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四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她眼帘微沉,心头莫名的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听见了没?回一句能死人嘛?”
卫四浑身一僵,自他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拽着他的衣领,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讲话,从前敢这么对他的人,早已经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可面对眼前这个单薄又倔强的小女子,他竟下意识的温顺地点了点头。
卫晚虽还是不甚满意,但好歹是有回应了,也算勉强有进步了。
她将手里的粥递到他跟前,一路走来粥已经凉了,抓着他的手将碗放在他的掌心,半带命令的道,“喝了。”
卫四下意识的将碗放在唇边,吸溜了一口,卫晚才猛然想起,忘了拿筷子了,她转身到外面寻了双筷子,清洗干净折了回来。
刚一进门,便看见他又飞快的吸了一口粥,抬头看着她。
卫晚竟然在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小心翼翼,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被家长抓个正着,慌忙的收起所有的小心思,只盼着不被责怪。
她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卫四看着她笑了,眉眼也跟着柔了下来,嘴角极轻的弯了弯,只是被满脸胡茬遮掩,旁人看不见。
他将粥吃的干干净净,连那碟小菜也一丝没剩,没有萝卜的辛辣,反倒清甜爽脆,想着是她亲手做的,便觉得格外可口。
是他这些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等他吃完,卫晚便准备走了,“四叔您好好休息,午饭我再给你送来,”说罢,她瞥了一眼那件脏兮兮的棉衣,嫌弃的也是毫不避讳。
卫晚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卫四只是坐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也未曾挪动分毫。
不一会,卫晚又折了回来,怀里抱着被褥,她只对着他撇了下头,卫四便乖乖的下了床,彷佛怕慢了一刻,又要被她拽住衣领拽出去。
卫晚用两根手指捏着棉衣随手扔到地上,将手中的褥子铺在床板上,好在床板还算干净,“这是我爹娘用过的,我已经拆洗干净了,你也别嫌弃,生了病就更要注意卫生。”
这被褥本来是给她自己留着过冬的,可看他落魄成这样,还是先给他用,等下次去镇上交货的时候,买些新料子重做一床便是,只是一想到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又要花出去,她心里便阵阵心疼,看着卫四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怨气,说话也变得硬邦邦的。
收拾妥当,她轻轻叹了口气,“四叔,这衣服我拿回去帮你拆洗了,再还给你。”
说着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走,反正他也不会回应。
卫四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峰不自觉地蹙起。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喊自己“四叔”。
他还在愣神,院子里又传来卫晚的声音,语气依旧是气呼呼的却异常的执拗,听起来倒是像个小孩子在跟家长闹别扭。
“四叔,你那个窗户,还有房子,总该修修吧,不然冬天会冻死人的。”
卫晚一边气呼呼的说,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他冷与不冷,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送吃的,又是让被褥的,人情早该还完了。
她在心中再一次打定主意,就管这一次,等他痊愈,她就和她划清界限,再也不能心软,不然自己亏大了。
她恨恨的转过身,脚步故意重重的踩在地上,彷佛这样就能让心底莫名的烦躁平息。
屋子里的卫四,轻轻笑了一下,还真是一个小孩子。
他记得她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十几岁的小丫头,足足比他小了一轮还多,于他而言可不就是个孩子。
这么说来,她唤他一声“四叔”,倒也无可厚非。
望着床铺上被褥,再看看那漏风的窗户,和塌下来的屋顶,他敛去笑意,瞬间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以前他也生病,也没人管他,他习惯了自生自灭,挺得过去他就继续活着,挺不过去他就去地下见他的那些兄弟,每次他甚至都期盼着自己挺不过去,就那样死去也好。
这是第一次,有人记挂着他,还能有一碗热粥,粥熬的浓稠,小菜也是香脆可口,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一餐都要好吃。
他头一次褪去外衣,似乎是害怕弄脏了被褥,轻轻躺下去,应该是刚刚晒过太阳,松松软软的,像一片温暖的云包裹着他,还带着淡淡的熟悉的香气,可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在那里闻到过,他竟然有些舍不得起来,将自己埋进柔软的被子缓缓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不再是战鼓喧天,也不是嘶声喊杀,那里是一片松林,或许是卫晚曾经去过的那片松林,谁知道呢?那里雾气漫天,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四下里寻找着方向,突然前方射进来一道光,不那么耀眼,去足够明亮,他朝着那道光走去,虽不知前方是否有路,内心却没有任何的不安。
他听到了有人唤他,“四叔——,”软软的,糯糯的,一声叠着一声。
他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卫晚,轻声呼唤,“四叔。”
他坐起身,瞥了一眼她放在一旁的碗,是一碗面疙瘩,闻着像是滴了香油的,很香,肚子适时叫了起来,他——饿了。
接过她递来的碗,看了她一眼,确定她已经没了早上的怒意,心里微微一松。就着热气腾腾的碗,片刻便吃的干干净净,隐约还有一丝的意犹未尽。
卫晚接过空碗,又试了温度,烧已经退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却又默契的好像两人本该如此。
之后的卫晚又连着送了两日的饭,直到卫四彻底康复。
她将拆洗好的棉衣送还给他,又忍不住交代了几句,“四叔,我往后就不进山了,天气越来越冷,你若是进山,还是要多穿一些,不然又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卫四听见她说不进山了,眼眸微闪,却没有接话。
卫晚早习惯了这般自言自语,并不在意,接着劝道,“要不,你和里正说说,让他分你一块地,明年开了春种些粮食,你要不就到镇上找个活计,挣些银钱,先把这个冬天对付过去再说。”
她自以为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他身形很高大,手腕上那道至今都还没消退的淤青,也提醒她,他力气有多大,年纪也不过四十岁出头,有手有脚,身子也硬朗,总能找个活计谋生的。
她不经意间瞥见不知何时已经修好的窗户,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竟然也修好了,这行动力还是挺好的,她转头想夸他两句,见他垂首敛目,一动不动,似乎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她突然有些泄气,她管得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此刻正在以她的生活标准去要求一个外人,她也不是这么絮叨的人,怎么管了几天病人,还管出优越感来了?
想到这里,她收回了所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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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卫四点点头,“四叔,那我先走了。”
也不期待他有所回应,转身离开。
卫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却不知道她究竟想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望着她的背影,看她远去。
那以后,卫晚没有再踏足过卫四的院子,卫四也不知忙些什么,日子彷佛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平静无波。
没了需要照顾的人,也不用上山摘榛子,卫晚的时间充裕了许多,她每日除了吃喝,余下的时间就专心扑在刺绣上,一口气赶制出二十方绣帕,不仅绣了缠枝牡丹,还有仙鹤展翅,远山落日,孤舟轻泛,还绣了一方“福”字,冯掌柜不限制她的图案,她便只管随心发挥,针下皆是清雅新意。
那些丝线褪色的事情,她也做的得心应手,虽然颜色还不够丰富,但和冯掌柜那里的图案比起来已经胜出许多了。
将绣帕仔细收好,想到明日能赚一贯钱,她心头欢喜,兴奋得半宿没睡安稳。
次日一早,她收拾妥当,背着背包早早来到村西碾盘边等候。可今日与往日不同,众人一见她来,都远远避开,连一向和善的耿大叔,也只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卫晚目光在人群中间淡淡扫过,最后看向耿大叔。
耿大叔迟疑片刻,招了招手将她喊到旁边,压低了声音道,“晚丫头,你说你好好的招惹卫老四作甚?”
卫晚心头微顿,再看向那边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应该是前几日她照顾卫四,又传出了什么谣言,她轻轻的叹了口气,从古至今,总有人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以搬弄是非为乐,以散播谣言为趣。
她不惧怕流言,反正也不会少块肉,可她只是想好好的,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如果邻里能和睦,她也不吝啬与人为善,若是不能,她也不必一味退让委屈自己。
念头微转,她淡淡开口,话虽然是和耿大叔说的,语气却稍稍提高,让在场的人都能听的清楚,声音坦荡又清亮,“耿大叔,无论如何,我也该称呼他一声四叔,爹娘在世时,就对他多有照拂,如今我知道他生病了,作为晚辈,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就算他不是长辈,也是普通乡邻,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一个村子住着,互帮互助也是应当,我娘生前常教导我,要与人为善,便是陌生人遇上难处,心有余力的时候都要帮一把,更何况是同村之人。”
这话半真半假,印象中卫三在世的时候,确实对卫四多有照顾,只是人家不领情罢了,至于那句“与人为善”定然也不是卫氏说的,不过人已经死了,他们还能跑去求证不行?
她目光平静的再次扫过去,那些人的视线纷纷躲闪,人心就是这样,你越是回避,他们越是变本加厉,你挺直腰板坦然回击回去,他们反倒心虚了,即便有什么难听的话,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只要她没听到,就当不存在,上一世她就是没有明白这个道理,才落得那般下场。
重活一世,她凭什么还要忍?
她忽然笑了起来,她本就长的好看,以前的卫晚总是怯生生的,大家也看不出什么,后来虽挺直了脊背,可也一只都是一身清冷,此刻的她笑意铺满了整张脸,灿烂的像山涧破开云雾的日头,明媚却不张扬,纯粹透亮,“耿大叔,您上次不是说,想让妮儿跟我学刺绣吗?今日我交了货,若是冯掌柜还愿意让我帮着绣,您就把她送过来,我教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