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晚心中疑惑,先前冯掌柜就是畏惧王家的势力,才断了她的绣活营生。如今他又主动帮自己,午膳过后,她还是开口询问。
“冯掌柜,先前你处处顾忌王家,如今这是......?”
冯掌柜叹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怅然。
“如今的王家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再来为难我们。”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司马谋反,牵连了王家,家产被查抄大半,刚入冬就离开了黑石镇。”
卫晚闻言心里一阵恍然,福祸相依,盛极一时的王家竟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站在一旁的陆拾却神色平静,朝中波诡云谲本就是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这样的事他见过太多。
冯掌柜低声感慨:“世道如此,昨日还高高在上,今日便可能一败涂地,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底下过日子的人。”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冯掌柜便离开了,临走前又提醒二人小心些。
送走冯掌柜陆拾将门闩死。
卫晚靠在枕头上,心里五味杂陈,压在她身上许久的王家,就这样随着一场朝堂叛乱消散了,没了王家依靠,不知王知柔在梁州如何了?
她想给王知柔写封信,也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
转眼入了二月,缠缠绵绵下了整冬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
天日慢慢透亮,厚厚的云层散开,久违的暖阳落在黑石镇的街巷,积雪开始慢慢融化,屋檐挂着的冰棱化水滴落,像是寒冬终于松了紧绷的筋骨。
卫晚的临近生产,身子越发笨重,但看着逐渐融化的冰天雪地,心中也有了盼头。
这日午后,日头难得暖和,卫晚正倚在门框上晒着太阳,静静的看着陆拾,他正专心打磨着手里的木头,忙着给孩子打一仗简易的婴儿床。
忽然腹间一阵坠痛,腰间发酸,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她心头一凛,怕是要生了。
“四叔——,”她强忍着痛感,颤着声音说,“怕是要生了。”
陆拾轰的一下,心里乱了方寸,整个人瞬间慌了神,扔掉手里的活,大步冲上去抱柱卫晚就往屋里跑,“别怕,别怕,”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卫晚攥着被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疼过一阵后,才虚着声音道,“我没事,你去......喊赵婆子。”
他手忙脚乱的给卫晚盖好被子,嘴里还是喃喃的说着“别怕,别怕,”,又叮嘱她千万别乱动,“我马上就回来了。”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冲出院子,积雪残冰被他踏得飞溅,脚步砰砰地砸在地面上。
好在赵婆子家离得近,不过片刻功夫,陆拾就半拖半拽的将人拉到了院子里。
赵婆子喘着气也来不及歇息,吩咐陆拾去烧热水,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布帛,熟练的查看卫晚的情况,她已经帮卫晚检查过两三次,情况自然是熟悉的,她用着温和又轻松的语气安慰卫晚,“胎位正,就是孩子有些大,生产会费些力气,别怕,跟着我的力道来。”
赵婆子手脚麻利的铺开软布,这样的事情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做的驾轻就熟,卫晚看着,心也渐渐稳了下来,趁着阵痛的间隙朝赵婆子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谢谢......。”
“夫人有福气,灾年也没亏着身子,身体底子好,很快就好了。”
卫晚笑着隔着窗户看向外面,雪灾还没来的时候,陆拾天天上山都能打来野味,特别是野鸡,都用来给她炖汤,后来雪灾严重也没亏着她,好吃的也都紧着她,才给了她这样的底栖。
陆拾站在门外,手足无措,突然里面没了声音,他瞬间慌乱给了起来,“晚晚,怎么样了?疼不疼?疼你就喊出来,我在外面,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他嗓音发紧,带着他自己也为察觉的颤意,“赵婆子,麻烦您多费心。”
卫晚又疼来一阵,攥着被角发出闷哼,几次深呼吸后稍稍缓解才无力的说,“四叔,我没事,也不饿,你坐一会,马上就好。”
赵婆子听到卫晚唤陆拾“四叔”,眼眸微微一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接生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家没见过?纵使心中疑惑,也只当没听见——不该问的不问,规矩她懂得。
这郎君看着就要比小娘子大上不少,对娘子的温柔体贴她也是头一回看到,这般细心妥帖的男人,实属难得。
这个马上陆拾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卫晚的喊声一声高过一声,陆拾的心也跟着一阵疼过一阵,“晚晚,你怎么样?”
回应他的又是一阵闷哼,陆拾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抬脚就想往里闯,却被赵婆子厉声喝止,“站住,别进来,小心风,再去多烧些热水。”
陆拾身形一僵,连忙收住脚步,在外面焦躁地转悠了两圈,才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快步冲进厨房,深呼吸几下稳住颤抖的双手,继续架火烧水,他端着热水在外面候着,却不敢再莽撞的冲进去,生怕又冲撞了卫晚。
纵使兵临城下,他都能面不改色、沉稳应对,可此刻,听着内间卫晚隐忍的痛哼声,他的心被紧紧揪着疼得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卫晚咬着唇,强忍着一波比一波剧烈的痛感,神色依旧算沉稳。赵婆子看在眼里,忍不住赞赏:“小娘子年纪虽轻,倒是个沉得住气的,知道攒着力气,这样生产时才少受些罪。”
卫晚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吃不过猪肉,总归看见过猪跑,她虽没生过孩子,但看别人生过孩子,她暗自咬牙,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能慌,一定不能慌。
陆拾却没办法不慌,他看不见屋内的情形,只能趴在窗台上朝着里面喊。
“晚晚,你别硬撑,疼就喊出来,别憋着!我在外面,你一喊我就听见!晚晚——”。
话音刚落,便又传来卫晚压抑的闷哼,她正被新一轮的宫缩席卷,疼得浑身发紧,根本没力气回应他的话。
陆拾听不到回应,心更是揪得厉害,索性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屏气凝神地听着里面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依旧安静,他又急又怕,声音放得更柔:“晚晚......晚晚......”
痛感稍稍缓和,卫晚才缓过劲来,断断续续地应道:“四叔,别慌……。”
卫晚还想再安抚他两句,赵婆子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朝着门外扬声道:“郎君,娘子这会儿正要攒着力气生产,不宜多说话,你在外头安心等着,莫要分心扰了她才好。”
赵婆子的话让陆拾稍稍收敛了些,却依旧不肯挪开脚步,就那样贴在窗户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里面的动静。
卫晚的痛感愈发剧烈,一波强过一波席卷而来,让她浑身冷汗浸湿了衣袍,牙齿死死咬着锦帕,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连指节都攥得泛白,却依旧不肯发出喊声——陆拾还在外头,他听得会心慌。
“娘子,再加把劲!头已经露出来了!”赵婆子鼓劲,“别憋着,顺着劲儿来,很快就好了!”
卫晚咬着牙,借着宫缩的力道,拼尽全身力气发力,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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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微微颤抖。
门外的陆拾,听着卫晚压抑的痛哼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指尖死死抠着窗缝,眼眶泛红,他想冲进去又不敢,只能在门外一遍遍地祈祷,素来不信神佛的他,此刻将漫天的神佛都求了一边,只愿他的妻子能平安。
卫晚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赵婆子说了多少次“再加一把劲”“马上出来了。”
她最后一次用尽全身力气的喊出声,一声清亮又洪亮的啼哭,陡然划破了沉寂,洪亮有力。
赵婆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高声朝着门外喊道:“是个壮实的小子!足足有七斤重呢!母子都平安!”
陆拾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毫不掩饰的哽咽着,“母子平安,母子平安,晚晚没事,晚晚没事——。”
“哎!没事没事!”赵婆子笑着应道,“娘子身子骨结实,又沉得住气,我把娘子和孩子收拾干净,再让你进来。”
陆拾蹲在地上,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
不多时,赵婆子打开了门,“进来吧,看看你的娘子和孩儿。”
陆拾快步走进去,只看见卫晚浑身虚弱地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额角渗着汗水,鬓角的碎发贴在额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陆拾没有看孩子,而是俯身握住卫晚的手。她的手很冷,陆拾连忙用自己的手掌裹住,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晚晚——”
本该有许多话想说,可此刻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眼底心疼与欢喜交错,几乎要溢出来。
卫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赵婆子怀里的孩子,“四叔,你看……我们的儿子。”
陆拾这才小心翼翼的接过赵婆子手中的孩子,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小嘴巴还在轻轻蠕动,脸蛋皱巴巴的,浑身软乎乎的,比他想象中要小上许多。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力气太大弄疼了孩子,指尖在半空顿了许久,才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看看卫晚,又看看襁褓中的儿子,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切——。
赵婆子站在一旁,忍不住笑着打趣:“郎君好福气,孩儿壮实,往后日子定是越过越红火。”
卫晚浑身虚弱,却还是撑着几分力气,微微侧过身,向赵婆子道了谢,“劳烦您了,今日多亏了你。”说罢她扯了扯陆拾的袖子。
陆拾愣了许久,才从满心的欢喜与怔愣中回过神,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酬米,双手递到赵婆子面前,赵婆子笑着接了过来,又细细叮嘱起月子里的注意事情。
尤其是夫妻同房之事,她特意强调了两遍,卫晚与陆拾瞬间被闹了个大红脸。
“瞧你们这害羞的,都是寻常夫妻该懂的规矩,先恭喜郎君娘子得个壮实小子,往后若是再要添丁,我还来帮你们接生!”
卫晚听得一阵汗颜,心里暗自嘀咕:这才刚生下一个,赵婆子就惦记着下一次,也未免太早了些。她只敢在心里想想,连头都没好意思抬。
陆拾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卫晚的手,目光紧紧锁在母子二人身上,眼底的温柔,似春日暖阳,似山间清泉。
生产耗尽了卫晚所有力气,她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身旁的孩儿也格外乖巧,闭着眼睛,小嘴巴轻轻蠕动着,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依偎在她身侧。
赵婆子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与陆拾辞行,陆拾客客气气的将人送到院门外,拴上门闩慌忙转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