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7. 第一箭
    藤崎推门进去时,里面正好有人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春季号不用樱花,还能用什么?”

    “校舍。喷泉。新生欢迎会。哪一个不比樱花有新意?”

    “去年冬季号已经用了校舍。”

    “那迹部君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靠墙坐着的男生抬起头,语气诚恳得近乎挑衅。

    “迹部君四季皆宜。”

    桌边立刻有人拿文件夹打他。

    藤崎熟练地从两人之间绕过去,将相机放回柜子。编辑部比小町想象中拥挤,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堆满旧刊、照片和没有收好的采访记录。墙上贴着过去几年的封面,春季号几乎都有樱花。

    小町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张备选照片。

    第一张是主教学楼前的樱花树,取景端正,天气也很好。第二张是黄昏时的校园喷泉,水面被夕阳照成金色。第三张只拍到了迹部的侧脸,他穿着网球部外套,似乎正站在球场边说什么。

    拍摄的人离得很远,照片放大以后有些模糊。

    “这张不能用。”小町说。

    高桥脸上的期待消失了。

    “为什么?”

    “清晰度不够。”

    “照片的重点是氛围。”

    “看起来像偷拍。”

    桌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那你有什么方案?”高桥问。

    小町翻完桌上的旧照片,从最下面抽出一张弓道场。

    照片拍于秋天。射位上的学生刚刚离箭,安土后方的枫叶红了一片。

    “社团招新。”她说,“在弓道场拍,背景也有樱花。”

    方案很快通过。

    弓道部愿意配合拍摄,时间定在周五放学后。藤崎负责拍照,小町原本只需要陪同,却在第二天午休时收到一张临时采访提纲。

    “为什么给我?”

    “我拍照的时候没办法同时采访。”藤崎把打印纸放在她桌上,“而且你比较了解弓道,不会问出奇怪的问题。”

    “比如?”

    “弓和箭哪个比较重要。”

    小町看着她。

    藤崎把提纲向前推了推。

    “这是高桥学长写的。”

    纸上共有八个问题。

    弓道部每周训练几次。

    新生是否需要购买装备。

    练习弓道对升学是否有帮助。

    最后一条是:弓道是不是一种很容易让人平静下来的运动?

    小町用笔划掉了它。

    “为什么删掉?”藤崎问。

    “不一定会平静。”

    “大家不是都说弓道可以修身养性吗?”

    “大家还说网球是一项优雅的运动。”

    前排的向日正好回头。

    “网球哪里不优雅?”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

    他手里拿着英语练习册,显然又来找忍足确认答案。听见自己的社团被评价,便停在了旁边。

    “网球本来就很优雅。”向日强调。

    水野从座位上抬头:“你上周打断了两根球拍线。”

    “那是线的问题!”

    放学后,天气预报难得准确。四点的阳光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通往弓道场的石板路上。风穿过回廊,吹动藤崎胸前的相机带,也把一小阵樱花送进排水渠。

    小町口袋里的弦卷随着脚步轻轻碰着腿侧。早晨换制服时,她明明把它留在桌上,临出门前却又折回房间带上。

    藤崎一边检查曝光,一边问:“你以前用多重的弓?”

    “十二公斤。”

    “能像电视剧里那样拉开以后停很久吗?”

    “能。然后手臂会抖,箭也不知道飞去哪里。”

    藤崎把这个答案记进备忘录,像是准备以后专门纠正电视剧。

    她们在入口处脱下室外鞋,按照标识放进鞋柜。道场里的木地板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白色筒袖与深蓝色袴从廊前经过,衣料擦过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有人提着箭筒从安土方向回来,先在堂前停下行礼;另一组部员背着长弓列队走过,弓梢高出肩头,在门框与树影之间一晃而过。

    那不是影视剧里凝固的安静。记录员压低的报数、足袋踩过木地板的摩擦、远处收箭人的笑声都在,等射手举弓,声音才自然而然地落下去。

    宫下从休息区迎出来。她穿着白色弓道衣和深蓝色袴,头发束高,右手戴着弽。腰间的袴带把身形收得笔直,走动时下摆仍然很轻。

    “小町,好久不见你来道场了。”

    “我是来采访的。”

    “我知道。”

    宫下笑了笑,没有多说。

    藤崎出示了编辑部的拍摄许可。几个人确认过不能拍摄的区域和成员后,她便抱着相机去找角度。

    道场里的气味没有太大变化。木材、弓蜡、晒过的棉布和安土湿润的土腥气混在一起,比任何照片都更快地把记忆翻了出来。

    藤崎出示拍摄许可,宫下带她们确认了不能入镜的区域。小町把采访提纲展开时,道场内正好响起第一声弦音。

    “打扰了,宫下学姐。”

    藤崎举起相机。小町则将编辑部准备的采访提纲递过去。

    问题没有多少。社团训练时间、新生是否需要自备弓具、今年预计招收多少人。宫下回答时,几名部员正依次进入射位。

    道场渐渐安静下来。

    弓被举至头顶,再缓慢展开。

    第一声弦音响起。

    箭擦过靶子,扎进后方的安土。

    负责记录的部员画下一个叉。射手放下弓,退回原位,脸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只在重新搭箭时多调整了一次手指。

    小町看着她的右肩。

    抬得太高。

    第二箭果然偏向相反的方向。

    “看出来了?”宫下问。

    小町收回视线:“什么?”

    “她的问题。”

    “右肩太紧。”

    “还有呢?”

    “离箭的时候在躲弦。”

    宫下笑了一下。

    “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

    小町低头整理采访纸,没有接话。

    藤崎已经找到合适的拍摄位置。她站在道场外侧,连续调整几次焦距,又朝宫下招手。

    “学姐,可以拍一张正式射箭的照片吗?”

    宫下走上射位。

    阳光从开放的廊侧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条明亮的边界。风吹过屋檐,几片樱花落进道场,又被部员及时扫到一旁。

    宫下举弓,开弓。

    弓弦在她胸前展开,右手稳稳停在脸侧。

    小町的手指蜷了一下。

    弦响。

    箭落在靶心偏左的位置。

    藤崎立刻低头检查照片。画面里,宫下站在光线与阴影交界的地方,弓身留下清晰的轮廓,几片樱花刚好掠过屋檐。

    “可以做封面。”她把相机递给小町,“你看。”

    小町只看了一眼。

    “嗯。”

    “你觉得要不要再拍一组近景?”

    “问学姐。”

    “那采访记录先放在你这里。”

    藤崎抱着相机跑向另一侧。

    小町把采访纸对折,站到不妨碍训练的位置。她没有继续看射位,却仍能听见每一次弦音。

    清脆的命中声与箭落进安土的闷响交替出现。

    只听声音,无法判断下一箭会是哪一种结果。

    休息区旁边,几名一年级新生正在练习徒手动作。其中一名女生总是在双臂展开以前放下右手。负责指导她的部员示范了几次,她仍然找不到位置。

    宫下看了一会儿,回头叫小町。

    “能帮我看一下吗?我去拿橡皮弓。”

    “我不是弓道部的人。”

    “所以只是帮忙看一下。”

    小町没有动。

    女生又做了一次。

    肩膀提前收紧,右手向后拉得太急,身体也随之向右偏了一点。

    小町抿了下唇,还是走过去。

    “不是用手臂向两边拉。”

    新生停下来,茫然地望着她。

    小町抬起双手。

    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记起了顺序。双臂举过额前,再向两边展开,肩胛骨缓慢下沉。

    “从肩膀中间展开。”她说,“右手不要提前向后。”

    女生跟着做了一遍。

    仍然不太对。

    “再来。”

    第三次时,她终于找到了位置。

    “是这样吗?”

    小町看了看她的肩膀。

    “嗯。”

    宫下带着橡皮弓回来,手里却还多了一张练习弓。

    “既然来了,要不要试一下?”

    小町放下手臂。

    “不用。”

    “只是素引,不搭箭。”

    “不用。”

    宫下没有劝她,将练习弓竖在一旁,转而帮新生调整动作。

    弓身离小町不到半步。

    浅色竹木表面经过长时间使用,靠近握把的位置已经变深。弦是新换的,线条绷得很直。

    她移开视线。

    藤崎还在拍照,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采访已经完成,她继续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小町正准备出去等,身后忽然传来轻响。

    刚才练习的女生碰倒了弓架。宫下扶住其他弓,最外侧那张练习弓却向小町的方向倒下来。

    她伸手接住。

    弓身落进掌心。

    比记忆中轻一点。

    大概只有十公斤。

    小町握住弓,指腹贴在缠好的握把上。熟悉的触感沿着掌心向上,手腕几乎立刻找回了角度。

    宫下扶正弓架,朝她伸手。

    “谢谢。”

    小町没有马上还回去。

    风穿过道场。

    弓弦轻轻震了一下。

    “只做素引?”她问。

    宫下看了她一眼。

    “可以。”

    小町站到练习区。

    她脱下针织外套,折好放在长凳上。衬衫袖口有些窄,她将袖子向上挽了两折,露出手腕。

    宫下把弽递给她。

    小町低头戴好。

    弽比她以前用的大一点,拇指的位置并不完全合适。她活动两次手指,将弓立在身侧。

    双脚分开。

    调整呼吸。

    握住弦。

    弓被举至头顶时,道场里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

    她向两边展开手臂。

    最初很顺利。

    弓弦逐渐靠近脸侧,弓身的力量压进左手虎口。肩膀、手肘、手腕,每一个位置都没有忘记。

    小町停在满弓的位置。

    没有箭,也没有靶。

    她只需要保持动作,再慢慢收回去。

    右手却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弦从拇指侧滑过,发出一声不够干脆的轻响。

    小町放下弓。

    掌心有些发热。

    宫下没有评价她的动作,只问:“再来一次吗?”

    “不用了。”

    小町摘下弽。

    她已经确认过了。

    手腕没有问题,肩膀也没有僵硬。即使停了大半年,身体仍记得该如何开弓。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宫下接过弽,却没有拿走练习弓。

    “素引看不出太多。”

    小町看向她。

    “既然已经碰了,不如射一箭。”

    “学姐。”

    “一箭而已。”

    “不合规定。”

    “教练在休息室,临时体验已经取得许可。弓是十公斤,箭也可以用公用的。”

    宫下早就准备好了。

    小町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松开了握弓的手。

    “我没有带胸当。”

    宫下从架子上取下一副新的。

    “还有理由吗?”

    小町沉默下来。

    道场内的训练正好告一段落。部员们退到休息区,藤崎也抱着相机站在外侧,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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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

    没人催她。

    也没人说“试试看就知道了”。

    小町看向远处的靶。

    二十八米。

    白色靶面中央是一个黑色圆心。距离没有改变,大小也和记忆中一样。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昨天刚找到弓,今天只是来协助拍摄。重新拿起练习弓已经超出计划,没有必要继续。

    可是素引没有结果。

    弦放回去以后,刚才的动作究竟算好还是坏,只能由旁观的人评价。她不喜欢这种模糊。

    “只射一箭。”小町说。

    “好。”

    宫下替她取来四支箭。

    小町看着箭筒:“这不是一支。”

    “备用。”

    她最终只抽了一支。

    胸当系带从衬衫后方绕过,宫下帮她整理好位置。小町重新戴上弽,走到最靠外的射位。

    脚尖与射位线对齐。

    搭箭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箭尾扣入弦上的声音很轻。

    她抬眼看向靶面。

    不是比赛。

    没有成绩,没有排名,也没有人等待她替队伍拿下最后一分。

    只是一次体验。

    她可以射偏。

    这个念头出现时,小町的肩膀反而僵了一瞬。

    她重新调整呼吸,举弓。

    开弓的过程比素引更慢。箭杆从左手指节上方穿过,箭尖在视野里划出一道细线。

    满弓。

    靶心停在远处。

    她能感觉到右手拇指的位置并不合适,借来的弽稍微大了一点。风从左侧吹来,但距离不算强。左肩角度正确,手腕也没有偏。

    可以离箭。

    小町却多停了半秒。

    弓弦离开手指。

    啪。

    箭飞出去,正中靶面。

    位置偏右,却仍然落在黑色圆心以内。

    藤崎在道场外轻轻吸了口气。

    小町保持着离箭后的姿势。

    右手停在肩侧。

    她看着那支箭,直到箭尾完全停止颤动,才放下弓。

    中了。

    没有想象中高兴,也没有松一口气。

    更像是某件被搁置很久的事情,突然证明它仍然能够继续。

    宫下站在她身后。

    “还射吗?”

    箭筒里剩下三支箭。

    小町取出第二支。

    动作比第一次快了一点。

    搭箭、举弓、开弓。肩膀仍然顺利展开,箭尖停在靶心。

    她刚才射中了。

    只要保持相同动作,第二箭也应该——

    五月二十二日。

    二十射,九中。

    记录册上几乎划破纸面的圆圈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小町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试图重新确认左肩,右手便跟着收紧。意识到手指用力以后,她又立刻放松,箭尖在靶面右侧轻轻晃动。

    现在应该收弓。

    重新来一次。

    可射位上没有“重新”。

    弦已经离开手指。

    箭擦过靶纸边缘,落入安土。

    一声闷响。

    小町的右手僵在半空。

    四周很安静。

    她慢慢放下弓。

    “弽不合适。”小町说。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抿住了唇。

    宫下看着靶面。

    “确实大了一点。”

    她没有反驳。

    正因为如此,那句话听起来更加像借口。

    小町摘下弽,将弓递还给她。

    “我不射了。”

    “好。”

    宫下接过去,仍然没有挽留。

    藤崎站在道场外,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小町穿好外套,将袖口拉回原位,又拿起采访记录。

    “照片拍完了吗?”

    “拍完了。”

    “那走吧。”

    她的声音与平时没有区别。

    两人向宫下和其他部员道别,沿石板路离开道场。

    风从道路尽头吹来,樱花落在相机背带上。她伸手拂掉花瓣,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小町把手伸进口袋。

    弦卷还在。

    边缘的缺口抵着指腹,稍微有些疼。

    她走到校舍前,忽然停下。

    “你先回编辑部吧。”

    藤崎回过头:“你呢?”

    “有东西忘在弓道场。”

    “我陪你——”

    “不用。封面不是要今晚确定吗?”

    藤崎犹豫片刻,将相机抱紧。

    “那我在群里发照片给你。”

    “好。”

    小町沿原路返回。

    弓道场的训练已经重新开始。宫下站在休息区记录成绩,看见她出现在入口,并没有表现出意外。

    “忘了什么?”

    “入部申请。”

    宫下悬着笔,墨水在记录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小町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对折过的入部申请。折痕正好穿过弓道部的名称。

    她没有展开,只将它放到宫下面前。

    “临时入部以五个训练日为限,对吧?”

    “对。”

    “期间不登记正式社团?”

    “不算。”

    “中途可以退出?”

    “可以。”

    小町点了点头。

    五天,不计入正式社团,中途可以退出。边界划得足够清楚,她暂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拿起宫下搁在记录夹上的笔,在临时入部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

    千岛小町。

    最后一笔落下时,道场内传来弦音。

    这一箭没有命中。

    小町抬头看了一眼安土,又低下头,在申请日期旁边补上当天的数字。

    “下周一开始。”她说。

    宫下把纸夹进记录板,金属夹扣“啪”地合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