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53. 第一场雪
    小町醒来时,房间比平时明亮。

    那种亮并不来自阳光。窗帘缝隙透进一层朦胧的白,台灯、书桌与昨晚没有合上的英文习题册都浮在里面。

    她躺了一会儿,才发现外面听不见车声。

    东京的清晨很少真正安静,但今天那些声音都隔着什么,落到窗边时只剩很轻的震动。

    小町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雪正在下。

    屋顶、树篱与停在庭院里的车已经覆盖了一层薄白,昨夜尚且清晰的石板路只剩一道浅浅的边缘。雪花从低垂的天空里缓慢落下,越过电线、庭院灯和邻居家的黑色瓦檐,有些贴上玻璃,在她眼前停留片刻,随即融成细长水痕。

    这是她来到东京以后遇见的第一场雪。

    上一年冬天,她还住在神奈川。那时每天清晨都从同一扇窗看出去,知道哪棵树最先落叶,也知道雪积到什么程度,母亲便会让人把庭院通往车库的路扫出来。搬来东京以后,春天、梅雨、盛夏与秋天依次经过,她却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在借住一段新的生活。

    此刻旧日的屋顶落在记忆里,眼前是东京的雪。

    小町伸手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

    “小町?”母亲问,“醒了吗?”

    “醒了。”

    “今天路上可能会堵,司机提前十分钟出发。”

    小町应了一声,目光仍停在窗外。

    洗漱完下楼时,麦茶正站在窗边,对飘落的雪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叹。

    “下雪了!”

    这个天才鹦鹉总能说出最应景的话。

    父亲已经结束早餐,正在玄关接电话。母亲替小町挑了一双鞋底不易打滑的短靴,又把她原本准备随手搭在肩上的羊绒围巾重新绕好。

    “下车以后慢一点走。”母亲把她的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雪融了比积雪更滑。”

    “知道了。”

    “手套呢?”

    小町看了一眼玄关柜,还是把那副黑色手套塞进了书包。

    车驶出住宅区时,天色刚刚完全亮起来。

    东京藏在一场尚未习惯的雪里。便利店店员拿着扫帚清理门前台阶,早班电车从桥上经过,行道树黑色的枝桠托着雪,经过车辆时簌簌掉落,在路面砸开一小团白雾。

    越靠近学校,穿制服的学生越多。有人走得小心翼翼,有人故意踩进尚未被碰过的积雪,鞋底留下清晰痕迹,随后回头把朋友也拉进去。

    小町在校门外下车。

    藤崎、水野和佐仓正在门柱旁边等她。

    更准确地说,水野和佐仓在等她,藤崎则蹲在花坛边缘,试图从冬青叶片上收集足够多的雪。

    “早上好。”水野抬手朝她挥了一下,“生日以后第一次下雪,运气不错。”

    她终于将雪聚成一团,体积只有普通雪球的一半,形状也十分松散。佐仓看了一眼,主动向旁边退开。

    “别扔我。今天还有考试。”

    “雪不会影响考试。”

    藤崎转头看见小町,眼睛顿时亮起来。她把那捧雪放进小町尚未戴手套的掌心,随后朝校门另一边扬了扬下巴。

    忍足和向日正沿坡道走上来。

    “去。”藤崎压低声音,“塞到他衣服里面。”

    小町低头看着手里的雪。

    雪正在小町掌心里融化,冷意沿指缝迅速蔓延。她本来没打算听藤崎的话,忍足却恰好停下来替向日捡起掉在地上的学生证,深灰色围巾随动作松开一点,露出大衣后领与颈侧的一小段皮肤。

    看上去的确很适合。

    小町沿着门柱另一侧走过去。

    向日先看见她,刚准备开口,小町便抬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向日望了一眼她掌心里的雪,瞬间明白过来,十分配合地向旁边挪了半步。

    忍足把学生证递还给他。

    “下次放进钱包。”

    “口袋比较方便。”

    “掉出来的时候也很方便。”

    他话音刚落,冰冷的雪便从围巾与衣领之间落了进去。

    忍足整个人僵了一瞬,肩膀猛地收紧。小町还没来得及撤退,手腕已经被他反手握住。

    融化的雪沿他颈侧滑进衣服。

    向日终于憋不住,笑得向后退了两步。藤崎从门柱后面探出头,水野捂着嘴转过脸,假装整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忍足回过身。

    小町站在他身后,手指冻得发红,掌心还留着细碎的雪水。

    “早上好。”她说。

    忍足看了她片刻。

    “这是新的问候方式?”

    “真帆说是第一场雪的情侣仪式。”

    “藤崎。”

    躲在门柱旁边的人立即说:“我只是提供创意,执行者有完全行为能力。”

    小町试图抽回手,忍足却没有放。他低头看了看她湿漉漉的指尖,随后偏过颈侧,将她的手贴得更紧。

    温热的皮肤重新压上掌心。

    小町怔了一下:“你做什么?”

    “你的手好凉。”

    他说话时,雪水仍在自己衣领里往下流,神情却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

    “好好捂一下。”

    “我刚才在捉弄你。”

    “已经捉弄完了。”

    “雪还在你衣服里。”

    “所以受害者现在需要一点补偿。”

    他的颈侧贴着她的手,连围巾也被拉过来,将两个人的手腕一起裹住。小町能够感觉到他皮肤下轻微跳动的脉搏,那份热度沿着冻僵的指尖缓缓蔓延,一直落进掌心。

    校门口不断有人经过。

    几名同班同学看见这一幕,脚步都慢下来。藤崎原本等着忍足把雪塞回去,最后却只看见小町的手被他藏进围巾里,顿时露出一种创作意图遭到擅自修改的不满。

    “这和我设想的不一样。”

    向日也觉得难以理解:“忍足,雪现在还在你背上吧?”

    小町已经开始觉得耳边发热。她用另一只手扯了扯忍足的围巾,提醒他校门口仍有许多人看着。

    “暖了。”她说。

    “确定?”

    “再不放开,第一门考试要迟到了。”

    忍足这才松手。

    小町收回掌心,顺便替他拍掉大衣后领里尚未融化的雪。藤崎在旁边看完全部过程,小声感叹了一句:“早知道就让他塞小町。”

    “你可以自己试。”小町说。

    “我和他没有这种仪式。”

    “真遗憾。”

    向日看了看藤崎手边剩下的雪,迅速向教学楼方向走去。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因此从一场并不成功的偷袭开始。

    第一门是英语,第二门是古典。窗外的雪始终没有停,偶尔被风推向玻璃,细细密密地贴上一整面窗。教室里只剩下翻动试卷与书写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雪正在越下越大,也只能在监考老师转身时匆匆看上一眼。

    小町写完最后一篇古文释义,距离交卷还有七分钟。

    她放下笔,目光越过窗框。

    操场已经白了。

    雪覆盖跑道、树篱与体育馆屋顶,平日过分清晰的校舍失去锋利边缘,只剩钟楼在雪雾里露出浅灰色轮廓。几个负责清理道路的工作人员穿过中庭,深色身影缓慢移动,很快又被落下来的雪遮住脚印。

    交卷铃响起。

    监考老师刚把试卷收齐,教室里的声音便陡然升高。有人趴在桌上宣布整个冬假都不会再碰古典,有人已经开始核对选择题,更多人涌向窗边,确认操场上的雪够不够打一场真正的雪仗。

    藤崎将桌子转过来,把手账摊在几个人中间。考试日期被红笔划掉以后,后面只剩结业式、冬假和新年。

    “大家圣诞节准备怎么过?”

    这个问题刚落下,回答便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

    向日的训练持续到二十四日下午,结束以后还要替家里取蛋糕。他姐姐已经提前警告过,去年那盒蛋糕被他在路上弄歪了一角,今年再出问题,草莓全部归别人。

    “只是少了一块奶油。”向日强调。

    忍足靠在椅背上:“根据岳人对‘一块’的定义,蛋糕可能只剩下盒子还是完整的。”

    “至少味道没有变。”

    “你可以把这句话留给令姐。”

    水野家里会在平安夜做饭。她的两个表妹下午便会过来,名义上是一起装饰蛋糕,实际每年都会在奶油打发以前吃掉一半水果。她说起这件事时已经开始头疼,却又拿出手机给众人看去年那只五官歪斜的草莓雪人。

    佐仓二十四日要陪母亲去听一场圣诞音乐会,结束以后再到祖母家住一晚。藤崎则要参加父亲公司举办的家庭晚宴,已经被要求穿正式礼服。

    藤崎合上手账,“所以今年圣诞大家各过各的。”

    “本来就可以各过各的。”佐仓说。

    “可我已经准备了聚会方案。”

    “什么时候准备的?”

    “数学考试进行到第六题的时候。”

    水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难怪你最后一题空着。”

    “那只是时间管理失误。”

    藤崎说完,目光自然地转向小町。小町正在把英文试卷折进文件夹,察觉以后抬起脸。

    “我们家二十四日晚上聚餐。母亲订了餐厅。”

    “二十五号呢?”

    “白天没有安排。”

    藤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却没有立即说破,只把视线投向后排。

    忍足正替向日擦掉落在课本上的雪水,直到周围忽然安静,才抬起头。

    “为什么看我?”

    “正常询问。”藤崎说,“忍足同学的圣诞计划呢?”

    “二十四日下午训练,晚上回家。二十五号——”

    他说到这里,看了小町一眼。

    “暂时空着。”

    小町将文件夹收进书包:“现在不空了。”

    几个人之间静了一拍。

    向日最先反应过来:“你们已经约好了?”

    “刚刚。”忍足回答。

    “这也算约好?”

    小町拉好书包拉链:“当事人都没有意见就算。”

    藤崎拿起笔,在二十五日下面画了一颗过于醒目的爱心,随即在小町伸手以前迅速合上手账。

    “圣诞不用管他们了。那跨年呢?”

    跨年夜反而无人有空。水野要和家人回横滨,佐仓留在祖母家,向日被要求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吃年越荞麦面。藤崎一家会在午夜前出门听除夜钟,小町父母也早已安排好新年拜访。

    几个人对了一遍时间,最后发现只有一月二日能够全部凑齐。

    “去初诣吧。”水野提议,

    向日立即补充:“要选有摊位的神社。”

    “你究竟是去参拜还是去吃东西?”藤崎问。

    “参拜完总要吃。”

    佐仓已经拿出手机查看人流与交通,藤崎则在附近几座神社之间建立投票。消息刚发进群聊,向日便给摊位最多的那一个投了票。

    “你连神社名字都没看吧?”水野问。

    “看摊位也能判断。”

    “判断什么?”

    “新年气氛。”

    窗外仍在落雪,教室里到处是收拾文具、讨论假期与核对□□的声音。

    下午,暂停数日的社团训练重新开始。

    弓道场没有暖气,雪带来的寒意从地板与墙壁一同渗出来。弓弦离手时,清亮的声音比平日传得更远,像能一路穿过雪幕,落到校园尽头。

    训练结束已经接近六点。

    小町换回制服,重新戴好奶白色围巾。走出弓道场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下去,雪仍然从路灯上方落下来。

    东京的雪夜并不深黑。

    远处住宅区亮着密集的窗,电车拖着一列灯光从城市中间穿过;便利店、药妆店和自动贩卖机把积雪照成不同颜色,红绿信号灯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随着车辆驶过一遍遍碎开。

    忍足站在校门外等她。

    小町与他并肩走下坡道。

    雪尚未大到需要撑伞,他们都把伞留在包里。鞋底踏过薄雪与湿润石板,留下两串挨得很近的脚印。街道比平日安静,车辆减慢速度,行人也走得小心,偶尔有人从身旁经过,怀里抱着临时购买的透明伞。

    忍足问起她上午的英语考试。

    小町只说发挥正常,随后安静下来。升学资料装在书包里,硬质封角随着脚步碰到笔袋,发出规律而细小的声音。

    走到跨过铁路线的人行天桥时,她停了下来。

    桥下的轨道覆着薄雪。列车从远处驶来,灯光沿着铁轨迅速接近,车轮卷起细碎白雾,又将它们抛向黑暗。

    “侑士君。”小町说,“我准备申请英国的学校。”

    忍足站在她身旁。

    “决定了?”

    “嗯。日本的高中学历不能直接申请,要先读预科。英语考试和材料从现在开始准备,正式申请在明年。”

    她把漫长复杂的过程压缩成几句话,随后望向桥下驶过的电车。

    “什么时候决定的?”忍足问。

    “今天早上。”

    “因为下雪?”

    “看到雪的时候,忽然想到以后可能不在这里了。”

    忍足垂下目光,鞋尖碰了碰栏杆下方积起的白色。

    “然后你决定走?”

    “因为我舍不得。”

    他转头看她,这个答案显然与预想相反。

    小町将手放进大衣口袋。围巾遮着半张脸,说话时只有眼睛露在夜色里。

    “如果什么都不在意,留在哪里都没有区别。现在我知道自己会舍不得东京,会想念学校、弓道部和朋友,也会舍不得你。可这些都不能替我做决定。”

    忍足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镜片与深蓝色头发上,逐渐积成细小的白点。他看起来并不生气,也没有准备劝她留下,只是眼神比刚才暗了一些。

    “侑士君不高兴?”

    “嗯。”

    他的承认如此直接,小町反而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应该去。”忍足说,“也知道这件事对你很好。想到你真的会走,还是不高兴。”

    他抬手擦去镜片上的雪水,重新戴好眼镜。

    风从铁轨上方穿过,吹起围巾末端。忍足伸手替她压住,手指停在羊绒边缘,没有立刻收回。

    小町又向他靠近了一点。

    “你打了这么久网球,应该能理解我吧。”

    “理解。”

    “如果世界真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我一定会去。我不会因为害怕失去什么就提前放弃,也不想很多年以后再想,自己当时明明可以。”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眼睛却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能不能把那些看上去遥远的东西真正踩在脚下,能不能在另外一种语言和规则里,仍然成为最好的那一批人。”

    忍足看了她许久。

    “所以我才喜欢你。”他说。

    小町停住。

    “侑士君刚才还不高兴。”

    “不高兴也喜欢。”

    “听起来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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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刚交往就要研究跨国航班,确实有一点。”

    列车从桥下驶过,车顶的灯光短暂照亮两个人的脸,又很快远去。

    小町伸手握住他的围巾,将他朝自己拉近半步。

    “那就来欧洲找我。”

    “去做什么?”

    “一起过冬令时。”

    “英国每年十月底会把时钟往回拨一小时。”小町隔着围巾看着他,“到那一天,我会多爱你一个小时。”

    忍足的手停在她肩侧。

    风还在吹,桥上的雪沿栏杆细细落下。他大概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眼里的情绪短暂地失去遮掩,连原本准备好的回答也迟了一会儿。

    “只有那一天?”

    “侑士君要求很多。”

    “春天拨快的时候呢?”

    “少掉的那一小时算你欠我的。”

    “这个规则好像只对你有利。”

    “我制定的。”

    忍足低下头。

    一片雪花落在小町的睫毛上。

    融开的水汽将睫毛沾成细细的一绺,浅金栗色的发丝间也藏着零星的白。忍足俯下身,目光停在她眼睛旁边,呼吸落上围巾,在奶白色羊绒表面留下短暂的温度。

    小町以为他在等她。

    她抓住忍足的大衣前襟,仰起脸。

    围巾仍遮着嘴唇。

    那个吻最终只落在柔软的羊绒上。

    两个人同时停住。

    隔着一层围巾,他们已经靠得不能再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忍足呼出的白气从她眼前散开,镜片也被骤然靠近的热度蒙上一层浅雾。

    “围巾。”他低声提醒。

    “我知道。”

    “知道还——”

    “已经靠过来了。”小町没有松开他的衣襟,“突然回去更奇怪。”

    忍足的手落在她围巾边缘,指节擦过被风吹凉的脸颊。

    “我刚才在看你睫毛上的雪。”

    “看完了吗?”

    “化了。”

    小町望着他:“那现在可以做别的。”

    忍足没有立即动作。

    她刚刚才告诉他,自己要去一座远隔重洋的城市,还用野心、机会和世界替这份决定添上无数坚固的理由。此刻她却站在雪里,围巾遮着半张脸,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眼睛里仍保留着少年人毫无遮掩的期待。

    忍足将围巾向下拉了一点。

    冷空气落上嘴唇,很快便被他挡住。

    起初只是一次很轻的碰触,带着询问般的停顿。小町没有后退,他才重新低下头,手掌从围巾边缘移到她颈后,将最后一点距离也收拢起来。

    雪不断落在他们的头发与肩膀上。

    忍足的嘴唇带着冬夜的凉意,真正贴近以后,却在一次次呼吸之间渐渐变暖。小町闻到他围巾上干净的织物气息,也听见他的呼吸失去原本平稳的节奏。眼镜边缘轻轻碰到她的眉骨,他侧过脸,吻便随之加深。

    桥下有列车驶过。

    震动沿钢铁结构传到脚下,车窗的灯光从两个人身侧一格格掠过去。远处车站响起模糊的到站广播,东京仍在雪幕后方运转,只有这座天桥仿佛被遗落在时间之外。

    小町闭上眼睛。

    她应该高兴。

    喜欢的人正在吻她,握着她的手,也答应了有一天会去欧洲找她。她拥有想去的学校、足以支撑野心的能力,还有一个并未要求她为爱情停下脚步的恋人。

    这样的幸福已经太多,多得像雪落满屋檐,稍微再多一点,便会承受不住地坠下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最初只有一滴,从眼角滑到忍足贴在她脸侧的手指上。温热的水痕与融化的雪不同,忍足很快察觉,吻也随之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退远,只将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隔着蒙上白雾的镜片看她。

    “小町?”

    她睁开眼睛。

    更多眼泪沿脸颊落下来。小町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抬手去擦,手腕却被忍足握住。

    “雪进眼睛了?”他问。

    “没有。”

    “那是风?”

    “也不是。”

    忍足摘下眼镜。失去镜片遮挡以后,他的眼睛离她很近。

    “是不是刚才说错什么了?”

    小町摇头。

    “你什么都没说错。”

    “那为什么哭?”

    “因为好幸福。”

    这个答案没能让忍足放松。他仍看着她,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的水痕。

    小町低下脸。

    她当然不会改变决定。等雪停下以后,她仍要准备英语考试、申请材料和格拉斯哥的预科;等高中毕业,她依然会带着行李离开东京,去看自己究竟能够走到多远的地方。

    可就在刚才,她忽然希望这场雪永远不要停。

    希望列车不再进站,钟表也忘记向前。明天、明年和那些尚未到来的远方都暂时消失,只留下忍足的手、围巾里的温度,以及这个已经发生的吻。

    她甚至生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愿望——如果此刻已经如此幸福,时间为什么还要继续?

    “可是我现在很难过。”

    最后一句终于失去那些足够坚定的措辞。她说得很轻,像是承认了一件连自己也觉得丢脸的事。

    忍足安静片刻,将眼镜放进大衣口袋,随后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小町的脸埋进深灰色围巾,鼻尖碰到尚未融化的雪,熟悉的气息与冬夜寒冷的空气混在一起。

    “那就难过一会儿。”他说。

    忍足低下头,脸颊贴着她被雪打湿的头发。

    她要去英国,他们会分开很长时间。电话、假期与跨国航班能够解决许多问题,却无法让九个小时的时差消失,也不能保证想见面的时候,对方正好就在身边。

    他说不出一句让这些困难全部变轻的话。

    十七岁的他们都没有能力向彼此保证一生。能说出口的只有喜欢、不舍,以及即使如此也想继续走下去。

    小町在他怀里站了一会儿,眼泪慢慢止住。

    “刚才有一瞬间,”她闷在围巾里说,“我希望今天永远不要结束。”

    忍足低头看她。

    “那我们会一直站在桥上。”

    “嗯。”

    “雪再下两个小时,明天的新闻可能会出现两名冻僵的冰帝学生。”

    小町终于被他说得弯起眼睛,抬手在他肩上打了一下。

    “侑士君很会破坏气氛。”

    “我是医学部预备役,需要考虑低温症。”

    “还没考上。”

    “所以只能进行基础判断。”

    忍足替她擦去脸上最后一点水痕,重新戴好眼镜。镜片上的雾已经散去,只剩几粒尚未融化的雪。

    “今天不能永远不结束。”他说,“可以走慢一点。”

    小町看了他片刻,将手伸过去。

    忍足握住,连同她冰凉的手指一起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两个人走下天桥。

    雪后的东京向前铺开。路灯、车窗与圣诞橱窗的光落在湿润的街道上,经过的人呵出成片白雾。远处高楼隐没在低云里,电车沿轨道驶向城市深处,将一列暖黄色灯火送进雪夜。

    他们走得很慢。

    走到车站时,积雪已经遮住台阶边缘。

    站前大钟指向六点四十分,秒针照常向前移动。东京没有冬令时,这一天也不会凭空多出第二十五个小时。

    车站外,东京的初雪从清晨一直落到夜晚。

    这一年冬天,他们仍拥有同一刻时间,也站在同一场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