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权宦与太后 > 10. 罚她
    钰清想上前搀扶却被雨镜池一个眼神拦住,叶涟漪勉强起身,脚下踉跄几步。

    没有人敢扶她,雨镜池立在前头,静静等她自己跟上。那摇摇欲坠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像是伤心过度,也不算失仪。

    正殿乱中有序,两名内侍架起奄奄一息的太后,将人半搀半抬从殿内挪了出来,自她身侧经过。她恍惚一瞥,前几天太后还端坐在人前斥责她狐媚惑主,才隔数日,竟颓败孱弱至此。

    下一个又会是谁,难道是尚未登基的新帝……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雨镜池立在廊下光影中,俯身低语:“娘娘先在此处想想,做错了什么事,说错过什么话。”

    他没有跟进去的意思,等她独自进了偏殿,轻合门扉。

    里面空间不大,光线很差,内里放着一张四柱帐架床,侧面设了张紫檀坐榻,榻上空置一张炕几,碟盏茶具尽数撤去。四下空无一人,无香无烛,没有半点人气。

    她倚着墙借力,不敢妄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细想与他见过的每一面,若他深究,哪句话不能是错。一门之隔是国丧要事,她被剥离在外,在一片昏暗中听着别人的哭声,望不穿自己的命。

    可她真的没办法,她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了锦儿,无用之人连苟活都要靠旁人施恩。

    她没等太久,门又被人推开,雨镜池折返时见她罚站似地立在那,连坐都不敢,觉得有些好笑。

    他问:“想清楚了?”

    “我,不该入宫,不该背弃掌印……”她并不清楚雨镜池想要的答案,只能一点点试探着回话。

    雨镜池眉间那点愠色并未散去,他这样的人,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足以让人琢磨良久。

    “今日我不该来?”她继续试探着。

    外面不少事等着,雨镜池没什么耐心,他道:“到床上去。”

    叶涟漪步伐虚软,脚下一沉险些跌坐在地,最后几步几乎是爬到床边,她只敢照做,不知他意欲何为。

    门缝外的动静一点点大起来,陆续有宫眷赶到正殿,内侍传报不绝,商议丧礼诸事,孩童细碎的哭声夹在其中格外刺耳。

    雨镜池见她拖沓,厉声道:“上去。”

    叶涟漪除了鞋袜,整个人蜷在床上,不敢对上那双眼睛,静等着他发落。

    雨镜池俯身,抬手擒住她纤瘦的脚腕,取出一截红绳绕过他的踝骨,另一端缚在床围的雕花构件上,打了一个利落的活扣。他看了眼床上的人,美人噙着泪,紧抿着唇不敢看他,也不敢乱动。

    他又取下随身带着的暖玉,抵在她唇瓣上,叶涟漪识趣地衔住,冰凉的触感压在唇舌间,细碎的呜咽压在喉咙里,屈辱,却还记得噤声。

    纱帐缓缓放下,四下沉入一片漆黑。

    帘外,鬼魅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再想想吧。”

    叶涟漪衔着玉,缩在一角,头埋的深深的,低声啜泣。

    衣袖摩擦声渐渐远了,屋内再度只剩她一人。

    门外,雨镜池吩咐守在一旁的鸢尾:“她若擅自出来,直接杀了。”

    鸢尾沉声应是,可这差事实在难办,掌印雷厉风行,却算不上喜怒无常,甚少会在这种要紧关头这般行事,若是里面的人真出来,她杀与不杀恐怕都是罪过……

    只盼她识趣些。

    叶涟漪不算识趣,好在贪生怕死,施加在她脚腕的限制看似宽松,她却不敢越界,甚至怕自己太用力将绳结挣脱,惹他不悦。

    束缚她的哪里是一条红绳。

    门扉深阖,将喧嚣尽数隔绝,重纱幔帐隐去最后一丝光亮,她被困在此处,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起初是惧怕,到后来,连那点恐惧也慢慢麻木。

    好无力啊。

    夜色深了,口腔渐渐酸涩,她身心俱疲,头脑陷入混沌之中,觉得窗外的声量渐小,直到归于死寂......

    外头的声音确实小了,大行皇帝的遗体已然移至紫宸宫安奉,喧闹自然也跟着过去。

    立储遗诏尚未公布,留在宫中的四位皇子皆在灵前哭临,二皇子母族有心攀附雨镜池,多次示好都遭了冷遇,知道自家没什么机会,已然暗中有所谋划,剩下三个小的个个安守本分,连啜泣也不敢大声。

    这里面只有穆锦身边没有母亲陪着,独自抹着泪,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可怜。

    雨镜池方才应付了朝臣,转头看到穆锦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很难想那个小人儿要做皇帝,当然,昭德宫拴着那个更不像太后。

    景朝...真有必要留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去抚摸腰上暖玉,落了个空,想到恩师遗愿,他吐出一口浊气,问福安:“裕妃呢,不是让她先陪着六殿下。”

    福安躬身道:“回掌印,奴婢正要和您说呢,裕妃娘娘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这会昏迷不醒了,孟太医已经去看了,说是幸好用的不多,养上十天半个月便不妨事了。”

    雨镜池下意识觉得裕妃是想躲懒,但孟鹤春没必要帮着诓他,他问:“谁动的手?”

    福安低声道:“寿安宫那位,只是没留什么把柄,奴婢不好发作,特来请示掌印的意思。”

    雨镜池轻呵一声,“外头那傻子的命,你们看着处置,处置完别忘了知会太后娘娘。”

    “是。”福安颔首,知道大皇子是留不得了。

    雨镜池原本不打算赶尽杀绝,可这太后不安心去死,居然还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那大皇子的命也不必留了,垂死挣扎也该有垂死挣扎的态度,要求他,要悲切些,诚恳些。

    他让福安福禄盯好灵前,自己辗转回昭德宫,打算看看留在那儿的人够不够诚恳悲切。

    夜色将宫阙吞入昏暗之中,檐下宫灯摇曳,吐出寂寥的影。

    昭德宫这边已经没什么人值守,鸢尾见他来,侧身退至一旁,终于松了口气。

    殿门轻轻开合,里面的人没什么动静,凑的很近才能听到她细微喘息。

    还没死,也没动,还算识相。

    雨镜池的声音自昏暗中响起:“娘娘还是没想明白?”

    叶涟漪衔着玉,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她被问的有些绝望,有那么一瞬甚至想求一个了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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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镜池将玉取回,示意他开口。

    叶涟漪神情有些木讷,她摸着黑,触到他一片一角,伏在床上,哑声道:“掌印...我...我我只知道,我的命是掌印给的,掌印无论是想要我这个人,还是想要我的命,大可收回去想,只求掌印,不要迁怒锦儿……”

    她声音抖得厉害,卑微地垂下头,将自己的献上任他处置,她没有筹码,只有自己。

    这屋子实在昏暗,雨镜池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却知她眸中定是盈一汪秋水,惹人怜惜。

    也不知她想了多久,才编出这套说辞来哄人。

    “娘娘这话心不诚。”

    叶涟漪身形一滞,她确实不算心诚,可也只是想活而已,她记着他的恩,却不想还回自己的命。她年岁尚小,还不知道什么好日子,总盼着再熬一熬就能过得安生。

    这点儿心思也能被他看出来吗……

    “我想活。”她牙关打颤,这几个字说的都不太利落。

    “既然想活,从前教的,娘娘全忘了?”

    “倚仗掌印。”她没忘,可是,她这两日躲在宫里,也没有倚仗他的机会,总不能让她去和一个随时能要自己命的人索取吧。

    “那为何想着离宫?”

    雨镜池不介意直言,只等着看她反应。让他满意的话,他可以耐着性子教。

    叶涟漪愣了愣,这才明白自此为得了这一场劫难,在他面前,无从申辩。

    “往后,往后不想了......”

    这话才不诚心。

    “嗯。”雨镜池只应了一声,他将帘帐拉开,燃了两支火烛。

    床上的人如同打湿的花苞,蔫哒哒的,红着脸,头深深埋着,踝骨已经被红绳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她倒是乖觉,也不知道当年被逼成什么样,才敢一个人跑到外头,流落那么多天。

    他将绳扣解开,转而只在她脚踝上重新打了个死结。

    限制解了,叶涟漪偷看身边人的眼色,试着寻找一丝谅解,可最终只在苍白肃杀中,看到了疏离。

    “下来吧。”

    雨镜池终于肯扶她,她没什么力气,但又不敢依靠,只是浅浅搭住他的小臂,低声问道:“掌印还怪我吗?”

    “这次不怪,已经罚过了。”

    原来是罚她,不是审她,不痛不痒的拘她半日,竟比从前府上的手段吓人的多。

    雨镜池瞧出她不敢借力,索性将人抱起,叶涟漪如同闯了祸的孩童骤然得到一丝宽宥,积压许久的委屈一并溃堤,终于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雨镜池一时无措,他并未将人放下,也不打算就此心软。

    她心里怕他,不管他如何善待,都没法让她不再设防。既如此,便要让她在囚笼下,认清处境,一点一点求他赐予安稳。

    怀中人温软可怜,哭声渐弱,殿内安静下来,雨镜池看向门外,说道:“娘娘想见六殿下?”

    叶涟漪抬眸,唇瓣通红,她轻声试探:“可以吗?”

    “要娘娘做些事。”做些让朝野上下皆知,他们荣辱一体,休戚与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