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谢瑛二字时,许昭明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救上岸的又被按进海底的猫。
许昭明一双眼睛木木地看着眼前人:“把手拿开。”
那人缓缓收回手。
“我真的不认识你。”许昭明是真的没见过这人,“还有,谢瑛是谁?”
前半句是真话,后半句是假话。
那人的一双瑞凤眼牢牢锁着许昭明,目不转睛,细细打量,好似在试探许昭明是否有所欺瞒。
两人僵持不下,那人扶着床沿边站起来,俯视着趴在床上的人:“我知你心中还在怨恨我,怨我没有按时赴约,我会向你解释,你先好好养病。”
“什么玩意儿?”许昭明听的云里雾里,觉得此人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那人不再言语,转身向外走,并对屋里两个毫无存在感的侍女说:“照顾好夫人,有事及时禀告我。”
“等一下,你等一下!”许昭明嘶哑喊叫,“什么夫人,你到底是谁啊?你认错人了!”
那人直直离去,屋门随即关上。
许昭明忙朝两位侍女说:“两位姐姐,刚刚那位到底是谁啊?”
侍女依旧站在门口的两边,不应声。
“两位姐姐,可否吱个声?”
说话都费劲的许昭明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着空气说话,没有回应她也自觉没意思。
许昭明受了杖刑,她动不了只能趴着,身体里残留着迷药,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全身上下也就眼珠子能转。
从所能瞧见的一切看来,屋里的陈设都挺值钱的,典雅别致,雕花精巧。
斜前方应该是挂着一副书画,许昭明能看见最底下的一点点卷轴。
她估摸着,这要么是个世家子弟要么就是个从官人家的屋子。
那人刚刚说夫人?
等等。
许昭明眸色变了又变。
刚穿来大雍的时候,谢家要把她嫁与谁来着?
应该是姓冯吧,广陵冯家的二房的儿子,具体叫什么许昭明早就不记得了。
难道说是冯家的那位是京都贵人。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一个京都贵人干甚抓着她一个小地方来的人不放。
“二位姐姐,您家主家是不是姓冯啊?”许昭明大着胆开口询问。
她话罢,屋子里就没有了声音。
两位侍女不理她。
许昭明叹了口气,再说:“我想喝水。”
这才有了脚步声。
一位侍女蹲下来,勺子里的温水急不可耐地包裹住许昭明干涸的嘴唇。
一口温水浸润许昭明的五脏六腑。
许昭明借着喝水,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位侍女,该说不说挺标志的。
“姐姐,你好漂亮~”
那侍女头一次被人这么直白说这种话,闹了个脸红。
“姐姐,我受了伤脑子不好使。”许昭明楚楚可怜地逼出眼眶里的泪,“我就是想问问他到底是谁?你瞧我这破身体说不定过两日就没了,到了地底下我也好给救我一命的恩人祈福,可我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死了也不知道给谁求福啊。”
侍女依旧闭紧嘴巴,起了身离去,又站回了原来的地方。
许昭明闭上眼,心说真是浪费我的眼泪。
不知水里是不是掺了什么东西,许昭明身体里泛起一丝疲倦,眼皮犯沉,无意识地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许昭明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放在自己的脸上。
待她意识回笼,她察觉到那力量是一只手。
这一次,许昭明挪动自己的左手直接挥开。
显然,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复,身体逐渐找回了它的主人。
许昭明试着用手撑着床一点点坐起身,刚一动就感受到后腰紧连屁股的地方传来撕裂的疼痛。
“别乱动了。”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然你这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许昭明侧转头看向那人的脸,眼睛里满是戒备:“你怎么把我从老牢里弄出来的?”
那人坐在床沿,很有耐心地说:“许昭明已经死了,但谢瑛还活着。”
“你这话什么意思?”许昭明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不妙感。
“许昭明已经因抄袭死在了大理寺牢狱中。”那人伸手捋起一缕许昭明的黑发,“这个世界上只剩谢瑛。”
许昭明扯回自己的头发,翻了个白眼:“一天到晚谢瑛谢瑛,我不是谢瑛,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你当时为了逃婚才从广陵偷跑来的京都,谢家一直在找你。”
此话令许昭明的眼睛一瞬变得凶狠起来。
她一眨不眨地在眼中印刻那人的脸,可她的大脑里一点也找不到能对上这张脸的人。
不是以前相识的人,为何会知道她的事?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谢瑛认识的人,此谢瑛并非许昭明,而是原来的谢瑛。
许昭明始终是以看陌生人的目光注视着那人:“你搞错了吧,我是姑苏人。”
话里掺着半真半假,眼睛里是真透露出茫然与不解。
那人似也有些看不透:“你,你真忘了我?”
“我是颜璋啊。”灯火照亮的他一半的脸,赤红的右眼在烛光下更是生动万分,“是我的错,那时我不是故意不去赴约的,我行至玉霞路的时候被人抓住打晕,待我醒时人已至渝州。”
“那时我只是个穷秀才,可如今我已官拜宰相。”
那人的脸凑近许昭明,许昭明一退再退,整个人紧紧靠着床里侧的墙壁。
“穗穗,我现在配得上你了。”
许昭明巴掌大的脸皱在一起,仿佛看见了爬行的虫子在朝它晃动触角,她难以遏制地呕了一声。
他这一声穗穗,这个叠词,这个语气,这个模样,实在是给许昭明恶心坏了。
许昭明在心里默默给谢瑛道歉:姊妹,对不住,实在是有点太腻歪了,鸡皮疙瘩我都要掉一地了,见谅见谅,不是说你小名不好听的意思,实在是眼前人戏太烂。
“你真认错人了。”许昭明不顾身上的痛,撑坐起来,“我是许昭明,不是什么谢瑛。”
许昭明的心里早已翻起巨浪。
他声称自己是颜璋,当朝官员应是没有同音的人,当朝应该也就只有一个宰相。
想来此人应该就是宰相颜璋。
许昭明心想这叫什么事啊!怎么就能惹上这样的神经病,这神经病还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
“是吗?”颜璋脸上的柔情散去,“那你为何有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我和她是姊妹。”许昭明嘴巴开始胡编乱造,“同父异母的姊妹,我是父亲的小妾生的,我的生母是姑苏人,所以我和她长得很像,但我不是谢瑛。”
“你刚刚说不认识谢瑛?”颜璋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仿佛刚才温柔喊穗穗的不是他。
“谢瑛死了。”
许昭明此言一出,对面咄咄逼人的颜璋脸色巨变,眼神里藏着三分震惊七分怀疑不定。
“我是与她一道逃来的京都,她半路被谢家的人杀死了。”许昭明垂下眼帘,心里打着鼓,心脏扑通扑通似要跳出来。
突然,许昭明感觉到空气被阻止进入身体,脖子被一只手死死的掐住。
颜璋掐住她的脖颈,凶神恶煞赤红着双眼:“你撒谎,你撒谎!她从未说过自己有姊妹!你与她长得就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就是谢瑛。”
许昭明用双手用力扯出自己的脖子,抬眼瞪着颜璋:“你才是在撒谎。”
那只被许昭明扯开的手颤抖起来,微微抬起又落下。
“你好好看看,我是谢瑛吗?”许昭明伸手反掐住他的脖子,“我们不一样。”
许昭明没等来反抗的力道,烛火下颜璋的脸涨红,口鼻中呼不出也吸不进气,可他还是没有反抗。
许昭明先松了手,闹出人命她可就更是罪加一等。
这人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节哀。”许昭明收回手放回被子上。
耳边安静了一瞬。
“她是怎么死的?”
“我们逃到了玄骨镇,本想在那躲两天,等谢家的人走了我们再继续赶路,但不巧还是被谢家的发现了踪迹,我们一路逃,最终为了活命跳下悬崖,跳的那一刻,谢家的箭射中了她。”
之后颜璋静默不语。
他一直维持着坐在床沿边的样子,许昭明瞧着他脸色询问:“既然是误会一场,能不能放了我?”
颜璋一声不吭地起身而去。
房门被进来的两位侍女吱呀一声被关上。
许昭明侧耳静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而后对着守着门的两个侍女说:“我有点饿了,二位姐姐能不能给我拿点吃食来,多谢了。”
其中一位侍女闻言转身开门而去。
许昭明慢慢挪动步子下床,仅留下的那位侍女赶忙过来扶她:“主家说了,你得静养。”
“老瘫在床上也不舒服。”许昭明扶着侍女的手慢慢地在床下走。
她披散着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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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穿的是女子的服饰,衣摆随着步子晃动。
走了几步,许昭明就停下了,侧头问:“我背上的药是姐姐你们敷的吧?”
“是的。”侍女点头应答。
许昭明放宽心,再向前走,走到了梳妆打扮的桌子前。
她的手划过台子上各式各样的珠钗:“挺值钱的。”
许昭明的眼睛在尖锐的白玉钗上多看了两眼,而后扭身看了看床:“姐姐,这床被我搞得太乱了,能否帮我重新铺一下?”
“好。”
侍女转身去铺床。
身后的许昭明手里攥着白玉钗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后。
侍女的后脑勺被一股力猛地按进床,惊呼声全都淹没在柔软的被子里,冰冷的白玉钗抵在她的脖子大动脉上。
耳边有热气钻进来。
“姐姐,不要叫,不然我们只好一起死了。”许昭明的声音很低。
侍女害怕地哆嗦着。
许昭明拿过床旁边搁置的布塞进她的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嘴巴说不出话来也无法把布条吐出来。
可侍女还是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许昭明咬了咬牙关,心一狠,伸手劈向侍女的后颈,低语道:“对不住了。”
她又扯下床上系床帘的绳子,将昏迷侍女的两只手两只脚紧紧捆住。
绑人的动作幅度变大动作又快,她背上已经开始渗血,很痛,但她必须再快些。
最后她伸手把人整个推进床里面,又用被子把人蒙住,解了侍女头上的发饰装作是熟睡的模样。
外头端着吃食的另一个侍女脚步声近了。
吱呀~
两声吱呀一前一后响起。
屋门打开,侍女端着木托盘进来,将吃食搁置在桌上,返身回去将门关上,突觉有风,一转头看见窗户开着,心想着不能让这屋里的病人着了凉,她遂立刻走去关上了窗。
而后,那位侍女走近床边,隔着帘子说:“夫人,起来用点吃食吧。”
无人应答她。
侍女以为床上的人已经睡着,她便不再打搅,返身继续守着门,小声嘀咕了一句:“流萤这是去哪儿了?”
此时的许昭明已经七拐八绕躲着灯火和宅院里的人,摸黑走到了一处屋子后面。
这屋子后面应该是一个小花园,月色下许昭明模模糊糊能看见不远处亭子的轮廓。
许昭明借着月光寻找宅院的外墙。
穿过小路,走过亭子,又过了不知多少假山,磕磕绊绊穿过种着一片花草的地,终于是摸到了硬邦邦的墙壁。
她脸贴在墙上,心说这辈子每逢遇难我还是最喜欢你,我的墙,没了你我真没法活。
石头在墙边垒起来,许昭明跳上去攀上墙沿,两手死死抓住沿边,使劲把自己的身体拖上去。
夜里巡逻的家丁听见了声响,正朝这边走来。
许昭明已经翻身出了外墙。
跌落在地的许昭明听见墙院里的喊声,她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硬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胡乱地往有路的地方跑。
快些再快些。
许昭明一路往前跑,尽可能地远离那处高门大院。
单薄的衣衫在奔跑中飞扬,脚下的裙摆沾染了灰尘泥土,毫无血气的脸上挂着汗珠。
她看见了望都楼,根据这个方向的望都楼,她猜想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太平街,京都城中心的南巷,算是离皇宫比较近的住处。
心中有了方位,但许昭明现在不能回家,颜璋已经发现她跑了,他一定会派人去那儿逮人。
许昭明改道,她要往城外去。
没有通关文牒的她缩在城楼的乞丐聚集地那儿,讨了乞丐衣服穿在身上,找了根木棍把头发盘成男子发型,眼睛盯着路上。
天边有点发白,算算时间,很快就要到邬家每日出城到庄子上的点了。
果不其然,邬家的马车来了。
许昭明猛地冲过去拦住车,跪在地上求着里面的贵人给口吃的。
里面的人撩开一点帘子,瞧了瞧,瞳孔一缩,找了个由头把许昭明叫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邬牟正是那天与长公主一同出行的邬家人,她认出了许昭明:“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
许昭明叹了口气:“一句两句说不清,反正就是遇上了点事,您可否带我出城,我得去找邬博士。”
“好。”
许昭明跟着邬家的马车出了城,邬牟给了她盘缠,帮她重做了假的身份假的通关文牒,送她一路向西去往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