你们,”她说,“让我知道,这个文坛不值得我爱。”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洛简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文学部的大楼。外面的天正在下雨,杨旻没有打伞,她抱着稿子,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稿纸。

    墨汁在雨水中晕开,像是一幅抽象画。

    洛简一想为她撑伞,但她没有伞。她想拥抱她,但她没有实体。她只能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个十几年前的少女,在雨中一点点崩塌。

    “为什么……”杨旻对着天空喊,声音被雨声撕碎,“为什么写自己的故乡,是狭隘?为什么爱自己的土地,是错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我变成另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她。

    雨越下越大。

    场景突然切换。

    洛简一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不是之前看到的那间堆满泡面桶的屋子,而是更早期的、更干净的、充满希望的一间屋子。墙上贴着风见镇的照片,书架上摆满了书,桌子上放着那支老邮递员送的钢笔。

    年轻的杨旻坐在桌前,正在写信。她的眼睛红肿,但表情坚定。

    “刘颂合教授亲启: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终审的结果,我已经知道了。我不后悔写出《山河志》,但我后悔让您为我承担了压力。

    潘文贤不会放过任何反对他的人。您为了我,在会议上公开批评他,这会让您陷入危险。请您……请您不要再为我辩护了。我不值得。

    但我不会放弃。我会把《山河志》投给其他出版社。我会继续写。即使没有人出版,即使没有人阅读,我也要写。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请保重身体。

    学生杨旻敬上”

    洛简一看着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走到门口的邮筒前。邮筒是绿色的,但此刻在夕阳下却化作一滴血。

    她把信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