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吗?”
“唔……”
冰凉的水顺着唇线渗透,浸润了口腔每一寸细胞,何韫饮着递到唇边的水,轻轻唔了一声,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拂过,多余水珠滚至虎口,接着是哒的一声,水杯放回茶几上。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何韫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不清楚自己醒来没有,也许这是下一个梦呢。
梁尘野的手掌心落在他侧脸,触感干燥温暖,四下昏暗,彼此的五官都有些模糊,唯独眼睛是清晰的,照得见对方。
何韫呼吸平缓,在那对视中怔然许久。
不知是谁的手机忽叮了一声,像是午夜中灰姑娘的警铃响起,何韫脑子清醒过来,慌忙撑着坐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睡着了……几点了,是不是很晚了?”
墙上挂着旧钟表,时针指向夜里十二点,他约莫睡了有七八个小时。
这个点,他妈妈和舅舅那边应该有结果了才对。本应该处理家事的,何韫有些懊恼,这种时候自己怎么睡得着?
连忙起身,翻找自己手机,却无果。
下一秒,大手箍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这热锅蚂蚁再乱跑,梁尘野在他面前扬了扬某样东西——是他的手机,“找这个?”
何韫低头接过,解锁屏幕,拨打电话。
“你妈妈那里没事,你舅舅知道错了,道歉了。”
怎么可能……何韫只当梁尘野不懂他家复杂情况,固执打了过去。
铃响到第五声时,何妈妈接了电话,何韫表情绷的紧了些,问她在哪。
梁尘野静静凝着他。
何韫神色变得有些意外,听了一会儿,最后呆呆挂了电话。
梁尘野有所预料,挑眉问他:“怎么样?”
“……她马上回,”何韫说,“说是舅舅知道错了,道歉了。”
这真是太玄幻了。
陈旺家就是个无赖,怎么可能没事了。
何妈妈真的很快回到了家,先去看了何昕,再到何韫与梁尘野面前,她照着那些人教她的话来交代。
她说这次陈旺家伤势不重,在医院住一礼拜就好了,他不适合做何昕的看护,这个工作应该交给陈秀兰来。
她揪着衣角,余光中照着那双着灰色长裤的腿,顿了一顿,说,他太过分了,妈妈一定是站在你和昕昕这边的。
何韫于是想,她一定也是被那三个字激怒了。
何妈妈很快说累了,要进去休息,何韫扶她,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一眼梁尘野。
梁尘野向他轻轻颔首,眸光平静深邃。
……
夜太深了,在何韫家里落脚一晚,次日带了何昕到梁尘野住的那家医院去。
何昕只要有哥哥在就很乖,坐在豪华汽车中,自己系上安全带,双手交叠在膝上,神态安静乖巧。
那样子和何韫有几分相似,梁尘野从后视镜里扫他一眼,神态也跟着柔和几分。
何韫不住道谢,因为这是梁尘野的提议,要让更专业的医生看看何昕的情况。
那所私人医院因梁尘野的缘故,特意请了国外的专家团过来,何昕能让他们看看是再好不过了。
何韫陪着何昕进去,看梁尘野没跟上,下意识回头看向他。
梁尘野正看着他,明明没有说什么,何韫却莫名觉得安心了一些,这才牵着何昕进入,关上了门。
何韫的身影甫一小消失,梁尘野佯装出来的温和面具即刻瓦解,一转身,瞥向一名随行工作人员。
眼神冷的像最北之境的雪。
院外停车坪里,突兀的停了一辆卡车。后车厢关闭着,车外站着几个彪形大汉,双手负在后背,比标枪还挺。
梁尘野缓步走近,一个人上前几步,恭敬的打了招呼,道:“您要看看吗?”
梁尘野瞥向一旁的男人。
那是专门为梁尘野处理私事的工作人员,他往日已觉梁尘野年纪轻轻、手段狠辣,没想到,现在梁尘野受伤坏了脑袋,周身气质居然还更上一层楼。
他递上一份资料,“这是您要的。”
梁尘野翻开。
那是何韫过去几年的经历。
其中详尽描述了何家如何遭逢巨变、受人冷眼,何韫又怎样小小年纪开始负担家庭的重担。
一开始,那女孩的家人固执认为何昕是凶手,往何家门口泼红油漆、去学校闹事、向路过的邻里发传单,何韫妈妈苦不堪言,带着儿子回娘家住。
娘家起初对他们是很支持和欢迎的,但那欢迎有条件——他们要走了肇事司机赔偿的费用。
那费用给陈旺家买了房、娶了媳妇,等何妈妈想拿来给何昕做康复的时候,娘家变脸,说早就治伤用完了,这会儿还是他们在贴钱。
何妈妈除了哭求什么也不会,何韫于是做出了辍学决定,他沉默的回到家,用一把刷子,将所有红色油漆都覆盖,收拾清理了乱糟糟的家,给所有可靠亲戚打电话,为自己找了工作,一步一步的,将家里带上正轨。
去年,何韫进入现在这家经纪公司,经纪约给他开五万块一个月的工资,对当时的他来说,真是高薪。
没想到,老板拿艺人当男模用,叫他参加饭局,常常要陪酒,何韫一个着急,编假话说自己家书香门第、上头有人。
所以有了后来假人设黑料。
不是他愚蠢虚荣、撒谎不用脑子,而是贫穷与疾病在身后追赶,慌不择路。
资料前半部分是文字,后半部分是装订好的照片。
梁尘野一张一张的翻。
四周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等待他的发令。
许久。
梁尘野抬手,将资料递回去,目光落在关闭的车厢门锁上。
门被人打开,里面是被捆绑住手脚、坐在一张铁椅上的陈旺家。
乍见光,他肿胀的双眼睁开,扭曲的脸更为丑陋。
梁尘野眼神示意,手下上前取出堵在他口中的布团。
陈旺家张口就是求饶。
梁尘野不声不响的听了,堵了堵耳朵,看他的表情像在看垃圾。
手下立即将布堵了回去。
“不是说昨天还硬气吗,怎么变了?”
“这种泼皮,本来就没骨头,我只是联系了一趟他欠的高利贷那边。”这人好赌、好面,给女主播花钱,欠一屁股债,既然外头有刀,他们犯不着自己身上沾血。
地上有一把美工刀,他们捆绳时用了,梁尘野弯腰捡起,在手中把玩。
下一秒,刀刃落在了陈旺家脸上。
陈旺家眼神极为惊恐,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喉头呜咽。
梁尘野似乎是在找位置,刀比划着,绕着他脖子一圈,最后定在血管旁边,微微朝里刺。
皮肤微陷,那把刀不怎么利,皮肤没有破开口子。
“没开刃?”梁尘野似是自言自语,“那割起来就费劲了。”
手下们对视一眼,有人想劝,却都不敢做那个出头鸟。
梁尘野便微微一笑。
“本座第一次杀人,你猜是什么时候?”
杀、杀人?陈旺家双瞳骤缩,满是恐惧。
轻顿片刻,他遗憾道:“杀太多了,其实我也不记得了呢。”
“…………”
刀锋的触感越发鲜明,陈旺家脑子里已经有自己丧命当场、弃尸荒野的画面,一时间心跳如擂鼓,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 。
一股腥臭味散开,车厢内的人纷纷皱眉。
梁尘野面露厌弃,啪的将刀往地上一扔。
他露出“没劲”的表情,无情的朝外走去。
有人马上跟过来。
“看着处理,”他抛下一句,“扔远点,别再出现在何韫面前。”
对方止步,应是。
再回头看陈旺家,已经和椅子一起翻倒,被自己的尿泡了半身。
那样子比乞丐还不如。
摇了摇头。
……
何韫完成看诊后,带着何昕走出去,梁尘野就在走廊上等,他完全没察觉梁尘野离开过。
“怎么样?”
“给了好多建议,”何韫道,“你等一下哦,我怕我忘记,我得现在整理一下。”
何韫抱着本子唰唰的写,写了二十多分钟,还转述给何妈妈、陈秀兰阿姨。梁尘野始终在旁看着。
何昕事故至今已经好些年了,早已过了最佳的康复期,现在再进行治疗,也不会有特别明显的改善。
但这不代表未来是灰暗的,他们仍然可以通过循序渐进的社会化,来让何昕适应外界,甚至掌握一门技术,为他自己谋生。
何韫从来没想过让何昕自己谋生,他与何昕年龄相仿,早已经打算好一辈子都照顾何昕。
但如果能让何昕重新走上社会,不用困在小屋子里,他是希望且激动的。
何韫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连带着电话那边的何妈妈也是吃惊、惊喜。
最后说了句:“这、这真的是……真的是要谢谢你的朋友。”
何韫向梁尘野道谢。
何昕歪了歪脑袋,也学哥哥的样子,走到他旁边,拉起梁尘野另半边手。
梁尘野:“……”
何韫:“……”
忍俊不禁。
何昕被护工带出去,梁尘野用手指勾了勾何韫的嘴角,何韫的茫然神色中,他低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高兴的样子?”
何韫一愣。
“我……不高兴吗?”
梁尘野静静看着他。
露出不算笑的笑,何韫小声说:“可能,我觉得,自己没做好。”
他一味的将何昕关在家里,让何昕错过了很多走出去的机会,他明明没有什么保护能力,却对弟弟保护过度。
眉心被点了点,何韫抬眸。
对上梁尘野的双目。
梁尘野含笑道:“我瞧瞧,谁在这里欺负我师弟?”
意思是他自己欺负自己,自己苛责自己。
何韫抿着唇,数秒沉默后,他发出如叹息一般的感慨:“其实我真的,很羡慕司若匀啊。”
何韫羡慕司若匀,司若匀是小师弟,从小到大,无忧无虑,生活在师兄的庇护之下,散漫骄纵,整日嘻嘻哈哈,纵然后来遭逢巨变,被迫成为师门顶梁柱,可他也知晓,世上总还有一个师兄,无论世事如何沧桑变化,总会疼惜他、纵容他。
明明仙妖两派战火连连,已经誓不两立,可司若匀一封书信,九幽仍会赴约,与他帐中叙话,缠绵宿夜,即便被利刃穿胸,也不曾反击。
何韫羡慕司若匀,羡慕他永远被人保护,永远被人坚定选择。
“我在此处,”温热干燥的手掌覆盖,十指被环扣,每一寸缝隙都被填满。
何韫恍然抬首,与此刻身边的人对望。
梁尘野的面庞清晰,五官深邃立体,那样真实的守在他的身旁,呼吸、心跳、肌肤的触感,都是真实而炽热的。
再铁石心肠的人,经过这样的一天一夜,都会被融化,而他何韫本来就是世上最心软的人之一,又怎么会不感动?何韫吸了吸气,俯身,他用左臂环拥住梁尘野。
脑袋搁在对方肩膀上,这样一来,那种熟悉的、混着青松和雪一般质地的气息更加分明的进入他的鼻腔中,心跳也更为清晰的共鸣起来。
“谢谢,”何韫轻声说。
“早与你说……”
“不说见外的话对不对?我知道啦。”
何韫静静垂眸,弯了弯唇,他已经感受到了这相依的一刻。
一刻就好,就够了。
他伸手抵在梁尘野肩头,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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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距离拉远。
他想要起身,梁尘野强势的将他一拽,令他重新跌入那一份炽热之中。
“梁……”
梁尘野抬手,抚摸他后脑勺,那一头乌发柔顺如绸缎,何韫的头发最近没有修理,长长到了后脖颈,前面的刘海也有些盖眼睛,更凸显他气质中的秀丽。
何韫怔然。
想要推开,却被捉住手,按在身后,任那拥抱愈发深刻。
虚幻的温暖也是温暖,不然童话里的小女孩为什么要点燃火柴?
何韫闭了闭眼。
……
一天过去,天快要黑了,何昕开始不安,何韫知道他需要回到熟悉的家中,于是和梁尘野打了个招呼,送何昕回家去。
阮红梅已知道发生这一堆事,过来找梁尘野。
正碰上梁尘野坐在灯下,翻那些照片。
照片五花八门,来路颇多,既有何韫在夜场当服务生时的侧影,也有他在学校留下的毕业相,另还有一些不悦的经历,如医院资料中拍下的伤口,家门口被泼了油漆的景象。
不知是否白炽灯色温太冷,梁尘野眉心紧蹙,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加上他头发如墨一般漆黑,对比之下,有些触目惊心。
阮红梅加快了脚步,试探叫道:“尘野?”
无答。
又叫:“九幽?”
凑近了,她见到摊开的一张照片,像素很模糊了,是在一片空地里,少年何韫在照片角落,正中地面有几条花花绿绿的蛇。那是女孩家属放过来的,被监控拍下,何韫报警处理,所以留下了图像。
再看梁尘野的样子,额头渗出汗珠,似在忍受某种痛苦。
阮红梅即刻出手,夺走那相册,又大声叫他名字。
几秒之后,桌子翻倒,梁尘野单手扶住额头,闭着双眼。
数次深呼吸。
将脑海中的毒蛇驱逐。
再抬起眼,梁尘野双眸漆黑,面如白纸。
“怎么样,没事吧,还疼吗?”阮红梅向来关心他,问过他后,又慌忙叫医生,“医生,来一趟,梁尘野有点问题!”
……
忙乱折腾了半天,确认梁尘野只是看到刺激性画面,激发了疼痛,外伤倒是没问题,已经几乎痊愈了。
可能也正是外伤痊愈了,所以轮到内伤,他开始对一些深层记忆有了反应。
大家都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开心,这进度可比预计的要乐观多了。
阮红梅将祖宗送回病房里,深感这活还真离不了何韫,他一走开梁尘野就出岔子。
她拨电话给何韫,确认何韫在回来的路上。
等到何韫进门,她才离开。
握住门把手,又下意识回头,视线中,梁尘野的目光紧紧锁着何韫,如沙漠中行走数日的旅人,见到水源一般,藏着隐秘的贪婪和占有。
她隐隐有些不安……
-
何韫接下来几天都在医院家里两头跑,帮助护工陈秀兰与何昕熟悉,几天下来,算是度过了适应期,松了口气。
何妈妈与陈秀兰也配合良好,不再提找舅舅照顾何昕的事。
何韫以解决问题的打算,打了一个电话给舅舅,那头陈旺家居然态度良好,说自己回外地工地上班了,刚好有个赚钱的大活。
何韫把太多心思放在家里,等听医生说,梁尘野进入新的治疗阶段时,才发觉自己这个陪护变得很不称职。
工作人员们开始给梁尘野“搬家”了。
梁尘野外伤痊愈,第一阶段神经电疗法也已完成,可正式出院,进入居家、社会化阶段。
各种专业设备运载上车,跟着往他的大别墅里搬。
何韫做不了什么,在梁尘野身边陪了一会儿,受到愧疚心驱使,跑去找医生记笔记。
吸收了许多新的看护知识,饱和版海绵宝宝韫回到梁尘野身侧,坐在后座,和他一起前往新的居住点。
作为一线大明星,梁尘野的住处实则为大众所知晓,很多营销号都借着盘点他的豪宅蹭过流量,那是位于城市北侧楼王地块,曾经拍卖出本市史上最高价,后来被开发成为顶级豪宅,住户仅有几十户,个个非富即贵,非一般的上流人士。
何韫好像进了大观园,放下车窗探出脑袋,看两侧的造景和一栋栋别墅,脸上的惊叹压不住、也没打算压。
梁尘野的臂膀牢牢绕过他的腰,目不斜视,望着前方。
左边车道开来一辆车,车窗也降下了,一只萨摩耶探出头,舌头吐在外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人一狗对视。
一模一样的姿势。
何韫sou的坐了回去。
小区安保一流,没有狗仔娱记能进的来,住户有名有姓、有头有脸,也不会偷拍上网,所以何韫与梁尘野都没有必要藏头露尾,直接下车,搬运东西进家门。
别墅大门敞开,门口的柱子上雕满了浮雕,依稀分得清是某个圣经故事的画作,何韫一寸寸的看了,再抬头看那房子的豪华模样,迟迟没有踏步进入,像有点怕踩脏他地板。倘若梁尘野是个以住宅、名车、手表等为荣的败家子,这一下他提供的情绪价值得拉满。
可惜不是。
梁尘野挑剔的扫一圈,对何韫道:“不足赤霞殿万分之一,快些进来了。”
赤霞殿,听起来好美丽一名,实则是剧中九幽吞噬巨蟒、独霸妖界之后的宫殿,设定里由千万颗晶石垒成,辉煌璀璨,集合了他高端审美于一体的建筑学巅峰之作。
组里出过概念图,雄伟壮阔,美轮美奂,不是人住的。
何韫跟梁尘野走进门,入目便是极繁主义欧式复古装潢,到处可见看似乱摆实则有艺术讲究的油画、法贝热蛋、花瓶、大珊瑚和水晶等等时,何韫咋舌,心想哥你这也太太太谦虚了!!足可以匹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