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清不由得为王南星捏了把汗,纵使自己再对他有意见,这也是他们二人的恩怨。

    “陛下,这不妥吧?”

    沈子清小心翼翼问道。

    魏凛见沈子清为其说话,更是恼怒:“怎么?舍不得?”

    “倒也不是,只是因我之罪牵连了别人,难免心有不安。”

    沈子清觉得自己的话天衣无缝。

    魏凛只是冷哼一声,端坐在龙椅上,翻看着折子。

    沈子清看着魏凛认真的模样,与自己印象中的暴君截然不同,世人对魏凛有太多的偏见,而这些偏见的来源无人知晓。

    她蹲在书案边,托着下巴似睡非睡地耷拉着眼片扫向奏折,魏凛见状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龙椅上。

    “看折子要认真。”

    沈子清道:“我以为您在看。他们写得文绉绉,我有时候不明白里面在说什么。”

    “哪里不明白?”魏凛问道。

    沈子清指了指折子上面最前面的一段文字,“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魏凛淡声道:“这里的意思就是,‘陛下,吃饭了没,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心情好不好?如果心情好的话可以看看我下面说话’。”

    他学得绘声绘色,沈子清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凛的眼神依旧没什么太多感情,转过头看向她:“这有什么好笑的?”

    沈子清见魏凛这般,便收起笑容,可面前这封慰问魏凛的折子越看越觉得有趣,忍不住问道:“这位大人为何要问你这些啊?”

    “不知道,可能是怕我心情不好就责罚他们吧。”魏凛早就习惯了,不在意这些,而且他一般就挑重点来看。

    沈子清却看了又看,拿起朱笔看向魏凛:“我能回复他吗?”

    魏凛见上面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点点头:“这应该是户部那个崔正写的,我看里面好像是粮税汇报吧?你回他个知道了就行。”

    “好的,陛下。”沈子清应声,随后拿起朱笔一下子写了好几行。

    魏凛见状,问道:“你在写什么?”

    目光落在奏折上,遒劲无比的黑色行楷边上是娟秀细腻的红色小字,但笔锋和神韵是照着魏凛的模样描摹。

    待魏凛看清上面的字后,沈子清献宝似得对魏凛道:“陛下,请看。”

    “爱卿的问候朕收到了,劳烦以后公事公报,莫要篇幅冗长,朕事务繁杂,若想悉知,请移步御书房。”

    魏凛看后,收回目光,点点头。

    “我写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

    “为什么?”

    “我没这么客气。”

    “那如果是陛下,您会怎么写呢?”

    魏凛倒还真的认真想了想,随后一字一顿说道:“再这么啰嗦杀了你全家。”

    “......”

    沈子清搞不懂为什么魏凛总是执着于把自己打造得这么冷漠,魏凛放下折子伸了个懒腰,看向沈子清,后者捧着奏折打开门递给刘福安:“这些是我批完的奏折,命人发下去吧。”

    刘福安接过奏折,对沈子清道:“陛下,容老奴多嘴问一句,偏殿的几位大人还在等着您召见呢。”

    沈子清闻言,看向魏凛。

    魏凛允了,沈子清这才说道:“那吩咐他们过来见我吧。”

    刘福安不解,为何陛下见朝臣还要屋里面的沈太医同意?

    见过太监当权,倒是没见过太医当权的。

    他这脑袋左思右想,最后咂摸出来一句:“这大宁朝又要变天了啊......”

    沈子清关上门,对魏凛道:“一会他们过来我应该说些什么?”

    魏凛摸了摸下巴:“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放进来啊!

    沈子清在内心崩溃。

    魏凛躲到后面的屏风里,“他们说什么坚决不同意就是了,我既然已经决定,就断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

    “为什么啊?”沈子清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问出最后一句话。

    魏凛小声道:“君无戏言。”

    进来的几位老臣已经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次陛下的雷霆震怒,连下跪的姿势都准备好了,但进门的那一刻,眼前的这位年轻君主的眼中没有意料之内的怒火,而是平静无波。

    完了!

    这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竟出奇的沉默。

    沈子清有些忍不了这种诡异的沉默,出声问道:“几位爱卿深夜前来想必有要事与我商议吧?”

    深夜前来?我们可是从白天等到了深夜!

    但此刻没人敢说,只能瞪着御书房的木地板。

    为首的老臣沈子清不认得,他声音沉稳:“臣请陛下收回成名,季青山年少,怎么能但此重任?”

    沈子清问道:“季青山不行,难不成还有别的人选?”

    众人揣测不出沈子清的意思。

    陛下这话是询问,还是试探?

    老臣噎了一下,“如今赵金江已伏法,在刑部等待发落,季青山也没有前往江南的必要。”

    言外之意便是,已经有人定罪了,就没必要追究下去。

    沈子清听完,垂眸不语。

    没想到这种得过且过的心态,是所有人都避免不了的。

    还是说,这些老臣知道些什么?

    她的目光扫向下面那几个老臣,平静而讳莫。

    老臣以为说动了沈子清,继续说道:“当下是要将赵金江贪污枉法的证据收集起来,杀鸡儆猴,赃款全部上缴朝廷,为百姓和大宁朝的基业着想啊,陛下。”

    “赵金江虽为江南最大的蛀虫,是什么底气让他能在天子眼下为非作歹?百姓上京告状,他敢将人打死?这难道仅凭他一人就能做到吗?”

    “这......”

    几个言官欲言又止,沈子清拍案一声,吓得几人一激灵。

    “若无庇护之人,赵金江岂敢颠倒乾坤?”沈子清厉声道:“诸位爱卿口口声声为大宁,做得却都是糊涂案子,这么多年大宁朝风雨飘摇,比清国蠢蠢欲动,和这些事情都无关吗?”

    沈子清与兄长离开家乡后,风餐露宿,见过了太多民生疾苦,见到朝廷重臣对这种戕害百姓的事情选择息事宁人,心中无不愤怒。

    见沈子清这般,几个老臣噤若寒蝉,躲在屏风后的魏凛也惊讶沈子清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痛斥几个老臣后,沈子清仰头饮尽一杯茶,对众人道:“除非你们有更好的人选,不然就按照我说的去办!”

    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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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另一位老臣犹豫道:“前朝国舅容家有位容宵容公子,国舅爷当年在大理寺任职,这位容公子年少时便能随国舅爷一起断案,想必季青山身边正缺少容公子这般能人。容宵公子虽无官职在身,但本事确实一等一的厉害。”

    沈子清抬眸,说话的正是御史台的一名老御史。

    “容宵......”

    沈子清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耳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容我考虑一下。”沈子清挥了挥手,众臣纷纷退下。

    刘福安进来收拾御书房,沈子清也让他退了出去,此时屏风后的魏凛才缓缓走出来。

    “不得不说,你有时候比我更适合当皇帝。”

    魏凛拍了拍手,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沈子清问道:“刚刚说话的那个大人是谁啊?他推荐的容宵您怎么看?”

    “刚刚那个人是我皇祖父钦点的御史大夫,后来被我父皇罢官,我登基后才将他重新任命的。”魏凛想了想:“你应该认识他,他就是三朝老臣郭斐。”

    郭斐!

    沈子清自然认得,最为刚正不阿的老臣,在兄长蒙冤而死时,年近六十的郭老顶风冒雪为王策呈上了一封伸冤的奏折。

    可惜他那时是白衣,没有官职,折子自然也没递上去。

    “郭老身为三朝老臣,我自是认得,他德高望重,想必推荐的人也差不到哪里去,陛下不若见见这个容宵?”

    魏凛道:“不必见了,刚刚郭斐说的国舅,便是我母亲的弟弟,容宵是我的表弟,我自是知道他这个人。”

    沈子清想起刚刚郭斐的话,不禁纳闷,容宵作为魏凛母族的后代,怎得现在混的连个官职也没有呢?

    魏凛看穿了沈子清的疑惑,点了点狼毫笔尖,“非我不愿给他,是他自己不愿。”

    沈子清了然:“那不如明日将他召进宫,按照郭斐的意思让他随季青山一同前往?”

    魏凛闻言笑了一声:“他可不是什么好使唤的人,你可想好了怎么跟他说。”

    沈子清疑惑看向他:“你不是暴君么?怎么感觉谁都不听你的?”

    魏凛凉凉道:“若是谁忤逆我,我就要砍谁,我也不至于让太医院每天给我开治头疼的药了。”

    沈子清哑然,因为她知道,太医院内消耗最多的药便是清肝泻火的药了。

    但魏凛最后还是同意了沈子清召见容宵。

    第二日,沈子清本以为容宵会如约而至,没想到他竟然抗旨!

    她昨天想了一晚上,十分好奇容宵到底是谁。

    沈子清一边让刘福安伺候自己穿龙袍,一边在心里嘀咕:魏凛这暴君的名号怎么越来越不好用了?

    但本着求人的态度,沈子清下了朝后把魏凛留了下来,又引得众臣纷纷侧目。

    魏凛疑惑道:“干什么?今天又没什么事情,你找我作甚?”

    沈子清把他拉进一间偏殿,拿出两套便装,对魏凛道:“陛下,我们去找容宵吧!”

    魏凛指了指自己:“我,一个太医。”

    又指了指沈子清:“你,一个皇帝。”

    沈子清点点头。

    “我们两个一起过去求容宵吗?”魏凛简直被沈子清的脑回路气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皇帝的面子放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