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呀,”公孙璧半蹲下来,摆出一副和蔼的样子,看着小孩的圆脸圆眼和小辫子,由衷地夸赞,“你真可爱呀。”
“谢谢你,我知道,”小孩一边晃脑袋,一边得意地笑,转而直接问公孙璧,“你是谁呀?”
“我是谁呀,”公孙璧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又把问题抛给巫罗,“我是谁呀?”
“是前山的人,不该问的别问。”巫罗蹙起眉头抿咽了一口唾沫,艰涩地搪塞小孩。
小孩不满地嘟起了嘴:“哼,你平日不是总说人要刨根问底活明白嘛,怎么到你自己这里就不灵了?”
“……”巫罗一时哑口,倒是公孙璧先笑出声来:“哈哈,这小孩怪机灵的,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啦?”
“你叫什么名字呀,多大啦,”小孩没有回答,伶俐地反问她,“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叫孙璧,年龄保密,”公孙璧有心逗逗她,“你就这么笃定我是从外面来的?”
“灵山的人都没有岁数,才不会问别人岁数呢,”小孩从巫罗的手里挣出来踩到地上,凑近几步,仰起脑袋直勾勾地打量公孙璧,又看看巫罗,惊讶地猜测,“这么多年了,山外又有人来避难了吗?”
“粟粟!”巫罗轻声呵斥,打断小孩的探询。
“哦,”见巫罗严肃起来,小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纠正道,“我今天的名字叫粢团……今天吃了好吃的粢团哦,给你留了一个。”小孩从衣襟里摸出一小块用叶子裹起来的团块,一脸期待地捧在手里递给巫罗。
“谢谢。”巫罗缓和脸色,接过来团块,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呀,对巫罗姐姐这么好呀?”公孙璧友善调笑。
“什么姐姐,我可比她大呢!”把粢团放到巫罗手里,小孩双手叉腰,略带骄傲地反驳,“我才是姐姐!”
“那你怎么这么小一个呀,”公孙璧放松了警惕,轻松地笑起来,“这么小一个,怎么当姐姐呀?”
“躯壳只是表象,内里才是人的灵明所在,”小孩不服气地争辩,“你这么大一个,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表里如一才可称得上是高人…”公孙璧下意识地装腔拿调,脱口而出幼时接受的教导。说完后自己反而怔在原地,被一股莫名的哀绪分散了注意力。
小孩眨眨眼睛安静下来。“你说话好有文采呀,”小孩若有所思,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你也是贵族吗?”
“聪明小孩,说对了一半,”公孙璧很快醒过来,弯弯嘴角,“我自带贵气,但是没有族哦。”
“没有族,那你和我们一样哎,”小孩兴奋地拍拍手,“你可来对啦,欢迎回家!”
听到这话,公孙璧和巫罗双双愣住。
“好了粢团,我们还有事,没法陪你玩,”这回是巫罗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摸摸小孩的脸蛋,“我们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知道啦,”小孩大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在我这里耽搁了。”说完,她潇洒转身,背着手面向巷子深处,脚下一动不动。
巫罗欲言又止,又恢复了冷声,招呼公孙璧:“走吧。”走了两步发现公孙璧没跟上来,疑惑扭头,有些不耐烦地压着性子:“请?”
“呃,我当然是想配合你的,但是……”公孙璧无可奈何地微笑,摊手耸肩,努努嘴示意巫罗往下看。巫罗顺着方向往下瞅,定睛一看,小孩背到身后的手抓住了公孙璧的衣角,紧紧攥在手里。
“……粢团。”巫罗退回来,叉着腰低头轻轻喊她。
“带上我嘛,”小孩眼巴巴地抬头望着她,脸上挂着一层讨好的浅笑,小声央求,“我也想去那边看看,我保证不乱走。”
“不行,”巫罗拒绝得干脆,“快松手。”
小孩撅着嘴巴犟在原地。
巫罗的声压更大:“我生气了。”
小孩这才松开了手,低下头可怜巴巴地跑远了。
巫罗神色复杂地目送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再次招呼公孙璧:“请吧。”
“可怜的娃娃,”公孙璧心生怜悯,似笑非笑地询问巫罗,“她只是想去看看,为什么不带上她呢?”
“……公私有别,无关人等不可妨碍公干。”巫罗没有回头,径自向前走。
“是吗,好吧。”公孙璧遗憾地感叹,又望了一眼小孩消失的巷口,跟着巫罗继续在人群中穿梭。
重新融入热闹的人群,令久日游离世外的公孙璧恍如隔世。她身临其境,仔细观察周围。草顶泥墙,木梁矮房,人们在道两旁三五成群地簇拥,担着各色货物高吆低谈。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烧制时蒸腾的香气,与公孙璧记忆里遥远的部落集会别无二致。
“接近神明的地方,烟火气竟然这么重。”公孙璧情不自禁地感慨,
“这是人的地方,不是神的,”巫罗纠正,顿了顿,咬字变重,“神未曾踏足过这里。”
“你在灵山,敢说这话?”公孙璧兴致勃勃地凑上去追问,“据说你还是神明后裔呢,怎么对神的意见这么大?”
“我是一个人,不是什么神,”巫罗皱皱眉头越走越快,“我的先祖也不是什么神明,同样是人,优秀的人。”
“用着火的神力,却抗拒神的身份吗,”公孙璧不解,又想起她先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激言,声音低沉下去几分,“这是何意?你对异族哪里来的这么大偏见。”
“哪里来的偏见,这是事实,神族欺压人族在先…”巫罗激动起来,又忽然意识到二人身处闹市,提了提遮脸的围兜缄默下去。
公孙璧乐得看她胆大包天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调侃她:“这么坦率,你就不怕,届时我面见天帝,向天帝禀明你的狂言妄语?”
“随你的便。”巫罗冷哼一声,看都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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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信任我?昨夜还嚷嚷着要杀我,阻止我祸害灵山呢?”公孙璧慢条斯理地拉成语调,“早领教人心善变,看来人脸也不甘示弱啊。”
“我不信任你,但是有人信任你,”巫罗声音很小,咬字却很重,“你最好藏好你的小心思,别被我逮到。”
有人信任我?销昱吗?不对,巫罗看起来并不服销昱。公孙璧细想与巫罗打交道的细节,脑海里滚过宝阁的山女、据说与巫罗私交不错的巫彭,还有气定神闲捉摸不透的巫咸。
你之前,认识巫咸吗?回想起当初销昱在山顶上的疑问,公孙璧再次望向巫罗这个疑似被派来监视她的探子,几乎可以确定巫咸别有谋划。可是,他在图谋什么呢?自己真的见过他吗?
公孙璧沉默了。依据销昱所说,巫觋们是在绝地天通之前便上灵山相聚。在这之前,她借着养育者的庇护生活在人族的部落,地位举足轻重,见过的人太多,见过自己的人也不少,只是人生短如白驹过隙,这些人和过往的事,甚至整个部落,都已经渐渐淡去,湮灭在时间里了。若巫咸真的见过自己,那他也算为数不多,仍然与自己的过往有过交集的人了。
公孙璧突然感到一丝庆幸,随后而至的是略微强烈一点的悲凉,然后皆很快地被压了下去,像将燃烧的香炷轻轻摁灭一样,在心头轻轻一点,稍微烧灼一下,就过去了。毕竟,相较于她生长的环境来说,她的生命实在是太长了,长到,连那段过往,在她的生命里都只是飞掠一下,就过去了。
巫罗罕见地发现公孙璧缄口不语,倒也没多问,只是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目视前方继续赶路。
二人一句话不说,速度便快了许多。巫罗领着公孙璧往山原深处走。人烟逐渐稀少,周围再次冷清。越过一个缓坡,道路再次变成了砂石路。缓坡另一边的平台后是一处陡崖,几座规整的平房沿着断崖环形分布,不多不少,正好九座。
九巫九房,刚好。公孙璧在心里默默算数,想到昨夜在宝阁二楼五间被上了栓封住的门。她走下平台环顾这些屋子,从左手边起,竟有六座房子的大门同样上了栓,比宝阁还多出一间。
巫觋们轮流献祭,日复一日,直到生机消耗殆尽,然后死去。销昱在祭坛上的解说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果然。公孙璧顿感一阵唏嘘,心中又暗暗生疑。今早她在宝阁二楼,并未见到新封的门闩;祭坛上那具火化的尸骸,据销昱所言,亦并非属于十巫之一。
“你跟我一块,住在巫礼的房子里,”走近建筑,巫罗指指右手边第二座房子,“里面有两间内室,我占了一间。另一间,昨夜巫礼已经待人来打理过了。”
“你住巫礼的房子,”公孙璧从心绪里抽身,有些惊讶,“你自己的房子呢?”
“……我没有房子。”巫罗滞了一口气,缓缓言语。
公孙璧更好奇了:“那多出来的一间房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