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陆谢允提刀一步步走向艄公,寻玉尔手中攥紧的弓弩一点点抬起,手心汗湿,见艄公拔出腹部插着的长刀,她用尽仅存的所有力气冲上去,整个人撞上陆谢允后背。
“陆景承,小心!”
推开他的一瞬,她手中机括扣下。
玄铁短箭擦过长刀,贯穿艄公咽喉。
鲜血从喉咙喷出,艄公双眸圆睁,死死盯着她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涌出满口血,双膝跪地直挺挺栽倒在甲板。
“噗,”一口血喷出,寻玉尔再撑不住软倒,眼前一阵发黑,喉咙咕噜不断漫出血,“扶我…拿药…”
视线扫过艄公咽喉箭簇和她手中弓弩,陆谢允咬牙正欲质问,却见她吐血倒地,眼瞳紧缩疾步将人接住,“别以为灭了口我就奈何不了你…来人,药!药在哪儿?!”
将人抱起朝舱房疾奔,寻玉尔嘴角因颠簸不断涌出血,她眼眸微阖,余光撇了一眼艄公,确认其断气方闭上眼。
“疼……你跑慢些,颠的疼,”五脏六腑犹如被刀刃翻搅,她眼前一阵红一阵黑,嘴角漫出的血灌入耳蜗,顿觉一阵耳鸣。
即便如此,寻玉尔犹记得做戏要做全套,灭口更要,意识渐渐模糊,她目光掠过他眉眼,声音又哑又轻,“郎君貌美,还好,没让他伤到你……”
“别说话。”
要死了还不忘编鬼话骗他。
看着她嘴里冒出的血,陆谢允扣着她腰的手不由一寸寸收紧,见云儿和马叔杀尽凶徒冲来,他急声问,“她的药在哪儿,快拿过来!”
青鸾满身黑灰正组织人救治妇孺,舱房内火还未完全扑灭,见他怀中的寻玉尔嘴角涌血,她再顾不得,兜头浇了一瓢水冲进火里翻找。
云儿提了一桶水跟着冲进去,看到被火烧了大半的药材急得干嚎,“青鸾姐姐怎么办,娘子的药烧没了!”
“还有,我藏了三个地方,”青鸾慌忙打开木箱,看到螺钿盒内的完好无损,忙扒拉出来,“这箱药引子烧没了,云儿,把药先带出去,我再找一找。”
寻玉尔见马叔一把年纪也往火里冲,舱房浓烟滚滚,她嘶着嗓子命令,“叔,将她俩带出来,别出事……我的情况我知道,死不了的,大不了再多吃两年药…咳咳咳。”
她努力撑着眼皮看向浓烟滚滚的舱门,见两人满脸黑灰抱着药箱被马叔揪出来,云儿哭着爬到她身边,“娘子药材够,可药引只找到一顿的量。”
“先熬这顿,药引之后再找,”青鸾顾不得手上烧伤,咬牙爬起身冲出去,“你们一定看好娘子。”
陆谢允见寻玉尔浑身开始发抖呕出黑血,他忙抓过她手细看,见指甲开始由乌转黑,他唇角绷紧盯着她,“你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这根本不是病,是中毒!”
“云成,备银针和酒!快!”
见她眼瞳扩散意识不清,陆谢允抱着人冲进仓房内室,犹豫几息,他拧眉偏过头用匕首挑开她腰带。
马叔紧随,见状忙拔刀朝他脑袋削去,“把手拿开,你敢动我家娘子试试!”
云成劈开马叔刀锋,陆谢允动作不停,看到她怀里藏的东西落出来,他攥紧令牌眸色沉凝,“医者仁心,我不会见死不救,救治之事我会瞒着张寺卿!六娘子若怪罪,尽管问责。”
马叔长刀横扫击退云成,闪身逼近,刃边抵住陆谢允喉结,见寻玉尔意识涣散疼的脸煞白,他手里刀攥的咯吱响。
“你真能延缓毒发?”
喉结滑过刃边,他沉声答应,“能。”
“……娘子怕疼,你扎快点,”马叔额角绷紧,转身背对他威胁,“不该看的闭上你狗眼,娘子若出事,老夫今日便把你大卸八块。”
“云成你去守着青鸾熬药。”
将她外衫拨开,陆谢允余光看到藕荷色小衣边缘,他指节蜷紧撇开视线,目光只落在穴位一点,屏息净手施针。
银针一根根没入,见她指甲黑色不受控制渐渐蔓延至锁骨往心脉汇聚,他额角一点点冒出细密的汗,眼底沉色渐浓。
抬手擦去她唇角漫出的血,血却越擦越多,染红他掌心。
盯着她蹙紧的眉心,陆谢允手背攥出青筋,犹豫一瞬,扯出脖颈戴着的吊坠,运力捏碎冰蓝色玉髓,将玉髓中指甲盖大小的护心丹兑水灌进她嘴里。
“好吃好喝养你一路,别死在半道枉费我心血,寻玉尔,你敢死看看。”
辅以银针顺导药力,过去半盏茶时间,见她气息平稳不再疼得发颤,他拧眉探脉,蹙紧的眉一点点松开。
余光扫过她锁骨一枚红痣,陆谢允撇开视线拔出银针,抬手扯过被子将人捂严实,“毒控制住了,去催青鸾,药可熬好了?”
青鸾熬好药飞奔回来,护着药汤端到寻玉尔唇边,见她意识不清无法吞咽,急得眼眶发红,“娘子,您往下咽一咽。”
“把药给我,”陆谢允俯身将裹着薄被的人半抱在身前,拿过青鸾手里药碗试过温度,他单手卡住寻玉尔下颌打开她喉管,一整碗慢慢灌进她嘴里。
见她努力一点点咽完,陆谢允方将人交给青鸾,起身叮嘱道,“将她染血的衣裳换下,有事差云成叫我。”
青鸾应声点头,揭开被子见寻玉尔小衣堪堪遮着,锁骨下穴位还有银针扎出的红点,看向陆谢允离开的背影眸光微瞠,扭头急声问马叔:“娘子衣裳是他脱的?”
见马叔支支吾吾,青鸾气得跺脚,“他施针时……您为何不拦着他,娘子还未出阁,他是寺卿的人,届时还不知如何拿捏娘子,您糊涂....云儿那丫头去哪儿了,她当时为何没在?”
“娘子毒发得比以往快,他说可以施针救人,隔着衣服施针,那也看不见穴位,我如何拦?”
马叔咬牙攥紧刀,“他若敢拿此事威胁娘子,我这刀劈了他,娘子醒了若想要了那人眼珠子,我自去取来赔罪……你出去时云儿追出去,她没和你一块儿?”
青鸾摇头,想到云儿莽撞的性子,她噌一下站起身,“她怕不是又去火里扒拉药引了!我去找!”
云儿满身黑灰,衣服破破烂烂站在门口,见两人吵,小心翼翼捧着翻出来的药引盒子,抹泪忍着,“姐姐和阿翁别吵,都怪我没看好娘子,这两盒药引能撑到琼州。”
青鸾见她头发烧焦手上都是烧伤,眼眶通红揽过她抱在怀里,“别哭,娘子会醒的,再哭该吵着娘子歇息,我给你抹些药。”
寻玉尔服下药呼吸一点点平稳,她动不了也醒不过来,浑浑噩噩,似被绑着架在梦里。
耳边阿爹一直在唤她乳名,“囡囡…囡囡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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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囡囡出嫁阿爹就放心了。”
“陪嫁里爹爹塞了一块金镶玉牌子,遇事它能保你一命,别弄丢了……”
梦里父亲话音消失,寻玉尔看到手里突然出现的牌子,金镶玉的质地,燕尾相衔的纹路同客船上的木纹一样,她想丢开却如何也不能甩脱,“不要,我不要。”
“娘子,娘子您怎么了,”青鸾见她满头大汗抓紧被角,见人突然睁眼从床上惊坐起身,忙轻轻拍抚她后背,“娘子,您又魇着了?您还疼吗?”
此时天色黑尽,船舱外偶有遇害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梦里阿爹音容犹在,她鼻尖蓄积一串泪珠,茫然摇了摇头。
垂眸见指甲黑色退去,心口也不似以往揪着疼,她抬手扶着心口,反而感觉浑身松快许多,“以往只能靠药压制着轻咳一点点排毒,这次毒发吐了一堆黑血,反倒松快些,感觉同以往不太一样。”
她轻咳两声,喉咙发疼哑声继续问,“现在是何时辰?船上受伤的人安排得如何?”
“应是陆郎君医术高明给您施针及时,这会儿酉时正,船上受伤的都已包扎敷药,明日到琼州渡口下船就医。”
“您昏睡一日,正午陆郎君给您施针又灌了一次药,您这会儿饿吗?粥热着的,您要不喝些…”
“我不饿,你去叫陆景承进来。”
寻玉尔嗓音嘶哑,刚醒神思有些恍惚。
原定一个月后的婚期被她延长至三个月后,可梦境没变,她还是出嫁了,阿爹还把金镶玉的牌子给了她做陪嫁,那东西是保命符,还是催命符未可知。
再则那些人为何要抓她,为何要杀发解试头几名?她睡了一日,他查出多少?
见人叩门进来,她抬眸按耐住焦急,哑声问,“那些人为何暗杀,郎君可查出缘由?”
“服毒的人药效过后均已暴毙,其余人还在审讯,”陆谢允见她面色惨白,走近她身侧坐下,他面色看不出异常,只是气势冷沉,拂开衣袖坐下替她搭腕号脉。
收回手,他拿出绿色小瓷瓶,“惊惧后戒多思多虑,你再睡一会。”
寻玉尔蹙眉撇开头,“无妨,吐了黑血还要比往日松快些……船上凶徒都伏法了吗?”
陆谢允蜷紧手收好药,目光落在她干起皮的唇畔,拿过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看你想问谁……”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肃穆审视,“若是想问艄公,人被你一箭穿喉,华佗也救不回,你既说你不认识他,为何还要灭口?”
从怀里掏出燕尾相衔的木质令牌,以及艄公那枚,他拇指摩擦过纹路,抬眸看进她眼底:
“六娘子不给我一个解释吗?你怀里,为何有一枚和艄公一模一样纹路的令牌?”
寻玉尔下意识看了一眼领口,她原本藏在小衣侧袋里,他如何拿到的?蹙眉瞥了一眼马叔等人。
马叔一脸怒容欲言又止,她抿唇没问。
藏在被子下的手一点点攥紧,她弯唇解释,“木牌是从暗杀我的纤夫身上拿的,觉着可以做线索给郎君查案,才留了下来……只是我昏迷没来得及给,郎君是如何拿到的?我分明放在……”
“从你身上掉出来,刚巧捡到,”陆谢允不自然撇开视线,拧眉追问,“那艄公之死,你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