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宅的正厅里,梁亓忡听的眉头紧皱。
听着听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面上认真起来,手上的茶也不喝了,眼睛在两个木盒间来回瞧了瞧。
侧前右方的许昭明话已说完:“您看这生意您愿不愿意做?”
许昭明是挑着与他讲的,她不可能把整个做生意的来龙过程都说与他听,万一梁亓忡不愿答应这门生意,他这人精得很,说不定找其他人来复刻一个差不多的买卖。
他斟酌许久不开口。
许昭明见他不说话,起身告辞:“若您答应这门生意,可来字里行间找我。”
她刚走出去,小厮赶出来,气喘吁吁地说:“许掌柜还好您没走,我家掌柜找您,他说愿意同您做这笔生意。”
许昭明又被请了回去。
……
许昭明与梁亓忡在约定好的六月月中办“联名”,一大早二人就在就在松月居筹备起来。
松月居在店外支起了一个小摊子,按照许昭明图纸的样子布置了夏日茶饮、书架、价目牌子。
茶饮不是重头戏,重头戏得是竹筒杯,竹筒杯的外层裹了一层纸,纸上是许昭明画的“莲生”。
何为“莲生”?
那是现下京都卖的最好的画本《莲生传》主人公。
店里,夏日花纹系列的十二只茶盏正是《莲生传》里所提到的那十二只,可谓是一模一样。
许昭明与梁亓忡各出资一半,订烧了三十套。
店里二楼特意清出来三个雅间,书架摆进去,各式各样的竹木签、印章等等夏日新系列的文玩全都摆了出来。
当时梁亓忡还不愿出那么多钱,许昭明直白斜他一眼说:“你可以不出啊,赚了钱就你三我七。”
梁亓忡立马变脸痛快掏钱。
其他的都没什么变化,店里的菜式价目照旧。
梁亓忡看着外头铺子的茶水价目,叉着腰喊住忙里忙外搬书的许昭明:“我说许掌柜,你定这个价目是想要让我赔死吗?”
许昭明左看看右看看,问“开张了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许昭明转身就走。
“诶!你!”
梁亓忡心说自己懒得和她计较,转身往店里去。
晨光破晓,街上人多起来。
走过路过的人一眼瞧见了松月居外头竖立着一个超大木头雕刻的人。
“这刻的谁啊?”
“啧,山野鄙夫,这你都不知道?《莲生传》里的莲生啊!”
“最便宜的三文钱一杯啊?这里是松月居吗?”
这句话传入里面偷瞄的梁亓忡耳朵里,嘴角抽了又抽。
炎炎夏日,谁不想来一杯冰冰凉凉的茶饮?
文人学子纷纷听闻《莲生传》出了莲生茶,一个传一个地来瞧。
贵人喜欢尝新,自是有人要来二楼瞧一瞧时新的文玩。
晨间做的十桶茶饮半个上午就空了。梁亓忡速速叫后厨的伙计再做十桶,他脚下生风,招待完一楼的客人,又去给楼上雅间的贵客上茶送点心吃食。
户部尚书蔡煜差了下人来买茶盏,梁亓忡脸上堆叠的笑容要裂不裂:“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今日三十套莲生盏都卖出去了,实在对不住。”
蔡府的下人不走,将银子掏出来:“既今日没有了,那便订一套。”
闪闪发光的银子引得梁亓忡两眼放光:“好说好说,烧完一定送到贵府上。”
随即,梁亓忡在二楼书架间穿梭终于找到了忙着给客人介绍文玩的许昭明。
“我这忙着呢,你作甚?”许昭明被拉的面色不悦。
“跟你打个商量呗。”梁亓忡小小拱手堆笑。
许昭明一瞧就知道这人没憋好屁:“什么商量?”
“可否再做五十套茶盏?”梁亓忡补充说,“分成还是咱们五五开,烧瓷器的钱我出。”
许昭明双手环抱,靠在柱子上说:“不是有人说三十套太多了,要赔钱的吗?怎么?又要烧五十套你钱多烧得慌?”
“哎呦。”梁亓忡欲给许昭明敲肩膀,许昭明一下子躲开了,“那是我见识浅薄,许掌柜可是京都有名的会做生意之人,我之前是狗嘴不知骨头香,脑子出了些许问题,多担待多担待。”
“可以。”许昭明直起身,“但得再签一份契约。”
话罢,她就与梁亓忡擦肩而过,应付客人去了。
梁亓忡扭身看向许昭明离去的背影,呢喃了一句:“真是个厉害的。”
松月居这一天的流水银两够得上它半个月的。
从早到晚,松月居里都是人,这么热闹的场景还是梁亓忡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
黑夜吞噬天空最后一点白,松月居终于是歇下来关上了门。
后院里梁亓忡与许昭明对着账目,算完已是后半夜。
说好是五五分,许昭明与云栽两个人租了马车,将银钱搬上车。
临走时可不像一开始许昭明进梁宅那般冷脸横眉,梁亓忡一路送人上车。
“许掌柜,有机会咱们再合作,您要是有好生意莫要忘了我。”梁亓忡朝许昭明挤眉弄眼,笑的脸上肥肉挤压眼睛成了一条线。
许昭明告辞:“好说好说,今日告辞。”
马车很快隐入黑夜,不见轮廓不见踪影。
小厮陪着梁亓忡回到装满银两箱子的屋里。
“这位许掌柜当真是经营生意的好手。”
梁亓忡拿起一块银锭看了又看:“不然怎么在京都立足。”
而后,他将银锭扔回箱子里:“可惜了。”
小厮不解:“可惜?”
“有个好头脑可惜没个好命。”梁亓忡冷笑一声锁上箱子,直起身离开这间屋子。
回梁府,下人立马来报:“主家,贵客来了。”
梁亓忡脸上没惊讶,压低声音吩咐摒退下人。
随着他走近,正厅里的贵客露出背影。
“大人。”梁亓忡恭敬行礼。
前头站着的人缓缓侧头,露出那一只藏满锐利的眼睛。
此人正是颜璋。
……
与松月居的合作结束,字里行间一如往常的开着。
这日许昭明正在整理书架,店里突然响起许多脚步声。
放下手头的书,许昭明刚要下楼,就瞧见了穿衙门衣服的官差走上来。
“许昭明,商会的人联名检举你抄袭,跟我们走一趟大理寺。”
许昭明被压着去了大理寺公堂。
她跪在地上,四周商会的人都是眼熟的,一个接着一个地指责许昭明,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许昭明的身上。
她算是听明白了,商会的这八人状告许昭明的十二只莲生盏花纹抄袭了两年前景玉窑中出的一批茶盏的花纹。
景玉窑的掌柜庄靖拱手称,他们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
上首的陆抒怀命人提人上来。
许昭明侧头看去,来的正是松月居的掌柜梁亓忡。
他一脸惶恐地看着四周,颤颤巍巍地趴伏在地:“大人!小民是无辜的,小民只是为了赚钱,小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且说来,是否见过许昭明抄袭景玉窑烧的这批茶盏的花纹?”
闻言,梁亓忡颤抖着慢慢抬起脑袋,眼睛看向陆抒怀所指的台面上的一排茶盏。
“我……我……”
“我什么我,吞吞吐吐什么,大人在上还敢不说实话?”庄靖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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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一眼。
梁亓忡低垂下眼:“那日我与许掌柜一同去涧器坊,确实看见许掌柜手里拿出来一只样式精美的茶盏。”
陆抒怀顺着问:“花纹何样?”
梁亓忡怯懦抬眼,伸手指向那一排倒数第三个茶盏:“就是,它。”
此时的许昭明面无表情地听着,脑子里升起一个疑惑:“是她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毛病?”
梁亓忡收回手:“我头一次瞧见许掌柜画的茶盏花纹的时候,心中就有疑惑,觉得花纹很像……很像景玉窑两年前出的茶盏花纹。”
商会会长还将花纹备案呈上。
景玉窑的八只茶盏的花纹记录在上,时间写着是两年前的七月十五日,而许昭明备案的花纹是五月十一日。
人证物证齐全。
陆抒怀看向下面的许昭明:“许昭明你还有何话要说?”
在场的人齐齐看向许昭明。
许昭明一双丹凤眼,坚定地仰视上首端坐的陆抒怀:“我不曾抄袭。”
“从不曾。”
可她若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一句空口白话什么也证明不了。
许昭明冷静开口:“我的花纹不仅在商会备案,在三个月前也向国子监备过案。”
《莲生传》早在半年前就是字里行间的热门书,许昭明找了此书的撰写人与他一同添了画重新刊印再出版。
书中茶盏的图案早在三个月前邬禅因要走之前,许昭明就找他备了案。
大雍商会备案并不会递给官府,只是商会自己的登记,没有律法约束,所以商人花纹样式之间多有抄袭之事,告上官府多是罚钱坏名声。
但国子监备案就不同,国子监备案的花纹样式书册诗赋都是会呈递给官府再次备案记录在册。
大雍律法中提到,凡抄袭登记在册样式者仗刑四十,罚银一百两。
何为登记在册,官府登记的才叫登记在册。
许昭明只能抓住这个漏洞给自己一席喘息之机。
商会会长嗤笑一声:“许掌柜,那就请一请国子监博士来吧。”
如今的国子监博士由宋雀应代任,他来后拱手向陆抒怀言明:“大人,下官不曾有查到许昭明所说的备案,但,下官找到了两年前庄靖备案的花纹样式。”
备案书册上登记着庄靖是同很久之前的观云斋以文玩的名义向国子监备案的。
许昭明最后一点能抓住的浮木都没了,如同落入海里的人缓缓向大海深入坠落。
被打了四十大板关入牢狱的许昭明被人掐住下颌,那双有力的大手将一碗难闻的水灌入她的口中。
她仅存的一点点指甲狠狠地掐入遏制住她下颌的那只手。
不论她怎么挣扎怎么命令自己关住喉咙都不管用。
水流经五脏六腑,许昭明的嘴角流出血,她砰地一声倒下,缓缓失去意识。
弥留之际,生命的时光如同走马观花般在眼前快速闪过。
突然眼前一片黑,沉重的眼皮睁开,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还是黑色。
“醒了?”
正趴在床上许昭吃力地唤醒大脑,她模糊的眼睛逐渐清晰,顺着黑色衣服想向上看去。
可她一点都使唤不动自己的身体。
那人蹲下身,平视着许昭明。
此人一看就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她不认得此人。
“你是谁啊?”许昭明声音很微弱,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几个字轻的都快听不见了。
那人俯身伸手抚上许昭明的侧脸:“你是真不认识,还是装不认识?”
许昭明浑身瘫软,手指颤动却伸不起来,想挪动脑袋想逃离开也挪不开:“我真的不认识你。”
“谢瑛,你真的不认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