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向日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
他一只手拎着网球包,另一只手还抓着没吃完的面包。经过讲台时,高桥老师正好推门进来。
向日迅速把面包藏到身后。
高桥老师看了看他鼓起来的左边脸颊。
“咽下去再回答点名。”
向日含糊地应了一声,抱着网球包溜回座位。
小町用课本挡住嘴,偏头问水野:“他每天都这样?”
“比赛前会更严重。”
“为什么?”
“早训延长,来不及吃东西。”
水野话音刚落,忍足从后门进来,将一盒牛奶放到向日桌上。
“只吃面包会噎。”
向日接过牛奶,熟练得连谢谢都省了。藤崎趴在椅背上看了半天,小声感叹:“越来越像监护人了。”
小町翻开学生手册:“生活指导老师兼监护人。冰帝职务确实丰富。”
后排传来书本落在桌上的轻响。
忍足显然听见了。
“千岛同学,”他说,“背后讨论别人时,至少把声音再压低一点。”
“抱歉。”小町非常配合,“下次改进。”
向日好不容易咽下面包:“你为什么还打算有下次?”
高桥老师开始点名。教室里的谈话声一层层压下去,向日撕开牛奶吸管包装,塑料纸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丢的位置。忍足从抽屉里抽出垃圾袋,头也不抬地替他撑开。
小町和藤崎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上午第二节课后,宫下来教室找小町。
她没有穿道服,制服领口扣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叠刚印好的比赛说明。门边几名不认识她的学生下意识让出通道。
“北川老师让我交给你。”
最上面一张是东京都春季大会兼关东大会预选的日程。
比赛安排在本周六、周日,地点为东京武道馆。
小町翻到第二页。
女子团体五名正选、两名替补。宫下纱织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是三年级的仓桥、二年级的野泽,以及另外两名小町见过却尚未熟悉的部员。
名单里没有她。
“报名在你正式入部前已经截止。”宫下说,“这次不能补报。”
“我知道。”
规则清楚,也很合理。
小町将名单翻回正面,动作没有停顿。
“普通部员可以去观赛吗?”
“可以。松田也去,你们坐观众席。不能进入选手等候区,也不用负责器材。”
“只看?”
“只看。”
这个安排听起来比负责记录更难熬。
宫下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从文件最下面抽出另一张表。
“全国综合体育大会的校内选拔,下周开始统计成绩。六月预选以前确定五名正选和两名替补。”
小町把七个位置从头看到尾。训练记录中,宫下的平均中率最高,仓桥很少出现连续脱靶,野泽最近三次模拟都在十五中以上。剩余两名正选的成绩她只看过一部分,仍然足以大致估出界线。
她来到冰帝还不到两个月,正式恢复训练的时间更短。可名单只有五个位置,不会因为她是转学生便额外增加一个。
姓名栏还是空的。
“所有正式部员都可以参加?”小町问。
“通过基本动作与安全检查的都可以。”
藤崎一直坐在前排假装整理笔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回头。
“所以小町下周要参加正选选拔?”
宫下看了她一眼:“如果她报名。”
“她会报。”
小町把选拔表压在桌上:“为什么替我回答?”
“因为你的手已经按在姓名栏上了。”
小町低头。
她的右手确实正压着空白处。
“我只是在防止它被风吹走。”
教室的窗户关得很严。
藤崎没有拆穿,只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放学前交给北川老师就行。”
她离开以后,藤崎立刻把椅子整个转过来。
“周六我陪你去看。”
“你不是要去编辑部?”
“下午去也来得及。”
“比赛要看一整天。”
“那我带相机。”
“禁止把宫下学姐拍成第二期封面。”
“好严格。”
佐仓从旁边合上书:“她在阻止你增加采访工作。至于翘社团,算附带损失。”
“奈奈,你最近为什么总能准确翻译小町?”
“因为她不难懂。”
小町将选拔表放进学生手册,朝佐仓伸出手。
“欢迎加入翻译组。”
佐仓与她握了一下。
藤崎震惊地看着两个人当场成立了排除自己的小团体。水野从训练场回来,刚走进教室便被她抓住,要求立刻选择阵营。
“发生了什么?”
“她们背叛了我。”
水野看了看小町,又看看佐仓。
“我先听听待遇。”
藤崎捂住胸口,踉跄着退回前排。
午休时,班级聊天群里多了一张男子网球部的出场名单。
照片是向日拍的,边缘歪斜,最下面还露出他半截手指。迹部的名字排在单打第一,日吉与芥川也进入单打位置;双打栏里,忍足与向日仍然被写在一起。
“校内排名赛赢了也不一定打单打?”小町问。
“名单会根据对手调整。”水野说,“昨天只是确认状态和正选顺序。”
向日叼着叉子抬头:“我和忍足当然是双打。”
“日吉君很想打败前辈。”小町说,“最后却拿到了单打位置。他算成功还是失败?”
“失败。”向日回答得毫不犹豫,“他想打败的是正选,不是变成正选。”
“成为正选以后,可以在以后打败。”忍足说。
“你昨天也是这么劝他的?”
“没有。”
“为什么?”
忍足打开咖啡牛奶,吸管在盒口停了一下。
“他不喜欢被输了的人安慰。”
向日用叉子指着他:“你明明赢了。”
“所以更不喜欢。”
小町原本正在给选拔表填写班级,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她也不喜欢。
尤其不喜欢赢的人站在旁边,说“已经很不错了”。
忍足没有往她这边看。他低头翻着向日的英语练习册,顺手把其中一页转了半圈。
“第八题空着。”
“不会。”
“所以才需要做。”
“不会怎么做?”
“先把题干读完。”
向日的注意力立刻从日吉转移到英语,午餐桌边很快响起关于过去完成时的争论。
小町在选拔表的姓名栏写下“千岛小町”。
周六早晨,东京武道馆外已经排起长队。
不同学校的选手穿着整齐的道服,弓袋与箭筒在入口旁排成一片。观众席上混杂着家长、同学和没有出场资格的部员,空气里有皮革、木材与自动贩卖机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松田坐在小町旁边,膝盖上摊着赛事手册。
她今天没有睡翘头发,却把校服领结系反了方向。
小町盯着看了半分钟,还是伸手替她翻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我们从车站走到这里用了十二分钟。”
“唔所以你输了。”
“这也要分输赢?!”
第一轮团体赛,每人四箭,五人合计二十箭。
冰帝女子队排在第二立。
宫下站在一号位。
选手依次进入射位,向观众席行礼。宽大的袴摆随着动作落定,道场里的交谈声逐渐消失,只剩裁判的指示与弓具偶尔碰触衣料的轻响。
宫下第一箭命中。
靶面传来清脆的响声。
松田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拳。
第二位的仓桥也中。
轮到野泽时,她举弓的动作比平时慢。左肩展开到一半,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
箭偏出靶面。
小町的手指按在赛事手册边缘。
“肩膀还没好。”松田小声说。
“你知道?”
“周三以后一直在做轻量练习。”
第二轮,野泽命中。
第三轮再次偏出。
她退回候场位置时,右手扶了一下左肩,很快又放开,像是不愿意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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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帝第一立结束,二十射十四中。
成绩排在前列,却不足以确保晋级。
松田从口袋里掏出糖,剥开包装以后才发现自己拿了两颗。她把其中一颗塞给小町。
“紧张的时候吃甜的。”
“我没有紧张。”
“那还给我。”
小町立刻把糖放进嘴里。
“已经拆了,不能退货。”
松田瞪着她吃掉了另一颗。
第二立开始前,宫下走到野泽旁边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小町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野泽先摇头,随后又把肩膀慢慢活动了一次。
冰帝没有换替补。
第二立二十射十五中。
两轮总计二十九中,最终以第四名取得关东大会团体资格。
成绩公布时,松田从座位上弹起来,赛事手册掉到地上。周围的冰帝学生同时欢呼,小町也跟着站起身。
她鼓掌鼓得手心发热。
场内的宫下抬头看向观众席,松田拼命挥手,领结险些再次甩歪。小町抓住她的手腕,避免她打到旁边的人。
“看见了!宫下学姐看见我们了!”
“你快把前排学姐也送进医疗区了。”
“对不起!”
松田立即向前排道歉。
喧闹稍微平息,小町重新看向射场。
野泽站在队伍最边缘,脸色有些白,却也在笑。团体成绩里有她射中的五箭,也有她射偏的三箭。
没有人单独把那些叉从总数里挑出来。
冰帝取得关东资格,是二十九中共同得到的结果。
小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校内选拔表。
纸张已经被她来回折过几次,姓名栏却仍然平整。
周日,男子网球部参加春季私立校团体邀请赛。
这项邀请赛不影响六月关东大会预选资格,却是冰帝新学期第一次以正式阵容出场。
小町原本没有安排观赛。弓道部上午照常训练,北川又让她射了二十箭。训练结束时,班级聊天群里已经积了九十多条消息。
群头像被藤崎临时换成一颗网球。
最早几条还很轻松。
【第一场开始了。】
【应援队今天来了好多人。】
【迹部君在热身。】
随后消息突然快起来。
【宍户君输了?】
【零比六?】
【对手是不动峰的橘桔平。】
小町站在更衣室门口,向上滑动屏幕。
藤崎发来的照片有些模糊。记分牌上的六比零却看得很清楚。
继续向下,是一条水野的消息。
【冰帝输了。】
群里短暂地安静了半分钟。
有人不敢相信,有人追问忍足和向日的比赛结果,还有人问是不是照片传错了。
水野只回复了一句:
【比赛在轮到他们以前就结束了。】
小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昨天,网球部的出场名单还贴在群里。向日叼着叉子说,他和忍足当然会一起参加双打。
名字写在名单上,却不代表一定能站上球场。
宫下从更衣室里出来,看见她仍站在门口。
“怎么了?”
“男子网球部输了。”
宫下显然也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她抱着记录板走向办公室,临走前提醒小町别忘记锁柜门。
小町重新看向手机。
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向日。
【下一场会赢。】
消息停留了两秒,很快被撤回。
紧接着,忍足发了一张英语练习册的照片。
【岳人,第八题还是空着。】
群里终于有人发出笑脸。藤崎跟着问,都已经输掉比赛了为什么还在检查英语。向日回了三个愤怒的表情,刚才那半分钟的沉默被新的消息顶了上去。
小町没有跟着回复。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转身锁好器材柜。
走出道场时,下午的风从石板路另一端吹过来。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枝头只剩下颜色很浅的新叶。
小町忽然想起忍足昨天没有立刻攻击日吉弱点的那几球。
他总像是认为比赛还有时间。
可有些时候,甚至不会轮到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