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洛简一每天只能勉强压线写到一千字。

    内容五花八门:有她童年回忆的散文,有她对动漫的观后感,有她幻想中的异世界设定,甚至还有一篇《论邻居家的比格为什么总是朝我乱吠》的议论文。

    安桢每天监督她,检查字数,然后毒舌点评——虽然他说了不看内容,但洛简一写得太烂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吐槽。

    “你这篇《我的超能力是把卡布奇诺变成白开水》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超能力设定太无聊了,读者看了第一行就会关掉页面。”

    “那你说什么超能力才不无聊?”

    安桢想了想:“能把白开水变成卡布奇诺的超能力。”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安桢认真地说,“一个是剥夺,一个是给予。读者更喜欢能给予的角色。”

    洛简一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这句话。

    “你在写什么?”

    “记下来,”洛简一说,”你刚才说的,‘读者更喜欢能给予的角色’。这可能是你这辈子说过的最有深度的话。”

    “……你找死吗?”

    第二周,洛简一开始尝试写故事。

    不是幻想,是真正的、从头写到尾的故事。一个很短的短篇,大概五千字,讲的是一个总是迟到的少女和一个总是早到的少年在车站相遇的故事。

    她写了三天,删了重写,又写了两天,又删了。

    “你删什么?”安桢问。

    “写得太烂了。”

    “哪里烂?”

    “哪里都烂。对话僵硬,情节老套,结局强行煽情。这种故事扔在街上狗都不看。”

    安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给我看看。”

    “你不是说不看内容吗?”

    “……特殊情况。”

    洛简一把文档发给他——他们加了微信。虽然安桢的手机是从她那个“脑内异世界”带过来的,但居然能正常使用,这让洛简一一度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安桢坐在床上,认真地看了二十分钟。

    洛简一紧张得手心冒汗。这比等待高考放榜还煎熬。

    “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问。

    安桢放下手机,表情复杂。

    “确实很烂。”

    “……你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对话僵硬,情节老套,结局强行煽情。”安桢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她的评价,“你的自我认知十分准确。”

    洛简一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是,”安桢说,“我读完了。”

    洛简一抬起头。

    “五千字,我读完了。虽然烂,但我读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很有耐心?”

    “意味着你有让人读下去的东西。”安桢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你的真诚,可能是你隐藏在烂透了的文笔下的某种情感。但总之,我读完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洛简一惊奇地发现他的耳根居然有点泛红。

    “而且我不后悔读了它。”

    洛简一看着他,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你这算是表扬我吗?”

    “算是客观评价。”

    “那你的主观评价呢?”

    安桢别过脸:“……不告诉你。”

    那天晚上,洛简一把那个短篇保存了下来,没有删除。文件名:《车站》。

    她打开那个“绝对能成为大作的超级厉害的小说”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已完成”。

    然后把《车站》拖了进去。

    那是她两年来第一个“已完成”的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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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天,洛简一遇到了瓶颈。

    她坐在电脑前三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怎么了?”安桢问。

    “我不知道写什么。”洛简一的声音很疲惫,“我把能写的都写了。童年、动漫、比格、卡布奇诺、车站……我不知道还能写什么。我感觉我的脑子被掏空了。”

    “那就写我。”

    洛简一转头看他。

    安桢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午后的阳光把他银白色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

    “写我,”他慢慢说,“写我们的故事。写你脑内的异世界,写你的责任编辑,写你每天一千字的挣扎。写你最熟悉的东西。”

    “那不是自传吗?”

    “是轻小说,”安桢说,“轻小说就是写你最想写的东西。你想写异世界,就写异世界;你想写恋爱喜剧,就写恋爱喜剧;你想写你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洛简一。

    “那就写你自己。”

    洛简一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

    文件名:《什么?责任编辑来自我的脑内异世界!这展开是不是太老套了?》

    她开始写。

    不是幻想,不是白日梦,而是真实的、从心里流出来的文字。

    她写了一个废柴少女,整天幻想成为大作家但从不行动。她写了一个银发少年,来自少女的脑内异世界,督促她每天写一千字。她写了他们的争吵、他们的和解、他们逐渐靠近的心。

    她写了少女第一次完成作品时的喜悦,写了少年读到那个烂透了的短篇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写了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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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的阳光,写了银白色头发在光线下近乎透明的样子。

    她写了“读者更喜欢能给予的角色”,写了“我读完了,而且我不后悔”。

    她写了少女意识到,自己每天一千字的目标,早已不是为了拯救什么世界,而是为了每天能看到少年倚在窗边的背影。

    字数统计:两千四百字。

    洛简一停下来,长舒一口气。她感觉像是把什么潮湿东西从心里掏了出来,放在阳光下晾晒。那东西可能不完美,可能很丑陋,但它是真实的。

    “写完了?”安桢问。

    “嗯。”

    “给我看看。”

    洛简一把文档发过去。

    安桢坐在床上,开始阅读。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洛简一开始坐立不安。

    “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发问。

    安桢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洛简一看不清他的表情。

    “……安桢?”

    他抬起头。

    洛简一愣住了。

    安桢在流泪。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很安静的那种。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他连忙用手去拂去。

    “你怎么了?”洛简一慌了,“写得这么烂吗?烂到让你哭了?”

    “笨蛋,”安桢克制的声音里仍旧残余一点哭腔,“这是感动,不是难过。”

    “啊?”

    “你写了我,”安桢说,“你把我写下来了。不是幻想,不是白日梦,是真正的、白纸黑字的写下来。这意味着……”

    他又用手背拭去眼角一颗泪。

    “这意味着我真正存在了。不再只是你脑内的幻影,而是成为了某种……某种真实的东西。”

    洛简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本来就是真实的。”

    “才不是,”安桢摇头,”在你写下我之前,我只是你的幻想。但现在……”

    他看着洛简一,泪眼朦胧中带着笑意。

    “现在我是你的角色了。你创造了我,你让我存在。这比任何幻想都真实。”

    洛简一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慢慢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那你要感谢我。”

    “感谢什么?”

    “感谢我每天写一千字啊。”洛简一笑了,“没有我的勤奋,你哪有机会哭成这样。”

    安桢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戏谑地拍了拍她肩膀。

    “再接再厉吧洛小姐,你离大作家还差得远呢!”

    “什么?”

    “比起大作家,你好像先成为了自恋狂……”

    “你!”

    他们吵吵闹闹,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