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大夫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谢秧说的话而变好:“我不管你这些,你赶紧走,给我惹一堆麻烦,耽误我做生意。”
谢秧立在门边不动,郑老伯和钱老板刚走,她怎么好出去。而且出去了能到去哪儿,她连客栈都退了。
她这么默不作声,吴老大夫更不耐烦了:“你是讹上我了还是怎么回事,看你是个年轻姑娘,我没有对你说重话,你可别以为我不好意思骂你,你再——”
他的话戛然而止,谢秧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金子,然后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现在没地方去了,希望您能收留我一段时间,等郑老伯带着他孙子坐船走了,我就离开。”
吴老大夫两眼放光,但他还是矜持地说道:“我收留你一个女子,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看你这样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怎么没人护送?莫不是谁家的逃妾吧,我可不敢留你。”
谢秧把之前讲给孙娘子听的瞎话又讲了一遍,她瞧着吴老大夫的脸色,悲悲戚戚地又补了一句:“本来我身边有一个仆妇,结果郑老伯起了歹意,她一时害怕,直接跑掉了。我现在无依无靠,只剩一个人。”
吴老大夫时不时瞥一眼谢秧手上的金子,白色的胡须一颤一颤的,他前面坐着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回过头,有几分好笑地看着他:“老头,你这布条真裹伤口上了吗?”
谢秧和吴老大夫几乎是同时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然后默契地把刚才的事揭了过去。
年轻男人脸上带着点笑,但友善不足,隐隐带着点嘲讽。
“你这么爱银子,干嘛不答应人家,你那眼珠子都快贴在她手上了,一把岁数,还矜持起来了。”
吴老大夫立刻板了脸:“跟你有什么关系,那边的小丫头,你赶紧走,我不留你。”
谢秧看了年轻男人一眼,如果不是他插嘴,吴老大夫很有可能会为了金子留下她,但现在被人拆台,为了面子,他也得叫她离开。
“我头晕,想坐一会儿,”谢秧准备等不相干的人走了,再和吴老大夫好好聊聊,“您一会儿也给我把把脉。”
“姑娘头晕?真晕还是假晕?”年轻男人那张俊脸扭了过来,“这老头医术不行,要不你另请高明吧?”
谢秧心里的火突突往上冒,她冷冷瞥了瞥前面那人,十分冷淡地怼了回去,“这位郎君难道是吴老大夫的公子不成?我和他说话,你句句都要插言,要不择个良辰吉日,给老人家当儿子算了。”
“我不要。”吴老大夫把布条缠好,斩钉截铁地回绝道。
“我也想给老头当儿子,可惜了,谁叫我不姓吴呢?”年轻男人活动了几下胳膊,然后站了起来,“姑娘口音像是临安那边的人,你老家真是怀阳的吗?不会是有什么麻烦,所以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吧,如果是这样,还是别给老头惹祸的好。”
谢秧心里一惊,但她面上一点波动都没有:“我是怀阳林家的亲眷,岂能容你胡乱揣测?”
“我父举人功名,是我先夫的开蒙师长,我从小就长在临安,只不过我命运不济,父母早早去了,又没了丈夫,被婆家不容,只能回老家投靠亲戚,郎君是铁石心肠,可我也没找你帮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在这里多嘴多舌?”
“比起我,你浑身是伤,更不像个正经人,怕不是良家子,要是论添麻烦,没准是你添的更多呢。”
吴老大夫连连摆手:“不麻烦,他给钱很大方。”
年轻男人把外衣套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只是担心姑娘给老头招祸而已,姑娘何必着急呢?我可不是什么流氓地痞,我姓封,是毫州南梁县人。本来准备进临安做点小买卖,结果走到一半遇上水匪,靠着吴大夫勉强捡了一条命,所以想要替他多问问罢了,毕竟他一把年纪,万一有点闪失可怎么办。”
谢秧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姓封?遇见水匪?她有一个不好的猜想,犹犹豫豫半天才问道:“你叫什么?”
“封祁,怎么了,姑娘认识我?”
谢秧躲开他探究的视线,不是封筠,但是姓封,有可能是封筠身边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着皇帝的人到临安去。
“不认识,”谢秧没好气地回答,“只是毫州封家,可是郎君的本家?”
“差不多吧,”封祁漫不经心地说道,“祖上连过宗,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本来封小郎君到临安备选驸马,我们这些小人物凑了两船货物也想沾沾光,结果船翻了,货还赔了。”
谢秧上辈子只见过封筠一面,就是他和昭阳公主大婚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她早不记得这人长什么样了。她抬起头看了封祁一眼,他会是封小郎君吗?皇帝收到的尸体难道有假不成?
“我听说,封小郎君好像出事了,”谢秧沉默了片刻,“临安传的沸沸扬扬……”
封祁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小郎君命不好,哎呀,护送他的兵士可能要倒霉了,谁能想到有水匪。”
谢秧咬了咬嘴唇,安阳大长公主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船沉了。
“那水匪捉住了吗?”
“没有,只抓住几个,当场就给打死了,反正皇帝肯定要给封州牧一个说法,没准直接把公主嫁给大郎君也说不定。”
谢秧观察着封祁的表情,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封家人?封筠死的蹊跷,若是皇帝暗地里动手,杀他的人必不可能把脸弄错。
“可是听说封大郎君身体不好,陛下疼爱妹妹,未必舍得。再说这种祸事,怕也怪不得陛下。”
封祁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谢秧:“姑娘这就不懂了,泮江离临安已经不远,还能水匪横行,至少说明当地官员懒惰惫殆,陛下身为君主,底下人不认真干活,哪能就当无事发生?如何怪不得他?小郎君还有些身份,那些平民百姓去何处喊冤?
“至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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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好叫州牧白赔一个儿子,我们小郎君丰神俊逸,若不是陛下下旨要他来临安选驸马,这事也出不了啊。”
谢秧心里的疑惑并未因为封祁的话而消减,她总觉得面前的人怪怪的。
“郎君慎言,说到底也是一场意外,怎么能对陛下口出怨怼,若是让心怀不轨的人听去,我和吴老大夫的小命都要叫你送了。”
吴老大夫见越说越不像话,咳嗽了一声说道:“封郎君,药上好了,你可以走了。”
封祁笑着拍了老头肩膀一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谢秧皱着眉头,忍到他的身影消失,才继续回来与吴老大夫协商:“我现在没地方去了,您若是收留我,不管我在几天,这金子都全给您。”
吴老大夫现在开始摆起谱来:“你这个年纪,真成过婚死了男人?小娃娃骗我,你还嫩些,我收留你,万一哪天被人找上门,我不就惨了。”
“我确实成过婚,丈夫也确实去了。”谢秧发誓自己说的是实话,她上辈子和皇帝过了十年,最后一起死了,有一句是假的吗,“我也不会在这里留很久,我总要去怀阳的。”
吴老大夫眯着眼睛看她:“你真是林家的人?”
“我如果不是,跑那么远做什么,”谢秧又摸出一块金子,“我母亲叫林汀宛。”
吴老大夫已经听不清什么林不林了,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秧手里的金子。
“我这人就是心肠好,不然也不能干治病救人这一行,罢了,你留下吧,对外就说是我侄孙女,不过我这医馆里的生意你得帮忙,总不能等着我给你吃喝。对了,你会做饭吗?”
“不会,”谢秧摇了摇头,“我夫君是八品,公公是员外郎,家里有丫鬟和婆子伺候。”
吴老大夫老脸一耷拉,他从周围人家里雇了个妇人,每天给他做两顿饭送过来,本来想着谢秧要暂住,可以不用再花这份钱,没想到这女娃娃啥也不会,是个娇娇小姐。
“周婶子每天给我送饭,这饭钱你得自己掏,”他伸出手摆在谢秧面前,“这金子可只算我收留你的。”
谢秧把金子放在吴老大夫手上,看他掂来掂去想上牙,便十分知趣地说道:“不知道我睡哪,我也好把东西安置一下。”
“往后走有个小门,后面是住的地方,”吴老大夫看都不看她一眼,“你住西面那间房,别找错了。”
谢秧抱着包袱就往后面去了。这医馆看上去不大,没想到后面居然有个一进的小院。里面三间窄窄的小屋子。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东南角有口水井,不远处有个灶台,除此之外,空空荡荡,连个草叶子都没有。
吴老大夫看上去不像是个有家室的,谢秧朝西边走去,一推门,吱呀呀荡下一层土。
她屏着息,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这里貌似好久没有住过人了,而且很明显,老头也不是爱干净的,到处都是一股土哄哄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