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也是吗?”巫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颤抖着嗓子,苦涩地笑了一下:“你敢说你的药材里,没有一丝天上来的神力吗?”
巫彭急了,咬着牙把话挤出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用得,他们就用不得?”巫罗语气凄厉地打断他,随后自嘲道,“昨日你不也过来暗示我,让我去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孙璧吗?那个时候我还在庆幸,庆幸你百折不挠,庆幸你仍然坚持自己的人性。若你真能找到破局之法,我情愿被你利用……可是现在呢,你……”
“闭嘴!”巫彭的话音未落,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木头架子倒塌的声音。
公孙璧心下一沉,与销昱对视一眼。二人双双拔腿,朝后门外飞去。破开后门,公孙璧定睛一看,巫罗巫彭好端端地对峙,中间横亘着倒落下来的木架和晒药材的竹筐子。见公孙璧他们从门内闪出,二人俱是一惊,扭头愕然地朝他们看过来。
“好热闹啊,”公孙璧有些尴尬地跨出台阶,挠挠后脑勺打着哈哈,“那什么,我好像听见了有关我的事儿啊?”她还想嬉皮笑脸一阵,忽然瞟见了巫罗怀里用麻布罩着的人形。联想到外头的数十具尸体,公孙璧抿上嘴,把嘴角撇了下去。
“……见过圣使,孙姑娘,”巫彭很快变了面色,谄笑低眉,彬彬有礼地解释,“巫罗伤心过度,一时失言,孙姑娘不要往心里去。”
巫罗恨恨地把脸撇到一边,视线却恰对上怀中人形,顿时眉心颦蹙。她忧伤片刻,重新把眉毛拧紧,扭头直视公孙璧:“是我要杀你,你若还有气,冲我来便是。”
“嗯,有魄力,”公孙璧微微后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没事,你这不是杀不了我吗,别往心里去。”她大度地摆摆手,目光却骤然一变,紧紧着钳住了站在远处的巫彭。“不过,别人的实力如何,我还真没摸透,”公孙璧眼神冷冽,脸上却挂着笑,双手叉腰意有所指地说,“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
巫彭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几下。“孙姑娘真是折煞我了,我一介医者,见识短浅,武学粗浅,于情理,于能力,皆不敢与姑娘为敌啊,”他抚胸躬身,诚恳地把头埋低,“何况灵山正处存亡之际,亟需姑娘的帮助,我岂有与姑娘作对,要姑娘性命的道理?”
“是吗?那看来,从我昨日上山起,你们灵山从上到下,就把我安排明白了?还是说,”公孙璧依然冷笑着,眼珠子却拐了个弯,登上了侧立在旁的销昱,“连我进入此域上灵山,都是你们安排的好戏?”
销昱犹豫着,将目光游移开去。“姑娘说笑了,”巫彭明显怔住了,忙不迭地争辩,“巫彭没有通天之能,如何能左右姑娘的动向?”
“这话说的,灵山祭祀天帝,所履职责,不就是通天吗?”公孙璧微微眯眼,把注意力放在销昱身上,漫不经心地调侃巫彭的话语。
“……灵山通天乃天帝垂怜,并非巫觋们主动达成……”巫彭的嗓子卡壳,言语有些磕巴,“以我之能,实在……”
“粢团?!”众人正僵持着,忽听杵在一边的巫罗一声惊呼。公孙璧循声望去,只见巫罗怀中的布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拱动。
一时众人皆屏气凝神,留意布袋的动静。巫罗将手轻轻覆上人形的面部,颤声又喊了一句:“粢团?”
麻布袋不动了。巫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盯紧了麻布,缓缓接近。
“粢团?”巫罗放低声音,怀抱着布袋轻轻摇晃。片刻后,麻布下弱弱地传出来一声刺耳的剌木头声:“巫罗……”
“粢团!”巫罗惊喜地回应,伸手就要扯开外面包着的麻布,被一个箭步赶来的巫彭按住了手。
“别动。”巫彭低促地命令。他环视了一圈周围,轻轻提醒巫罗:“别让她见光。”
见光。公孙璧脑中如过电一般,想起了密不透光的灵山宝阁,还有嗓音同样干剌的山女。她若有所思地打量那层麻布,心中有了猜测。“可以把她移去圣使的屋子,”公孙璧一边观察销昱的脸色,一边趁机提议,“我记得,圣使屋内的那两张兽皮窗帘,封得够严实。”
销昱没什么反应,平静地附和公孙璧的话:“孙姑娘说得不错,若有需要,可将人迁移至我的房舍。”
“多谢圣使。”巫彭匆匆道谢,伸手去抱巫罗怀中的粢团。巫罗不愿松手,半哀怨半警惕地望向他的脸。
“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山女亦是我救活的,”巫彭郑重承诺,眼底却浮出一丝隐秘的兴奋,“这孩子毫无护身之本却能死而复生,更是珍贵的范本。把她交给我,我会珍惜她的。”闻言,巫罗却抱得更紧了,把粢团抢回怀中,连连后退。
“哎停停,别再后退了,”公孙璧伸手指指巫罗背后,好心提醒道,“再退就是悬崖了。”
巫罗快速地朝身后瞥了一眼,停下脚步与巫彭僵持。见此,巫彭沉下眉眼步步紧逼。“巫罗,”他低声催促,语气里夹杂着轻微的悲愤与失望,“你当真不再信我了?”
“那我该怎么做?继续为了一个空想被你利用,然后眼巴巴地等一个坏结果吗?”巫罗的态度坚决,一手抱人,一手凝出火光,“我无意与你动手,但是你不要逼我。”
“哎哎,明火。”公孙璧想起灵山宝阁不见明火的规定,又想起关押贰负的山洞内部同样用荧光照明的情景,念随心动,飞羽离指,刺破了巫罗手上的灵力团。“多大点事儿啊,”她打着圆场,“反正就这么点路,让巫罗抱着呗,到时候坐诊的,不还得是大夫吗?”
“孙姑娘所言极是,”销昱继续帮腔,“请随我来,莫要耽误了逝者……的病情。”
巫彭抿紧了嘴,脸色发青;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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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收了灵力,仍寸步不让。二巫僵持片刻,终是巫彭败下阵来,妥协地面向销昱:“劳请圣使,带路。”
销昱的屋子和巫彭的药房中间只隔了一座本属于巫礼的房屋。一行人沿着屋后断崖绕到销昱的房前。屋前,仍有巫觋不断地将尸体从巫彭的屋内抬进抬出;另一边,巫礼也带了一队巫觋,将屋内再次抬出来的尸体顺着盘山路运离后山。
见一行人从屋后绕出,站在路口监工的巫礼没有多言,只是远远地朝公孙璧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顺着运尸的队伍,往前山去了。
公孙璧朝踏上台阶、离她有些距离、正施法开门的销昱望了一眼,又朝巫礼方才行礼的方向瞅了一眼,眨眨眼睛,闭口不言。
“诸位,请进。”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一股寒风从门中袭来,在即将拂面时,又瞬息消散在空气里。
“温度正合适。”巫彭兴奋地念叨着,率先跟着销昱跨进了门,在销昱的指示下,推开了左侧的房门。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室内环境,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巫罗。目睹巫罗脸上仍然保留的戒备,他迟疑了一下,神色稍稍沉重下来,还是招呼道:“快进来,不要再拖了。”
巫罗怀抱着微微颤动的粢团,踌躇片时,凝眉咬牙跨了进去。
站在门口,公孙璧也能感觉到门内凛冽的凉意。凉意刺骨,也刺透了公孙璧尘封的另一段记忆。
这里好像很冷,你是怎么长大的呀?公孙璧记得自己小时候曾这么问过别人。
我们天生就长在这里,所以不怕呀?回答她的也是个小孩,笑呵呵的,和粢团的身形一样大。你怕冷吗?怕冷我们回到地上去玩吧。小孩拉拉她的手,想替她搓搓手心,却在抓到她的手时感叹:哇,好暖和呀!
嘻嘻,我不会被冻到哦。那时候公孙璧得意地扬起脑袋,伸手想炫耀自己驭火的能力,可是试了半天,指尖一点明火都搓不出来。
哈哈,熄火啦!熄火啦!小孩一边嬉笑,一边跑远了。这片回忆也随着小孩身影渐远而渐行渐远,远到公孙璧已经看不清那个孩子的面容了。
“孙姑娘?”见公孙璧迟迟未动,销昱走下台阶,轻轻唤了一声。
“啊,怎么了?”公孙璧挣扎着从回忆里脱离出来,神情依旧带着一点恍惚。
“该进去了,”销昱微微弯腰端详她的脸,柔声问,“你有哪里不适吗?”
“没,没什么,咳咳,”公孙璧清清嗓子,揉搓几下发懵的脸,“刚才那阵冷风,把我的脸吹僵了。”
销昱有意错开视线,不去看她被揉皱的脸,试探着询问:“你……怕冷吗?”
“……”熟悉的问句再度重现,公孙璧一时哑口。她多搓了一会儿脸,把脸蛋搓得热乎乎。“嘻嘻,”公孙璧扬起脑袋,得意得看着销昱,“我不会被冻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