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入部后的第一件事,是领取器材柜钥匙。
宫下从登记盒里取出一枚银色钥匙,连同新的名牌一起交给小町。
“最下面那格。旁边是松田。”
小町接过钥匙:“可以申请换位置吗?”
正在系袴带的松田猛地回头。
“为什么?”
“提前确认一下。”
“我们才成为同柜邻居不到十秒。”
“所以还在冷静期。”
松田抱着腰带挪到她旁边:“不可以换。我已经准备好欢迎标志了。”
她从书包夹层里取出一张山姆企鹅贴纸。企鹅戴着厨师帽,手里举着一只煎锅,和弓道没有任何关系。
小町看了两秒。
“为什么弓道部的欢迎标志在做饭?”
“我只有这一张,不要嫌弃他。”
“我没有嫌弃山姆。”小町接过贴纸,认真纠正,“我在质疑你的主题选择。”
宫下已经换好道服,从两人身后经过。
“距离训练开始还有五分钟。”
松田立刻把贴纸按在两扇柜门之间。
她贴歪了。
小町盯着那只向□□斜的企鹅。
“松田。”
“来不及了。”
“还有四分五十秒。”
“小町学姐,放过它吧。”
“它头晕。”
“企鹅不会因为倾斜三毫米头晕。”
“山姆会。”
最后两个人蹲在柜门前,用尺子重新量了一遍距离。宫下站在更衣室门口叫第二次时,松田抓起弓袋就跑,小町则用指腹压平贴纸边缘,确认企鹅终于站直,才跟着出去。
正式入部的第一天,北川没有安排新的训练内容。
二十射,十五中。
比上一次多了一中。
小町看完记录,没有立刻计算如果最后一组没有失误会是多少。她把第三组偏出的两箭圈起来,在背面写下落点与动作问题。
松田抱着记录板站在旁边。
“你今天没有生气。”
“我以前也没有生气。”
“有。”
“什么时候?”
“这里。”
松田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小町下意识摸了一下。
“我没有皱眉。”
“但是会变得很平。”
“眉毛本来就是平的。”
松田盯着她看了两秒,努力把自己的眉毛压成一条直线。
她五官偏圆,做出这种表情不像严肃,反而像在和看不见的人赌气。
小町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你笑了。”松田控诉。
“没有。”
“宫下学姐,她笑我。”
宫下正在检查弓弦,头也没抬。
“你先把脸恢复原状。”
松田用手揉了揉眉毛。
道场另一侧也有人笑起来。
小町把记录表卷成纸筒,在松田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去收箭。”
“为什么只有我?”
“因为我已经开始生气了。”
“眉毛还没有变平。”
“松田。”
“现在平了。”
松田抱起箭筒跑了。
训练结束前,北川被临时叫去参加教师会议。宫下提前十分钟宣布解散,部员们一起整理完道场,天色还很亮。
小町换回制服,刚打开手机,就看见藤崎发来的六条消息。
【训练结束了吗?】
【结束的话来男子网球部救我一下。】
【不是被绑架。】
【高桥学长让我把借来的镜头还给摄影部,可摄影部部长在球场另一边。】
【今天的应援队有点可怕,我一个人不想挤过去。】
最后一条附着定位,还有一只双手合十的兔子。
小町站在更衣室门口回复:【我加入的是弓道部。】
藤崎很快回道:【我知道。所以是在请求朋友,不是在调用社团服务。】
这句话比她平时那些夸张的求救有效。小町把手机收进包里:【在树荫下等我。】
【还完镜头一起去买限定苏打。】
【可以。草莓味售罄就换别的。】
男子网球部今天进行东京都大会前的校内排名赛。还没走近球场,小町便听见应援声。网球落地的脆响从围栏后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其中。
藤崎果然抱着银灰色镜头盒等在树下。看见她,先长长地松了口气。
“你终于来了。”
“只陪你把镜头送过去。”
“送到以后顺便看一局。”
“你已经把顺便安排好了?”
“朋友之间需要一点默契。”藤崎抱紧镜头盒,理直气壮地挽住她的手臂,“走吧。”
摄影部部长在球场另一侧。
通往那里的路被围观比赛的学生堵住。冰帝男子网球部的排名赛本就受关注,今天又要决定东京都大会的出场名单,场外几乎找不到空位。
小町跟在藤崎身后,从人群边缘绕过去。
中央球场正在进行单打。
记分牌上写着忍足侑士与日吉若的名字,比分五比四。
忍足领先。
“原来是他们。”藤崎踮起脚。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练习赛。网球部的通知又不会发给校刊编辑部。”
“那你为什么带了相机?”
“职业习惯。”
藤崎嘴上这样说,手却已经熟练地打开镜头盒,取出里面的长焦镜头。
“这不是要还的吗?”
“还以前最后用一次。”
她把镜头装上相机,动作快得像担心小町阻止。
小町没有阻止。
她的注意力已经落到球场上。
日吉的击球方式很特别。
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动作间带着某种与网球不太相似的节奏。每一次回球都很干脆,球路也比向日更直接。
相比之下,忍足显得过于从容。
他仍然没有戴眼镜。深蓝色的头发被汗打湿,几缕贴在额前。球拍在他手中改变角度,网球落向日吉来不及回身的位置。
镜框被放到场边以后,小町才发现平日那层松散的笑意也像被一并摘了下来。他抬手发球,袖口随着动作向上带起,前臂的肌肉绷出短暂而清楚的线条。
她本来只打算替藤崎看一小会儿。等记分牌翻过三局,才意识到自己一次也没有问镜头什么时候送完。
这一分结束得很快。
场边有人报分。
“六比四,忍足胜。”
应援声立刻响起来。
日吉直起身,用球拍轻轻碰了碰肩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服气,却也没有为比分争辩。
“以下克上失败。”藤崎一边按快门一边说。
“那是什么?”
“日吉君经常说的话。大概是要打败前辈。”
“很有志向。”
“听起来像你会喜欢的类型。”
小町想了想。
“太早宣布目标,输了会很尴尬。”
“果然是从输赢角度考虑。”
“难道要从语法角度?”
藤崎笑得相机跟着晃了一下。
球场上,忍足与日吉走到网前。
隔着一段距离,小町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日吉先皱眉,随后看了一眼底线某个位置,像是在回想刚才的球路。
忍足用球拍在地面上点了两下。
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日吉重新站回底线。
“比赛结束了吧?”小町问。
“好像在复盘。”
日吉发球。
忍足没有按正式比赛的方式回击,只把球送到日吉正手侧。日吉回球以后,他又改变落点。
连续几次,日吉终于停下来。
这一次,他的神情比刚才输掉比赛时更难看。
旁边传来脚步声。
迹部景吾披着网球部外套,从另一片球场走过来。围栏外的应援声顿时高了一层,藤崎下意识举起相机,又想起自己不是来采访的,勉强将镜头压低。
迹部停在场边。
“还没结束?”
“结束了。”忍足说。
“那就在这里磨蹭什么?”
日吉握着球拍:“刚才最后一局——”
“你在落点确定以前,肩膀就已经朝左侧偏了。”忍足接过他的话,“看一次就会被发现。”
日吉没有反驳。
迹部扫过两人。
“这种事输了以后才发现,太慢了。”
他说完便转身去看下一组比赛。
日吉站了几秒,再次拿起网球。
忍足退回接发位置。
球拍扬起时,场边的风吹动他已经湿透的衣角。他脸上没有刚才赢下比赛后的轻松,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等着日吉重新发球。
小町看了一会儿。
“他刚才比赛的时候就发现了吧。”
“什么?”
“日吉君的肩膀。”
“忍足吗?”
“嗯。”
“那不是很正常?发现弱点就一直打。”
小町没有立刻回答。
从最后几局的比分看,忍足并没有一直攻击那个位置。至少她站在这里以后,看见他有两次将球送到日吉准备充分的正手。
“他没有马上用。”小町说。
“可能不需要?”
“也可能在等。”
“等什么?”
小町看着球场里的忍足。
等日吉自己暴露得更明显,等比分走到足够安全的位置,或者只是想看看,在不攻击那个弱点的情况下比赛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确定。
这让她有些不习惯。
“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做什么?”
水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藤崎吓得差点把相机摔下去。
水野刚结束女子部的训练,网球包还背在肩上。她看清藤崎手里的镜头,露出果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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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的表情。
“摄影部部长等你十五分钟了。”
“你看见她了?”
“她让我转告你,再不出现就向编辑部收超时费用。”
藤崎立刻抱着镜头向球场另一侧跑。
跑出几步,她又回头。
“等我还完镜头,车站那家店见!”
藤崎说完便钻进人群,刚才对单独穿过应援队的恐惧消失得十分彻底。
水野望着她的背影:“她不是说很可怕吗?”
“因为现在有人在等她。”
水野拧开自己的运动饮料,站到小町旁边。球场内的练习已经重新开始。日吉连续发了三球,最后一球落在边线附近。忍足没有追,只抬手示意落点。
日吉走过去确认。
“你在看什么?”水野问。
“忍足君打球。”
水野差点被饮料呛到。小町及时替她扶住瓶底,免得运动饮料洒上两个人的裙子。
“你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你说得太直接了。”
“不然要怎么说?”
“至少加一句‘刚好’。”
“刚好在看忍足君打球?”
“更奇怪了。”
小町松开手,把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别回耳后。
“那你当作没问。”
“已经来不及了。”
水野拧好瓶盖,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所以感觉怎么样?”
“他明明可以更快赢。”
“忍足有时候是这样。”
“为什么?”
“谁知道。”水野用下巴指向场内,“有人说他容易在比赛里想太多,也有人说他只是没有使出全力。岳人会说他喜欢装模作样。”
“你呢?”
“我觉得他是不着急。”
不着急。
小町看向记分牌。
六比四。
即使早已发现对方的弱点,也不急着立刻兑现成比分。可以先观察,可以等待,甚至允许比赛向不好控制的方向偏移一点。
她无法理解这种选择。
却没有觉得讨厌。
“千岛。”
有人隔着围栏叫她。
忍足站在场边,已经重新戴上眼镜。他拿着毛巾擦过下巴上的汗,视线在她和水野之间停了一下。
“来看训练?”
“陪真帆送镜头。”
水野在旁边补充:“镜头已经送到了。她刚好又把忍足君的整场比赛看完。”
“绘里。”小町侧过脸。
“我只是增加必要信息。”
忍足用毛巾擦过下巴,笑意从镜片后面透出来:“所以感觉怎么样?”
“感觉可以更快结束。”
“第一句就是批评啊。”
“你问的是感觉。”
“确实。”忍足点点头,“那有夸奖的部分吗?”
小町看了他两秒:“赢了。”
忍足偏过脸,终于笑出了声。这次不是平时为了接话而停在眼睛里的笑,肩膀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小町看见以后,心情莫名好了些。像一颗原本只准备打过球网的球,恰好压到了最想要的落点。
向日从后面跑过来,把毛巾搭到忍足头上。
“下一组要开始了。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和同学说话。”
“回教室不能说吗?”
“岳人,你很像负责巡视交往风纪的生活指导老师。”水野说。
向日猛地停住:“什么交往?”
附近几个人同时看过来。水野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喊,抬起运动饮料瓶去敲他的手臂。
“没有交往!你小声一点!”
“明明是你先说的。”
两个人一边争一边绕向另一侧,声音很快被应援盖住。忍足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
“我第一次知道,岳人还有这种职务。”
小町压低声音:“冰帝的职务设置比宣传册写得丰富。”
球场内有人吹响集合哨。忍足将毛巾搭回肩上,朝她抬了一下球拍。
“要继续了。”
“嗯。”
“下次来看,可以从正门进。树后面蚊子很多。”
小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小腿。及膝袜上方果然有一个很小的红点。
“真帆选的位置。”
“她很有摄影师的牺牲精神。”
“牺牲的是我。”
忍足转身跑回球场。藤崎也终于从人群另一侧钻回来,相机带滑到手肘,怀里已经空下来的镜头盒差点撞上围栏。
“还完了。”她先宣布,又去看场内,“我错过什么了吗?”
“一场六比四。”小町替她扶好相机带,“还有你说的限定苏打。”
“现在就去?”
“不然等它再次售罄?”
藤崎立刻挽住她。两个人沿围栏往校门走,水野在后面喊她们至少等自己换完衣服。
夕阳落在围栏顶端。新一轮比赛开始,网球划过半空时,短暂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