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统糙老爷们儿一个，海风刮的脸黢黑油亮，眼前人簪花着锦，一双狐狸眼带着野气和狐媚，人跟瓷器似的剔透干净，他语调都轻了一点。
此人是汴京那位的义子，他心里多少忌惮，斟酒赔罪，“货船条件简陋，您要不还是去战船上歇着，这地儿都是劳工，恐妨碍着您。”
折扇摁在都统肩上，将人摁着坐下，李苏白展开折扇扇了扇，“都统不必劳神，货船宽敞挺好，此行海钓也有趣……瞧着刚传菜小子有股机灵劲儿，给我做个小童使唤，如何？”
“使得使得，能被郎君瞧上是他的福气。”
都统摆手让人去叫人，屏退众人，见人只吃菜不说其他，搞的人心里七上八下，“郎君，侯爷那……”
“侯爷来儋州向我提起都统，夸你做的很好，”李苏白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鲍鱼，放在都统面前，“多吃饭，多做事。”
少说话。
都统嘴角微僵，一口吃下整块鲍鱼，嘴里滋味半点不入心里，海上漂了七八年，也没见调他回汴京，心底不悦半点不露，面上越发恭敬。
寻玉尔换好小厮衣裳，垂首跟在两名军士身后，每走一步，她心底越紧一分。
李苏白同她仅一面之缘，且在万芳阁救青鸾时她易了容，此刻又换了一副容貌，除非是青鸾那样对她极其熟悉之人，否则不可能认出她。
冷静下来，她举止放松从容许多。
带路的军士离开，她抬眸看着面前甲板上躺在藤椅之上垂钓的人，目光落在他后脑勺，当时怎没将人砸死，轻叹口气，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
她压着嗓子，少年口音雌雄莫辨，“官人寻小人有何吩咐？”
藤椅轻摇，椅内的人折扇微转，扇尖儿朝旁侧架着的鱼竿点了点，“过来，看着。”
“是，”寻玉尔余光往后瞥了一眼，木板后人影退开，是马叔他们在暗处守着，她摆了摆手让人藏好，摸了摸腕上藏着的袖箭，抬脚朝人走近。
没有多余动作，她依言蹲守在鱼竿一侧看着。
远处海天一线，云层阳光撒在海面似落了漫天星河，一寸寸的波纹似琉璃荡开，海鸥低飞从她头顶滑过，她静静的蹲着，蜷缩着的身体护着砰砰作响的心脏。
过了须臾，旁侧响起一声不满的轻啧。
“呆头呆脑，”藤椅上的人站起身，一双纤细布满青筋的手握住鱼竿，侧头看向她侧面，“钓鱼不会吗？”
对方靠的极近，寻玉尔侧眸对视上他视线，一双魅惑近妖的狐狸眼撞进她眼底，万芳阁此人刻意扮丑易容了，退去粉头油面，竟是一张邪美近妖的脸，心神一瞬收紧，她下意识绷紧了手腕，唇角绷着佯装惶恐，“郎君恕罪。”
船上孤立无援，若让其发觉她是致使他落网被抓的人，如今又发觉他同朝廷内部有勾连，她十颗脑袋都不够人削的。
“哦……”李苏白目光落在她眼睫上，一双杏眸圆润如星，听探子来报，艄公抓她不成，反把人逼吐血了。
手中鱼竿重新挂饵甩向海面，他唇角微勾，“我见你有几分似曾相识……我们可在哪里见过？”
“许是长的平庸，面貌相似者众，官人看岔了，”寻玉尔面上神色如常，鱼竿被拉弯似有鱼上饵，她示意，“官人鱼咬饵了，不拉吗？”
“哦，上饵了。”
李苏白嘴上如此说，却未扯鱼竿，身形后仰靠回藤椅，视线落在她又黑又平淡无奇的假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小泥鳅，乡下人贱名好养活，”她刻意带了一点异地乡音，区别于儋州话的婉转，口音更粗粝些。
“你很紧张。”
他尾音上扬，带了一丝调侃，李苏白眯眼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袖口，狐狸眼尾被海风吹的微红，破碎与邪戾融合在一张玉雕似的脸上，像极了破庙里蒙眼的神魔。
身子微微后倾，鼻间雪熙香混着海风咸腥往她鼻腔里灌，寻玉尔颔首低眉，“小人没见识，第一次见俊美似仙子的郎君，少不得紧张。”
“呵，生的一张巧嘴。”
“去沏壶茶来，往后这几天都留在我身边伺候，”他摆手让人离开，微阖的眼眸划过寻玉尔背影，如玉的指节摸了摸脸颊一侧，内里一颗金牙替代了牙床空缺的位置，他眼底阴沉更深，舌尖抵着划过金牙，双眸无波望向海面。
寻玉尔感觉背后视线黏腻阴冷，蹙眉往伙房处走，脚步越走越急。
不对劲，此人应是察觉什么了，否则怎会一再试探，见青鸾焦急等在一侧，她忙攥住人反手插上门栓，急声问她:
“接洽船头的掌柜，可是我交代给你的那位付掌柜？”
付掌柜是阿爹一手提拔上去的，更是看着她长大，寻玉尔想要瞒天过海上船，需借掌柜牵线琼州渡口船头，安排且知道她上朝廷货船的只有他。
“是找的付掌柜，拿主君给您的镯子去寻的人。”
青鸾办事多年不会认错人，见寻玉尔面色沉重，她焦急问，“可是出了差错？”
李苏白只是试探，并没有过多行为，寻玉尔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意图，若发觉是她砸的他，该是当场将她丢进海里喂鱼，可对方没有，还让她随身伺候。
不对劲。
她先前在船上毒发还是伤了元气，身体没有恢复，海风吹了一会儿寻玉尔脑袋有些闷沉，揉了揉眉心问，“他当时见你，可有异常？”
“没有，”青鸾摇头，见她不适，忙将熬好的药端给她，“娘子可是那付掌柜有问题？”
“嗯，现在还不确定是人的问题，还是他被人盯上了。”
一口闷下药，她顾不得娇气喝梨汤压药味，漱口擦了嘴角，抬眸看着几人叮嘱:
“你和云儿别出伙房，万芳阁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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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位李郎君，就是都统的贵客，你俩那日也在阁内，此行别露头。”
青鸾想到那人杀人和切瓜一样，面色发白，“他不是被陆郎君抓了吗，怎会被放出来？娘子您砸了他……您别去了，我易容替您去应付。”
“他方才没拿我如何，以静制动别乱了方寸。”
寻玉尔想到对方交代，随手沏了一壶茶，见薛沉豆听完她们对话一脸懵的看着她。
见他欲言又止，她抿唇提醒了一句，“对方是朝廷追踪的反贼，如今被都统奉为上宾，我得罪过他，脑子警醒着，若莽撞被人丢海里喂鱼，我也救不了。”
她提着茶转身出去，“那人还等着，我先出去了。”
打开门，寻玉尔提着茶壶过去，甲板上已空无一人，鱼竿空悬在栏杆一侧，一个装扮柔美的女使推开头舱房门招呼她，“官人唤你过去。”
“是，”寻玉尔跟在女使身后，女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你这脸上痦子瞧着不喜，待会儿低着头别碍着官人眼睛。”
“劳娘子指点。”
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冬末春初，南地海风虽不刮的人疼，可也冷人，不过须臾功夫，都统不知从哪儿找来七八位女娘塞过来。
屋内女娘穿着清凉，环肥燕瘦着屐而舞，长袖拂过寻玉尔眼睫，她侧首微挪避让，见高坐上那人看过来，她低垂眼眸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上前添茶后退半步，寻玉尔木桩一样杵着，吸气呼气都控制着频率，李苏白眼角余光瞥她一眼，拿过茶盏轻抿了一口。
一连几日，对方也不曾刁难，也未再试探她，只钓鱼时唤她盯着鱼竿，偶尔沏壶茶，铺床叠被有女使做，她反倒清闲。
海面日升月落。
一晃十多日，寻玉身体恢复许多。
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杭州城近在眼前，她心底压不住紧张焦急，她迫切想告诉阿爹同张家的婚事不能结，迫切想知道他同那些凶徒反贼是何关系。
寻玉尔心烦意乱，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货船靠岸发出一声砰的撞击声，闷响将她心神拉回了几分，然出乎她意料的是，此行她一直警惕提防的李苏白，竟比她先下了船，连眼风都没给她一个。
起初他明显试探过她，如今却视若不见，这不正常。
目光追着那道人影隐入人群，熟悉的街景没让她感到一丝放松，反而让寻玉尔心底隐隐不安，对方心底存疑，却没借着都统的兵力扣押她，被砸了脑袋遭了一回牢狱之灾，若非菩萨转世，否则对方哪儿来如此好心肠？
青鸾见寻玉尔站着不动，轻声问，“娘子，我们不去商号寻主君吗？”
“先不去……不急于一时。”
她目光从人群中收回，看向替马叔提着包袱的薛沉豆，莞尔柔声道:“既答应豆豆阿哥做雪熙香的买卖，肯定得先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