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放学时间,小町照常去了弓道场。
通往射场的石板路重新空下来。文化祭期间挂出的参观指示牌已经撤掉,器材室门口却围着不少人,连换好弓道服的部员都没有进去。
松田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捏着一张通知。
看见小町,她立刻转身。
“学姐,你来看。”
通知由北川打印,内容很短。
关东个人赛已经结束,三年级部员宫下与仓桥将于本周五完成最后一次常规训练。下周起,弓道部进入以一、二年级为主的新体制,新的职务与训练分组另行通知。
最下面还有一句:毕业前仍可在规定时间使用道场。
小町从头看到尾。
“只是退部。”宫下的声音从人群里面传来,“不用围得像在确认讣告。”
部员们让开一条路。
宫下已经换好弓道服,正站在器材架前调整弦轮。仓桥蹲在旁边整理备用箭,听见那句话,抬起头来。
“请不要把我也算进去。我还活着。”
“我说的是我们。”
“听起来更严重了。”
松田握着通知追过去。
“毕业不是明年三月吗?”
“是。”宫下说。
“现在才九月。”
“这个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星期五就结束?”
仓桥将分好的箭插进箭筒。
“因为我要准备推荐面试,宫下也有升学安排。每天放学以后还往道场跑,班级指导老师会先把我们赶出去。”
“周末呢?”
“有空会来。”
“什么时候有空?”
“有空的时候。”
“至少每个月两次。”
“你已经开始替我排日程了?”
“一个月只有两次,哪里算多。”
“还有考试。”
“一次。”
“松田。”
“半次也可以。”
仓桥被她追得绕过箭架,忍不住笑起来。
“半次是什么?人来了,弓留在家里?”
“那也比不来好。”
宫下已经拿起自己的弓。
“先训练。星期五以前,我们每天都来。”
松田仍然抱着那张通知。
“那星期五以后呢?”
宫下回过头。
“星期五以后再说。”
北川从办公室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需要我把星期五的日期往后改吗?”
松田立刻看向他:“可以吗?”
“可以。改到你毕业那天。”
松田的表情僵住。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北川将新的训练表夹到记录板上。
“今天二十射。还有时间替三年级安排人生,看来训练量不够。”
围在门口的人群终于散开。
小町将通知重新看了一遍,递还给松田。
“收好。”
“为什么给我?”
“你最需要时间接受。”
“学姐不难过吗?”
小町朝正在射场前整理袖口的宫下看去。
宫下仍旧站大前,仓桥也还在原来的位置。茶水柜里放着她们的杯子,记录本上留着宫下昨天写下的日期。
“星期五再难过。”小町说。
当天的立顺没有变化。
宫下站在最前面,小町站在最后。两个人之间隔着野泽、仓桥与高濑,报数、取箭和短暂休息的位置全都与昨天相同。
最后一轮,宫下四中。
仓桥三中。
松田拿着记录纸过来时,先把宫下的四个圆举到所有人面前。
“学姐今天皆中。”
“我知道。”
“最后一个星期第一次皆中。”
“今天才星期二。”
“那还可以再皆中三次。”
宫下将弽解下来:“成绩也归你安排?”
“先定一个目标。”
“千岛。”宫下叫道。
小町正在擦弓,抬起头:“什么?”
“你的教育成果。”
“她成为这样以前就已经入部了。”
“最近越来越像你。”
松田看看宫下,又看看小町。
“这是夸奖?”
仓桥从后面经过,将毛巾盖到她头上。
“趁现在先当作是吧。”
接下来的三天,弓道部的保密工作进行得十分失败。
小町拿起一张浅蓝色卡片。
左上角已经被藤崎盖了一枚小小的弓箭印章。箭头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几乎要从纸边飞出去。
“这个印章又是哪里来的?”
“文具店。”
“你专门买的?”
“社团引退是大事。”
向日从后排探过来。
“为什么只有弓道部的?网球部以后呢?”
“你们退部时也可以写。”
“我不要信。”
“那你想要什么?”
“至少应该有奖杯。”
忍足低头翻书,慢悠悠地说:“为了庆祝岳人终于停止破坏活动室玻璃?”
“我只打碎过一次。”
“所以值得纪念。”
向日抓起笔袋扔过去。忍足侧身避开,笔袋落到藤崎桌上,撞散了刚刚排好的五支彩笔。
藤崎当场将向日列入“禁止参与寄语册制作”的名单。
小町低下头。
她先写了最普通的一句。
【宫下学姐,感谢一直以来的关照。】
写完以后,她盯着看了几秒。
“怎么了?”水野问。
“像毕业典礼发言。”
小町将那张卡片翻过去,重新拿了一张。
真正要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记得的大多是些很小的事。
第一次按照冰帝的训练时间进入道场,宫下将值日表递给她,让她自己找一个空格写名字;比赛输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时,宫下仍然照常确认回程电车,问她们有没有人把外套落在会场。
这些事情当时都很普通。
小町甚至没有专门道谢。
她握着笔,慢慢写下:
【宫下学姐:】
【刚转学的时候,我原本没有决定会在弓道部待多久。可是你第一次见我,就把值日表推过来,让我自己找位置写名字。后来我才发现,那时候你已经把我当作部员了。】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刚来就对我格外客气,也谢谢你每次都把该说的话直接告诉我。因为你每天都在道场,我后来也开始觉得,自己第二天应该继续来。】
写到这里,小町停了一会儿。
卡片还剩最后两行。
她补上:
【希望你到了新的学校,也能找到一个让你愿意每天去的地方。】
【如果找到了,请告诉我。】
小町又拿了一张卡片。
仓桥的寄语比宫下那张更难写。
仓桥很少一本正经地指导谁。她纠正一年级动作时,总说只是“恰好看见”;训练结束留下来整理器材,也会声称自己只是忘了带走东西。
小町刚加入时,曾经站在器材室里分不清公用弦与个人备用弦。仓桥从她身后经过,只说了一句:
“先记住自己用过的东西放在哪里。其他的每天看一点,过几周自然就知道了。”
后来小町真的记住了。
什么时候需要更换箭羽,医药箱放在第几个抽屉,哪只箭筒的卡扣容易松,雨天结束后必须把弓袋放在哪里晾干。
没有人专门安排一堂课教她这些。
它们被分散在许多个放学后的几句话里,最后变成了她也能随手完成的事。
小町落笔:
【仓桥学姐:】
【我刚来弓道部时,你告诉我,不用第一天就记住器材室里的所有东西,只要把自己用过的东西放回原位。后来我真的一点一点记住了。】
【谢谢你总是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把剩下的事做完,也谢谢你每次看到别人太紧张,都会故意说些奇怪的话。虽然其中一半并不好笑。】
小町写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最后,她补充:
【以后去了大学,也请继续做那个会在所有人收拾完东西以后,再回头检查一遍的人。】
【不过偶尔也可以先走,让别人追上你。】
藤崎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笑?”
“仓桥学姐的笑话有一半不好笑。”
“这句话也写了?”
“写了。”
水野看着小町将卡片放进信封。
“仓桥学姐应该会喜欢。”
“如果不喜欢呢?”
“她都要引退了,不能退回来要求重写。”
藤崎立即拿起笔。
“这句话很好,我也要写。”
“你和她不熟。”
“那就写给未来的摄影部前辈。”
教室里的卡片渐渐多起来。
松田一个人写了三张。
第一张的字迹还算整齐:
【宫下学姐,第一次参加社团体验时,我看见你射中了最后一箭,所以才决定加入弓道部。后来我发现,学姐并不是每一箭都会中,可是失手以后仍然能够像平时一样把下一支箭搭上去。我现在还做不到,希望学姐以后回来时,可以看到我已经学会了。】
第二张写给仓桥:
【谢谢学姐帮我修过四次箭羽、两次弦轮和一次袴腰带。还有一次我把备用弦忘在电车上,学姐没有告诉北川老师。虽然他后来还是知道了。】
第三张只写了一句:
【大学离得不远的话,每个月至少回来两次。很远的话也要回来一次。】
野泽的卡片写满了整整一面。
【拿到器材柜钥匙以前,我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每天都会自动回到原位。交接那天才发现,是你们一直比其他人晚走。以后轮到我们留下来,所以不用担心。】
她写完以后觉得最后一句太像新任部长发表讲话,拿修正带盖掉,重新写成:
【还是可以稍微担心一点。遇到问题时,我会给你们发消息。请记得回复。】
高濑在卡片旁边画了一只没有表情的兔子。
【谢谢宫下学姐每次都记得带计时器。谢谢仓桥学姐总能找到失踪的备用弦。你们走以后,我们大概会有一段时间很混乱。】
下面的字小了一号:
【请不要笑得太大声。】
另外几名一年级写得更加直接。
有人感谢宫下替自己重新系过三次袴带;有人记得仓桥合宿时把最后一块西瓜让给她;还有人写,自己曾经因为连续脱靶躲在更衣室里哭,宫下进去以后没有安慰,只坐在旁边陪她重新缠好弽带。
卡片上画满弓箭、靶子、花和完全看不出品种的小动物。有人写错字,用贴纸盖住;有人写到一半发现地方不够,只能把最后一句挤进纸张边缘。
每一张都不够漂亮。
放在一起却几乎塞满两本纪念册。
星期五放学,弓道部举行引退射会。
北川没有要求完全按照正式比赛的气氛进行,只说弓箭拿在手里时不许胡闹。
于是宫下与仓桥进场以前,休息区还在争论两名三年级谁先哭。
“仓桥学姐。”松田说。
“为什么?”仓桥问。
“你今天话很多。”
“我平时话也不少。”
“宫下学姐呢?”一名一年级问。
宫下正在戴弽,闻言看过来。
休息区立刻安静。
“宫下学姐大概不会哭。”松田小声说。
“我听得见。”
“那就请学姐等我们送完礼物以后再判断。”
宫下将弽带拉紧。
“我要入场了。”
所有人终于闭嘴。
第一轮由全体部员参加。
没有校外观众,也没有排名。记录纸上仍然画着圆和叉,松田却在每个人的名字旁边多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野泽看到时,要求她擦掉。
“为什么?今天又不交给大会。”
“看起来不正式。”
“今天本来就不是正式比赛。”
“弓道记录表上不能画这个。”
“那画在哪里?”
“哪里都不行。”
两个人争论的时候,小町已经走入射位。
她举起弓。
弓弦离手的声音穿过堂内,箭正中靶面。记录席举起圆牌,松田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很大的圆,趁野泽没看见,又在圆里面添了两只眼睛。
四射结束,小町三中。
全体退场后,终于轮到宫下与仓桥。
堂前的说话声逐渐停下来。
仓桥先进入射位。
第一箭命中。
第二箭命中。
第三箭从靶面右侧擦过,落进安土。她自己先皱了下脸,退出时却对松田说:“不许把这一支剪进纪念录像。”
“我会完整保留历史。”
“你从藤崎那里学了什么?”
“尊重事实。”
“最不该学的就是这个。”
第四箭命中。
三中。
仓桥退回等候位置。
宫下走上射位。
她站过这个位置太多次。
团体赛的大前、个人赛的候场区、每天放学后的第一立。小町刚转入冰帝时,宫下已经在这里。她负责登记钥匙,检查弓具,提醒一年级不要将弽随手放在地板上,也会在别人射偏以后平静地说出问题。
从下周开始,这些事会由其他人接过去。
宫下抬起弓。
第一支箭命中。
休息区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第二支仍然命中。
松田握着记录笔,身体已经向前倾了一点。野泽提醒她不要越过标线,她连头也没回,只向后挪了半步。
第三支箭离弦。
中。
小町看向靶面。
只剩最后一支。
宫下将箭搭上弦。她的动作和平日没有区别,左手稳定,肩背慢慢展开,弓身在灯光下弯出熟悉的弧度。
这一箭结束后,她不会立刻消失。
下周仍然可以在三年级的走廊看见她。遇到考试、学校活动或者毕业典礼,她们还会说话。等到了大学,宫下或许还会继续射箭,也可能参加新的弓道部。
可她不会再穿着这身弓道服,在每天放学后走进冰帝的射场。
那段生活会停在这里。
三年级的最后几个月里,宫下与仓桥要开始填写升学志愿、准备面试、考虑以后要去什么学校。再往后,每一次拉弓都需要从课程、工作与其他安排中寻找时间。
只有高中社团的这几年,下午三点四十分以后的全部意义可以只是让下一支箭射得更好。
她们曾经毫无保留地把每天交给这里。
最后一箭离弦。
箭撞上靶面。
皆中。
宫下仍然维持着残心。
休息区里没有人出声。直到她完成退场礼,走出规定区域,松田才猛地跳起来。
“皆中!”
原本压低的欢呼一下子冲开了堂内的安静。
“宫下学姐皆中!”
“最后一立皆中!”
“我看见了。”宫下说。
她说得和平时一样,耳朵却已经红了。
仓桥第一个走过去,抬手撞了下她的肩膀。
“最后一箭很漂亮。”
“第三箭比较好。”
“这种时候就不要挑了。”
松田抱着记录板冲过来,眼泪已经掉下去,嘴角却还在往上翘。
“学姐,你以后每次回来都要皆中。”
“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刚才是谁四射全中的?”
“今天状态好。”
“那就一直保持。”
宫下看着她,最终抬起手,在她头顶用力揉了一下。
“你先把自己的中率提上去。”
“这种时候还要说训练吗?”
“你下周还要训练。”
松田哭得更厉害了。
射会结束,器材全部收回原位。
等北川确认弓箭已经安全归置,一年级们立刻关上休息室的门。藏在器材柜底层的两本纪念册、两束花和蛋糕一起被搬出来。
蛋糕上的巧克力牌写着:
【宫下学姐、仓桥学姐,三年间辛苦了!】
后面还挤着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请常回来”。
野泽把纪念册递给两名三年级。
“每个人都写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段正式的引退致辞。开口时第一句还很稳定,说到“谢谢学姐们一直以来的指导”,声音突然卡住。
野泽低头看向手里的稿纸。
休息室安静下来。
她试着继续读,第二句话依然没有出来。
仓桥走过去,直接抽走了她的稿子。
“写了三页?”
“还给我。”
“你准备说到末班车吗?”
“我昨天改过。”
“那就挑一句。”
野泽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以后遇到问题,我还可以问你们吗?”
仓桥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当然。”
“就算已经毕业?”
“毕业又不会让我失去手机。”
野泽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立刻转过脸,拿稿纸挡住。
高濑递出自己的卡片时,只说:“保温壶请带走。”
宫下问:“为什么给我?”
“仓桥学姐说不是她的。”
仓桥立即否认:“我只说我没用过。”
“它在弓道部十几年了。”宫下说。
“所以更应该由部长继承。”
“为什么是这种时候讨论保温壶?”
“因为我写在信里了。”
宫下翻开寄语册,果然在高濑画的兔子旁边看见一句:
【以后也请继续保管那只没有人承认的保温壶。】
休息室里笑成一片。
小町站在人群外,看着宫下翻到自己的那一页。
宫下读得很慢。
读完最后一句,她的手指仍然停在卡片边缘。
“我不记得那张值日表了。”她说。
“我记得。”
“当时只是正好缺人。”
“所以让我自己挑位置?”
“写在哪里都一样。”
“对学姐来说一样。”
小町看着她。
“我那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第二天也应该来。”
宫下没有立即回答。
“大学里如果没有这样的地方呢?”
“那就慢慢找。”
“找不到呢?”
“可以回来。”
小町说得很自然。
“这里已经是了。”
宫下的眼睛弯了一下。
“毕业生每周回来,会被嫌弃吧。”
“一个月两次。”
旁边的松田立刻转头。
“我就说一个月两次最合理!”
宫下合上纪念册。
“最多一次。”
“那寒暑假另算。”
“松田。”
“学姐刚才明明已经答应千岛学姐。”
“我只答应回来。”
“回来一次也是回来,回来十次也是回来。”
“为什么忽然开始解释数学?”
仓桥拿着另一本纪念册走过来。
“因为她想用语言漏洞增加次数。”
她将小町的卡片翻到正面。
“我说过‘每天看一点,过几周自然就知道了’?”
“说过。”
“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整理器材室。”
仓桥认真回忆片刻,最后摇头。
“完全不记得。”
“学姐说完就走了。”
“那大概只是随口一说。”
“可是我记住了。”
仓桥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读到“一半并不好笑”时,她抬起眼。
“只有一半?”
“已经很宽容了。”
“我还以为至少有七成。”
“学姐对自己的评价太高。”
仓桥笑了一声。
她将纪念册合起来,伸手抱了小町一下。
动作来得太突然,小町的手还停在半空。仓桥只抱了几秒,便松开她。
“谢谢。”她说,“到了大学,我会努力提高到七成。”
宫下站在旁边,将自己的纪念册抱进怀里。
松田看看仓桥,又看看她。
“宫下学姐不抱吗?”
“为什么一定要排队?”
“仓桥学姐已经抱了。”
“她做什么和我没有关系。”
“可是——”
松田还没说完,宫下已经朝小町张开手臂。
小町笑着走过去。
宫下抱得比仓桥更用力一点,弓道服上还留着训练后的温度。
“谢谢你每天都来。”她在小町耳边说。
小町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学姐也是。”
“以后不会每天了。”
“我知道。”
“有事就发消息。”
“没事也可以吗?”
宫下松开她,看了一会儿。
“也可以。”
几个人挤在一起,休息室的长凳根本坐不下。蛋糕切得大小不一,写着“辛苦”的那一块被塞给仓桥,“三年”归宫下,“请常回来”因为字太小,被松田连同下面的草莓一起拿走。
吃完蛋糕,终于到了拍照时间。
相机是松田从藤崎那里借来的。银色CCD的机身上贴着一张便签:
【拍糊也不许删。】
第一张由北川负责。
所有人按照年级站好。宫下与仓桥在中间,一年级蹲在前排,二年级站到后面。北川拿着相机研究了十几秒,终于按下快门。
检查照片时,右上角被他的手指挡住了一小块。
“老师。”野泽抬起头。
“怎么了?”
“手指拍进去了。”
北川看了一眼。
“人都在。”
“下一张。”
第二张仍然规规矩矩。
松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不行。”
“哪里?”仓桥问。
“太像学校宣传册。”
“我们本来就在学校。”
“这是最后一张合照。”
松田将相机重新塞给北川,转身跑到弓架前。
“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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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拿一把弓。”
“不能胡闹。”北川提醒。
“没有搭箭,只摆姿势。”
弓被一把把取下来。
松田把宫下与仓桥推到最中央,让两个人将长弓斜斜举向上方。野泽原本还想保持正常站姿,被高濑拉着蹲到前排。几个一年级有人握拳,有人伸出手指比出胜利的姿势,还有人将写着“引退快乐”的小横幅举到头顶。
“千岛学姐,你站后面。”
“为什么?”
“学姐站那里比较像队伍最后的王牌。”
小町被推到宫下身后。
“什么叫最后的王牌?”
“少年漫画里都会有。”
仓桥回头:“那我是什么?”
“可靠的前辈。”
“宫下呢?”
“最强部长。”
宫下举着弓:“这个姿势还要维持多久?”
“马上!”
松田冲回前排,单膝跪下,一只手握拳举向镜头。
“大家跟我一起。”
“做什么?”野泽问。
“喊目标。”
“什么目标?”
“全国优胜!”
“我们今年已经没有全国赛了。”宫下说。
“明年!”
“明年我们也不在。”
“所以替后辈喊!”
北川已经举起相机。
松田猛地吸了一口气。
“冰帝弓道部——”
所有人被她带得一起开口。
“全国优胜!”
快门恰好在声音最高的时候按下。
照片里没有一个人站得端正。
松田的拳头挡住高濑半边脸,野泽笑得完全忘了维持表情。仓桥举着弓向镜头侧过身体,宫下原本还想提醒大家不要乱动,嘴角却已经扬起来。
小町站在最后,手里的弓斜过肩侧。快门按下时,前排的一年级突然向后倒,她伸手去扶,自己也跟着笑出了声。
背景里的箭架、记录板和没有收起的横幅全都挤进画面。
像一张色彩过多、动作夸张的少年漫画彩页。
松田接过相机,第一眼便宣布:“这张最好。”
“谁都不许重拍。”
宫下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发给我。”
“学姐不是最讨厌动作不整齐的照片吗?”
“这张还可以。”
“只有还可以?”
宫下伸手去拿相机。
松田笑着逃到仓桥身后。
“很好!非常好!现在就发!”
休息室里又乱起来。
北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提醒她们离校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两名三年级离开时,松田一直送到校门口。
其他部员也跟了出去。明明星期一还能在教学楼看见她们,所有人仍旧挤在石板路两边挥手,仓桥走出十几米以后回头,发现她们还在,忍不住喊:
“回去吧!”
“学姐先走!”松田喊回去。
“你们站在那里,我怎么先走?”
“不要回头就可以。”
“我又不是参加告别仪式。”
宫下伸手拉了仓桥一下,两个人终于继续向前。
弓袋高高越过肩侧,在暮色里随着脚步晃动。走到转角以前,宫下也回了一次头。
这一回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只是用力挥手。
直到两道身影消失,松田才将手放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
“星期一真的还能见到吧?”
“她们只是回家。”野泽说。
“我知道。”
“明天也能见。”
“我知道。”
松田说了两遍知道,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高濑没有劝她,只把自己剩下的纸巾全部塞过去。野泽重新打开那张三页长的致辞,低头看了一会儿,也开始掉眼泪。
很快,一年级有人跟着哭。
最先说“不要哭”的人哭得最厉害,最后整个弓道部站在校门内又哭又笑。
小町站在她们中间。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哭。
直到松田把相机递给她。
屏幕上仍然是最后一张合照。所有人举着弓,动作乱七八糟,宫下与仓桥站在中央,身上还穿着冰帝的弓道服。
以后当然还可以见面。
可以约在车站、餐厅、大学校园,也可以在毕业生射会重新回到这里。她们仍然是认识的人,号码不会因为毕业而从手机里消失。
可照片里的这群人不会再以同样的身份聚在一起。
下一次见面,需要先发消息,确认日期,避开课程与考试。仓桥可能穿着便服,宫下也不会再负责当天的立顺。她们可以继续喜欢弓道,却很难再把每个放学后的全部时间都交给同一座射场。
这段日子真的结束了。
小町看着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相机屏幕边缘。
松田最先发现。
“千岛学姐也哭了!”
“不要喊。”
“刚才是谁说星期五再难过?”
“我没有说不难过。”
“快拍下来。”
“松田。”
“藤崎学姐说拍糊也不能删。”
“这和拍糊没有关系。”
小町伸手去挡镜头,松田已经举起相机。其他人也跟着挤进画面,野泽眼睛通红,高濑手里还捏着半包纸巾。
快门又响了一次。
这张照片比上一张更乱。
没有弓,没有准备好的姿势,每个人脸上都留着哭过的痕迹。小町的手挡在镜头前面,只露出一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
松田检查完照片,满意地点头。
“这张也要留。”
“删掉。”
“不删。”
“松田。”
“等学姐毕业时,我会放进新的纪念册。”
小町追了她几步。
松田抱着相机逃向弓道场,其他人笑着跟上去。刚才还站在校门口哭成一团的人,很快又开始争论照片的保管权。
那天晚上,小町收到藤崎发来的照片。
松田离开学校以前,已经将所有内容传进班级群。向日对第二张姿势照发表了长达五行的评价,认为其中至少三个人的动作不符合少年漫画主角团标准。
藤崎回复:
【你们网球部可以拍一张更标准的。】
向日立即开始安排站位。
忍足在二十分钟以后出现。
【为什么岳人站中央?】
【因为我是主角。】
【那应该先确认故事内容。】
两个人在群里争了起来。
小町看着消息,退出群聊,点开忍足的名字。
她将那张举着弓的合照发过去。
忍足很快回复:
【最后一次训练?】
【嗯。】
【看起来很热闹。】
【拍完以后所有人都哭了。】
【千岛也哭了?】
小町想起松田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一点。】
【只有一点?】
【不要得寸进尺。】
对面发来一个表示了解的贴图。
小町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仍停在两人的聊天框里。她原本只准备发一张照片,手指却没有退出。
【毕业还在三月吧?】
【嗯。可是下周开始,她们不会来训练。】
小町停了一会儿,又发:
【如果所有人一起毕业,感觉可能会好一点。学校结束,大家一起离开。现在只有她们先走,我们星期一还要回到原来的地方。】
忍足过了很久才回复。
【像被留在原地?】
小町看着那几个字。
【有一点。】
【你和她们一起训练了多久?】
【半年。】
【难怪。】
【为什么?】
【刚刚习惯每天都能见到,就要开始专门约时间。】
小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告诉忍足茶水柜里那两圈擦不掉的水印,也没有说宫下最后一次皆中时,松田把记录纸画得乱七八糟。
忍足却明白她在难过什么。
还能见面与每天都在那里,原本就是两回事。
【嗯。】小町回复,【就是这个。】
第二周星期一,宫下与仓桥没有出现在弓道场。
松田泡茶时仍然拿了七只茶包,拆到第五只才发现数量多了。她握着剩下的两包站了一会儿,默默放了回去。
新的训练表已经贴好。
野泽站大前,小町仍然站落。宫下与仓桥的名字被其他部员填上,记录纸上没有空格,所有位置都有人。
训练进行到一半,一名一年级的弓弦松了,抱着弓在休息区看了一圈,最后走到小町面前。
“千岛学姐,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小町接过她的弓。
“弦轮偏了。重新绕一次。”
“宫下学姐以前说这里可以直接调整。”
“她怎么教的?”
一年级努力回忆半天,只能说出一部分。
小町陪她拆下弓弦,重新固定。等对方抱着弓跑回队伍,松田又把记录板塞了过来。
“学姐,帮我拿一下。”
“你去哪里?”
“洗手。”
“野泽学姐呢?”
“在帮高濑学姐找备用弦。”
小町接过记录板。
以前这些事总会先落到宫下手里。现在大家只是停顿了一下,便自然地走向仍然站在道场里的人。
第一立结束时,门口来了一只灰白色的猫。
它蹲在禁止进入的木牌旁,前爪并得很整齐。每当箭撞上靶面,缺了一小角的耳朵便动一下,身体却一直没有离开。
松田休息时也蹲过去。
“它是不是想入部?”
灰猫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
第三轮开始,它仍然坐在那里,沉稳得比不少一年级都像正式部员。
小町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里的猫有些模糊,后方能看见一小截排好的长弓。照片没有特别之处,她还是点开了与忍足的聊天框。
【今天弓道部来了新的指导教师。】
他很快回复:
【看起来比北川老师严格。】
【它看了四十分钟,一支箭也没有学会。】
【冰帝的入部考核是不是太宽松了?】
小町笑了一声。
野泽在堂内叫她准备下一立。她将手机放回包里,拿起自己的弓。
训练结束时,灰猫已经走了。
第二天下午,小町经过堂前,那个位置空着。
她换好弓道服,在进入射场以前拿出手机。
【今天没来。】
忍足大概正在网球部训练,直到她完成第一轮,手机才重新亮起来。
【可能请假了。】
小町站在休息区看完,把手机扣在记录板旁边。
松田抱着箭筒经过。
“学姐,你在笑什么?”
“新的指导教师请假了。”
松田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它明天还会来吗?”
“不知道。”
小町拿起下一支箭。
“新来的老师应该更勤勉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