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搬家时来不及整理的纸箱沿墙摞了两层,箱侧贴着白色标签。冬季衣物、旧书、厨房器具,还有几个只写了“小町”的箱子。
她在门边找到自己的弓袋。
黑色布面落了一层薄灰。小町伸手碰了碰,指腹立刻沾上一道灰白。
弓比记忆中更长。
或许只是因为离开它太久,她已经不习惯房间里出现这样一件东西。弓梢抵着墙面,弓袋微微弯曲,像一条安静垂落的影子。
小町没有马上拉开束口。
她蹲下来,先打开旁边的纸箱。
护胸、弽、备用弦、弦卷和一本深绿色的记录册被分开放好。母亲大概检查过,容易受潮的东西都装进了密封袋,连她以前常用的白色胸当也洗得很干净。
记录册压在最下面。
小町将它抽出来。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了。她从第一页开始翻,里面记着每次练习的日期、箭数和命中数。国中三年级以后,数字旁边多了一些教练留下的批注。
肩膀放松。
手肘不要下沉。
离箭时不要急。
同样的话重复出现很多次。越接近最后一页,字迹越潦草。
每次正式比赛结束,她还会在页角补上个人顺位。四、二、一、三、一。升入高中以后,排在名字旁边的数字很少掉出前三。教练开始把她安排在落位,队友也逐渐习惯在最后一轮以前对她说“剩下的交给你”。
那时她从不觉得这句话沉重。能够被交付,说明她是队伍里最稳定的那一个。她喜欢弓拉满以后所有声音同时远去的感觉,也喜欢成绩公布时,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足够靠前的位置。两种喜欢一直放在一起,从来没有必要分开。
她翻到记录终止的地方。
五月十七日,二十射,十三中。
五月十九日,二十射,十五中。
五月二十二日,二十射,九中。
九中那一行被她用笔圈了起来。力气太重,圆珠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小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合上记录册。
走廊上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
麦茶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先落在纸箱边缘,歪着脑袋观察她。它大概觉得这间平时不允许进入的房间很新鲜,踩着纸板来回走了两步,低头去啄密封袋。
“不能咬。”
“不能咬。”麦茶学她。
“你知道就好。”
“早上好!”
小町伸手挡住它,麦茶立刻跳上她的手腕。爪尖隔着针织衫勾住布料,身体暖烘烘的。
她带着它站起来。
弓袋的束口仍然没有打开。
第二天早晨,小町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下楼。
父亲已经出门,母亲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确认样衣照片。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杯沿留着很浅的口红印。
佐藤阿姨将小町的便当放进手提袋。
“今天有照烧鸡肉。”
“谢谢。”
“还放了草莓。要是下午才吃,记得先放进教室的小冰箱。”
小町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早餐是烤吐司和半熟蛋。她切开蛋黄时,母亲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她的袖口。
“昨晚去储藏室了?”
小町低头。
浅色针织衫靠近手肘的位置蹭了一小块灰。她用指腹擦了两下,没擦掉。
“麦茶带我去的。”
餐厅另一边,麦茶正站在鸟架上拆一颗松果。听到自己的名字,它抬起头。
“麦茶最乖!”
母亲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小町吃完半片吐司,才说:“弓找到了。”
“嗯。”
“保存得还可以。”
“搬来以后请人检查过,没有受潮。”母亲重新拿起手机,“不过你要是想用,最好再送去弓具店调一次。”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讨论一件放久了需要保养的家具。
小町用叉子碰了碰盘子里的番茄。
“我没有说要用。”
“我也没有说你要用。”
母亲继续滑动屏幕。一条新消息进来,她低头回复,没再看小町。
窗外有车驶过,阳光在玻璃杯上晃了一下。
小町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
冰帝的社团申请第一次统计将在周五截止。
表格一早便发到每个人桌上。班主任在讲台上说明,没有决定社团的人可以暂时不填,之后仍然能够补交。
纸张从前排向后传。
小町拿到时,右上角已经被压出一道折痕。她用指甲沿着纸边慢慢抚平,把表格夹进课本。
藤崎的马尾在肩后一甩,人已经转了过来。
“你还是不参加吗?”
“暂时。”
“那放学以后陪我去编辑部吧。今天要选校刊封面,三个人已经吵了两天。”
“为什么吵?”
“一派想用樱花,一派觉得每年都是樱花太无聊,还有一个人坚持放迹部君的照片。”
“最后那个方案通过的可能性很高吧。”
藤崎沉默片刻。
“你对冰帝已经有了正确认识。”
她还想说什么,讲台上的班主任敲了敲黑板。
讲台上传来粉笔轻敲黑板的声音,藤崎立刻缩回前排,只留一截马尾还晃在椅背外。
上午第二节是古典文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完和歌,将粉笔放回盒里。窗外的风吹进来,表格的一角从课本里露出,轻轻碰着小町的手背。
她抬手压住。
教室右侧靠窗的位置,向日趴在桌上,教科书竖在面前,只露出一小截红棕色的头发。老师点到他的名字时,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忍足用笔尾敲了敲他的椅背。
向日抬头,茫然地看向黑板。
“请解释这一句。”老师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向日低头翻书,动作快得快要把纸页扯破。忍足把自己的课本向旁边推了一点,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向日照着念完,勉强坐下。
老师转过身继续板书。
“第三个词读错了。”忍足压低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点指?”
“我以为你醒着。”
“我本来醒着。”
忍足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小町收回视线。
桌下的表格又滑出来一点。
午休前,弓道部的人来过一次。
对方是三年级女生,站在教室门口和班主任说话。白色衬衫外套着深色针织背心,长发在脑后束得很整齐。
水野认出了她。
“弓道部的副部长,宫下学姐。”
小町握着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她来做什么?”
“可能是拿申请表。弓道部今年招到的人不多。”
“冰帝也会招不到人?”
“网球部、马术部和吹奏乐部拿走了大部分新生。弓道看起来很安静,实际每天都要重复练基本动作,很多人参观一次就放弃了。”
水野说完才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她。
“不过我不是说弓道无聊。”
“确实很无聊。”
小町用橡皮擦掉那条画歪的线。
同一个动作要做上百次。站姿、取弓、搭箭、举起。即使没有箭,也要对着空气反复确认肩膀和手肘的位置。
枯燥本身没有问题。
只要重复能够换来稳定的结果,她甚至喜欢这种枯燥。
问题是,有时不能。
宫下学姐从班主任那里接过几张表格,转身离开。她经过后门时,脚步忽然停下。
“小町?”
自动铅笔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小町抬起头。
宫下看着她,脸上的惊讶逐渐变成笑意。
“真的是你。我在转学生名单上看到名字,还以为只是同名。”
教室里几个人同时望了过来。
小町放下笔。
“好久不见,宫下学姐。”
“你什么时候来东京的?”
“上个月。”
“原来如此。”宫下往教室里走了一步,又像是顾忌午休,没有靠得太近,“我之前问过教练,他也不知道你的情况。”
小町没有接话。
宫下手里还拿着弓道部的新生申请表。最上面印着冰帝弓道场的照片,弓道场前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松树。
水野拧瓶盖的手慢了半拍,随即把杯子推回桌角,没有插话。
“你加入社团了吗?”宫下问。
“还没有。”
“那要不要来看看?冰帝的道场条件很好,顾问老师以前也带过全国大会的队伍。”
她说得并不急切,只是习惯性地给出了邀请。
小町望着申请表上的照片。
靶场铺着浅色细沙。安土前没有人,六个圆形靶子整齐地排成一列。
“我暂时没有继续练的打算。”
宫下的笑意停了一瞬。
“是因为之前的伤吗?”
“不是。手腕已经好了。”
“那是升学?”
“也不是。”
小町的指尖压在草稿纸边缘。
纸张很薄,轻轻一推便在桌面上错开半寸。
宫下等了片刻,没有追问。
“我明白了。”
她从手里的表格中抽出一张,放到小町桌角。
“这个先给你。不来参观也没关系,哪天改变主意,再联系我。”
“学姐——”
“申请表总不会咬人。”
宫下朝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出教室。
留在桌角的纸被风吹得掀起一层。
小町伸手压住。
周围的声音慢慢恢复。有人继续拆面包包装,有人讨论下午的小测,藤崎从前排回头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住没有问。
水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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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水杯。
“你们以前认识?”
“国中比赛见过。”
“她也是神奈川的吗?”
“嗯。”
小町把申请表翻过来,空白背面朝上。
水野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问。
午休结束以前,小町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时,藤崎正站在她的座位旁,手里拿着校刊编辑部的相机。见她进门,藤崎立刻让开半步。
“我没有偷看。”
“桌上没有不能看的东西。”
“弓道部的表格也可以看?”
小町走过去,把申请表重新夹进课本。
藤崎抱紧相机。
“我只看见了标题。”
“嗯。”
“你以前练过弓道?”
“练过。”
“很厉害吗?”
“以前的成绩不错。”
藤崎眨了眨眼。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她准备好的选项里。
“比赛成绩呢?”
“国中拿过个人名次,高一大部分时间也在正选。”
答案比“不知道”具体,也足够让人理解她曾经很擅长。小町说完,却又觉得它没有真正回答藤崎问的那一句“厉不厉害”。
“那应该很厉害吧。能参加比赛就已经——”
“真帆。”
小町叫住她。
教室外有人跑过,鞋底在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窗帘被风吹起来,擦过课桌边缘,又慢慢落下。
小町把课本推回桌角。
“我现在不想参加。”
“好。”
藤崎答得很快。
她把相机背带理顺,低头检查镜头盖。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充:
“那放学还是陪我去编辑部吗?”
“去。”
藤崎抬起头:“封面选迹部君的话,你会投反对票吧?”
“我先看照片。”
“完了,你已经开始动摇了。”
上课铃响起。
下午最后一节结束时,天空已经阴下来。
藤崎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临走前让小町在教室等她五分钟。值日生开始擦黑板,粉笔灰浮在夕阳照不到的地方,像一层很薄的雾。
小町整理书包时,那张申请表从课本里滑了出来。
落在地面以前,一只手先将它捡起。
忍足看了一眼纸上的标题,放到她桌上。
“你的。”
“谢谢。”
他背着网球包,手里还拿着向日忘下的水瓶。大概正准备离开,没有在她桌边停留。
小町把申请表对折。
折痕压过“弓道部”三个字,从中间将它们分开。
忍足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参加?”
“嗯。”
“这样啊。”
他没有问为什么。
小町抬眼看他。
忍足已经走到后门,向日在走廊上催了一声,他便把水瓶抛过去。
向日险些没接住。
“你不能好好递给我吗?”
“忘在教室的人没有资格挑剔。”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小町低头看着那张被折过的申请表。
她原本以为别人看见以后,总会问一句理由。
因为受伤,因为输掉比赛,因为升学,或者因为对以前的社团不满。只要给出一个足够具体的原因,这件事就能被理解,也能被归类。
她准备过很多答案。
忍足却只说了“这样啊”。
藤崎抱着一叠资料跑进教室。
“对不起,老师临时让我送东西。等很久了吗?”
“没有。”
小町把申请表夹回书里,背起书包。
“走吧。”
校刊编辑部位于旧校舍二楼。
经过连廊时,远处传来网球部集合的哨声。声音穿过树木和建筑,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
小町没有回头。
她将手伸进口袋,摸到早晨随手放进去的弦卷。
圆形塑料外壳贴着掌心,边缘有一道用了很久留下的缺口。
她走了几步,才把它拿出来。
藤崎看见了。
“这是什么?”
“弓弦。”
“你带来学校做什么?”
小町看着掌心里的弦卷。
她也不知道。
出门以前,它明明还和护胸、弽一起放在储藏室的纸箱里。等她意识到时,已经顺手将它装进制服口袋。
“忘记拿出来了。”
藤崎“哦”了一声,很快被编辑部群里跳出的十七条未读消息夺走了注意力。
小町重新收好弦卷。
前方的编辑部亮着灯,几个人隔着门还在争论樱花与迹部究竟哪一个更能代表冰帝的春天。
藤崎加快脚步。
小町跟在她身后,口袋里的弦卷随着动作轻轻碰了一下腿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