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 30. 敲骨吸髓
    公孙璧的脚步沉下来。她仔细将麻布之下隆起的形状与今天早些时候见到的那个孩童做对比。就算身高宽窄大体相似,也不能笃定就是那个孩子。公孙璧望着出神的巫罗,一时竟手足无措起来。

    “你要不要,喝点水?”公孙璧笨拙地旁敲侧击,试图拉回巫罗的神智,让她换一口气。巫罗没理她,将吃剩下的叶子攥在手里,绷着一张脸,眼睛微微瞪大,眼神空洞而有力。

    “只是身形相似,不一定就是……”公孙璧正说着,又突然愧疚地闭上嘴。就算麻布下面躺着的不是粢团,那也是一条同样无辜的生命。这些生命突遭横祸,在瞬息之间灰飞烟灭。当着他们的面,用“逝者不是谁”之类庆幸的话语来安慰亲朋,实属不妥。何况下面躺着的,大概当真是粢团。

    销昱慢慢蹲下来,伸手欲去掀开麻布的一角。巫罗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的异动,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住手。”巫罗的眼珠僵硬地移向这旁,扼住销昱即将抓住麻布的手,干涩地呵斥。

    “……我只是依规确认逝者的身份,没有别的意思。”话虽这么说,面对巫罗明显的抵触,销昱还是收回了手。他抬眼望向平上排成片的尸体,语气平静地轻声问:“都清点完毕了吗?”

    巫罗乌黑的眼珠子盯上销昱的脸。“……清点完毕什么?”她的话语很冷,几乎听不出情绪。但随着话语的推进,恨意与悲怆还是化作了讽刺,从冷笑里射出来:“杀完的,还是没杀完的?”

    销昱皱起眉头,扭头盯了回去,只见巫罗一脸愤恨,目光丝毫不让,眼底隐有泪光。

    “……巫彭和巫礼呢?”也许是被巫罗眼神中的过于饱满的情绪影响,销昱终究没有说出来话,转而问起了先一步到来的二人。公孙璧朝那崖边的那一排十巫的住所看去,未被拴上的屋子中,最左边那间的屋顶烟孔里,正冒出汩汩黑烟。

    公孙璧凝神留意了一下气味,并没有闻到尸体焚烧的焦膻味,反而有一股特殊的药香。并且,与巫咸殿内的用药不同,药味很淡,若有似无,混杂在一种不似嗅觉的体感中,熏得公孙璧微微心悸。

    她望着那一撮黑烟暗暗留了个心眼,转眼却见那间房子里走出几个巫觋。巫觋们将几副同样罩着麻布的担架抬出来放在地上,又将几具新的担架抬了进去。一出一进沉默而迅速。随后,公孙璧看见巫礼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

    “圣使,孙姑娘。”巫礼抬眼望见二人,神色略微松动,趋步过来向他们行礼。

    “情况如何?”销昱从地上站起来,微微点头。

    巫礼看起来冷静得多,沉稳地汇报:“回圣使,后山众人死近半数。存活的人,除了有职在身的侍从,已全部集中在后山居所,无事不得外出。”

    “屋子里在干什么?”公孙璧趁机打探。她越过巫礼严肃地打量从屋里搬出来的几副尸体,不解地问:“里面在烧什么?”

    巫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下,放低声音:“巫彭,在炼药。”

    “那搬尸体干什么?总不能是试药吧……”公孙璧反应过来,心情复杂地拧紧眉毛,“不死药?”

    “不死药尚未完全研制成功,况且药物珍贵,并非人人都能接触,”巫礼摇摇头,眼里流露出半分不忍,“巫彭此举,是在榨取尸体上残存的生机炼药。”

    公孙璧一时说不出话。她复望向的仍在向外喷发的黑烟,感到一丝诡异,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合理。正在众人噤声之时,巫罗突然站起来,用麻布裹住面前担架上小小的尸体,抱起来径直朝冒烟的屋内快步走去。

    “她要干什么?”总不能是去求药的吧?公孙璧心里五味杂陈。若巫罗如此仇恨神族,却允许人族用他人的生命救治自己身边的人,那可真是巨大的讽刺。不过公孙璧此时冷笑不出来。虽然她自己的寿命目前无穷无尽,但她切实地送走过身边的将死之人。

    生老病死,四时常行。那个人这么教导过她。但是公孙璧清晰地记得,他自己行将就木,眼神涣散之际,眸光中仍然可见依依不舍之情。

    当生命成为珍贵的东西,又有谁能毫无留恋地放弃呢?更别说,灵山众人是因为如此荒唐的理由被夺取性命。公孙璧眼见巫罗跨进门中,不等身边二人的回应,情不自禁地迈步跟了上去。她要亲眼见识一下,人间是否真有这种违逆生机轮回的事情发生。即使有无,都称不上是什么好事。

    “哎…孙姑娘……慢一点。”销昱的声音在身后追了上来,陪她跨上了台阶进了屋子。

    与旁边巫礼房屋的格局略有不同,巫彭的屋子在中间厅堂左右内房的三分格局基础上,将整座屋子分为前后两厢。公孙璧明显察觉此间厅堂较她先前在巫礼屋内看见的小了一半。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两张垂地的兽皮帘子,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从帘子的缝隙中飘出来,在窄窄的堂内聚集,越发浓郁。

    公孙璧心情沉重地快步上前掀开帘子。帘下是两扇关起来的竹门。她轻轻一推,竹门嘎吱一声朝两边敞开。一股闷热的火气扑面而来,灼得她身边的销昱后退一步。她眯起眼睛先一步踏进了门。屋内热气蒸腾,几个人影在烟雾缭绕的室内攒动,辗转在几个台面之间。

    公孙璧定眼一瞧,这是一个打通的整室。进门一张竖着摆放的长桌,上置各色的陶罐,将房间分为两边。一边靠墙横着一张长条的台案,表面铺了一,麻布,上面零零总总摆放着各种草叶、器皿,还散落着一些刻了文字的木板竹片;另一边角落的火塘之上烹着一口大缸,中间摆放着一张一人长宽的木床,地上则放着刚从外面搬进来的担架。几个巫觋正将担架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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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抬起,放到木床上。

    公孙璧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他们将人体上的麻布揭下。一双人腿映入眼帘,惊得公孙璧愣在原地:人腿的皮肤干瘪发褐,肌肉紧箍住骨骼。

    暂缓情绪,公孙璧惊疑地顺着腿部向上看去,看见浅色的布匹裹在躯干上,依身体曲线已辨不出此人是男是女;再往上,露出的肩颈与双臂同样干枯贴骨,长发毛躁地垂下来,盖住了人体的半张脸。露出的半边脸上肌肉干硬,脸皮收缩绷紧。左眼因肌肉萎缩而微微睁开,眼眶里却死寂一片不见眸光。嘴唇同样萎缩,遮不住略有发黄的齿排。齿排微张,露出嘴中干瘪的舌尖。

    哪里只是性命,连整副躯体都被吸干了。公孙璧心底发寒,不由得咬紧牙关。她移开目光不再注视尸体的脸,却隐隐听见巫罗激动的声音从墙后传来:“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公孙璧继续向屋内看,寻找声音的方向,注意到后墙左右两边各有一窗,中置后门。后门虚掩,有天光从门缝中泄进来。

    “是,她是服用过前几版不死药,但不死药不是无敌药。何况前几版的药并没有成功,她仍然是肉体凡胎!”巫彭的声音随后而至,语气同样激动,言辞无奈,“当初巫姑尚且被十日的神力侵蚀成如今的样子,更别说她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孩,面对的还是天帝的神力。”

    “那你的研究有什么用?”巫罗愤怒地指控着,“你暗自额外抽取每日祭品的生机,加速他们的死亡,到头来却没有改变大家任敌宰割的现状!你所谓的牺牲毫无价值……你,你也是帮凶!”

    “巫罗!”巫彭的语气又急又怒,“你还不明白吗?灵山被剥出大地的时候,众人的结局早就注定了,只有要么全死,要么少数人苟且偷生……总好过像他们一样不再为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平复了一下呼吸,放平了语气提议:“对了,她倒是还有机会,可以像巫姑一样活下去。你希望这样吗?”

    巫罗没有声音了。他们吵得越凶,公孙璧反而越平静。她望了一眼身侧同样在偷听的销昱,半苦半乐地调侃了一句:“你当初说什么来着?‘只有巫彭还在坚持研究针对血肉之躯的医术’,原来是这么个研究法啊?”

    销昱揣在袖口的拳头收紧了。他凝视了一会儿后门,幽幽地叹了口气:“穷则思变,改弦更张,竟终不复旧曲。”

    公孙璧瞥了他一眼,正想细问,恰听见巫罗再次开口,言语冷静了不少:“若那样也算活着的话,我希望她活着……我希望他们都活着。”

    “你也要像他们一样彻底不再为人了吗?”巫彭不可置信地质问,“就算她受住了那一版药中的神力,她如今的躯体会持续地产生痛苦,除非……”他的语气阴森下来:“除非她也像巫姑一样,接受幽都的帮助……你也要向异族求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