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更远。祭典之时,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满山的月光之下。”销昱沉思着领公孙璧往山下看。山腰的迷雾如丝如烟,将灵山包裹成一枚厚茧。“唯一的好处是,环山的雾气也会被驱散,灵山上下清亮如昼。”
“听起来并不是好事,”公孙璧嘀咕,“天上看得真切,此处又无掩护,如何暗杀。”
“天上看得真切,地上也是一样的,”销昱边说边往山下走,“只要你能成功带着弓矢入席祭典,就不愁挤不出这千钧一发之时。”
“连巫彭都知道这把神弓对天帝有威胁,且不说能否得到巫觋们的允许,若我到时候真就这么带着凶器,明晃晃地走上山顶,以天帝之能,死的好像另有其人,”公孙璧一边走,一边嫌弃地皱起眉头,“你究竟是要报恩,还是报仇?”
销昱放缓了脚步,迟沉地咬出八个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什么仇…”公孙璧疑惑地看向销昱,不经意瞟到他开合的嘴唇间露出的牙齿,灵光一闪,“哎哎,我只是继承武器,不继承恩怨啊。”
“我与姑娘素昧平生,自然不涉及前尘恩怨,”销昱安慰道,“昨夜巫咸让你在月升之前进入宝阁,便是有意向月光隐藏你的存在。就像你之前感觉到的那样,巫咸在放纵我们的行为。”
“你是说,巫咸在暗中支持你的计划?”公孙璧玩味地摸摸下巴,却见销昱停下脚步,视线若有所思地扎在她的身上。
“恕我冒昧,”销昱目光幽深,“你之前,认识巫咸吗?”
“不认识,”公孙璧挠挠脸,“我只知道昆仑是天帝的行宫,不曾想昆仑脚下,还有灵山这方秘境。”
“这样啊。”销昱垂下眼睛,继续迈步。
“你为什么这么问?”公孙璧盯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销昱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注视地面喃喃:“我只是一时分不清,巫咸是在纵容我,还是纵容你。”
您似乎对她十分纵容?隔着记忆的语言在脑中突然闪回,公孙璧迈开的腿泞住了。
“怎么了?”销昱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眯起眼睛。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你说过灵山巫觋都是当年人族从各个部落选出来的,”公孙璧瞬间找到了托辞,面不改色地解释,“千百年之前,我在人族的一个大部落长大。如果巫咸的岁数足够大,或许,他见过我。”
“原来如此,是有这个可能。”销昱若有所悟,再次喃喃。
“咳,”公孙璧试图把他的思路掰回正事,“就算巫咸纵容,这么明晃晃地刺杀天帝,成功的希望也不大吧?还有什么别的计划吗?”
“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顺利地偷偷混进去。”二人已经走进了山路上的那阵风雾之中,销昱本就不大的声音被风扯散,东一块西一块地被公孙璧的耳朵拼凑捕获。
“什么?”公孙璧提高了音量,却没再听见销昱的回应。她猛回头,只见销昱的身影沉入浓雾。
“你……呃!”公孙璧正要追上去抓人,一阵旋风扑脸,迷了她的眼。她赶紧伸臂格挡,连连后退。旋风稍纵即逝,公孙璧站定身形警惕感应四周,突然听见销昱的声音从上空砸下来:“你可以藏在我的骨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祭礼。”
“……?”公孙璧仰着脖子往后走两步,瞪着头顶这一团突然出现的巨大阴影。阴影缓缓下降,凑近她的脸。一双黄眼竖瞳长在阴影两边,最先从迷雾后面显出形来。公孙璧看清,这是一颗硕大的头颅,顶着一对硕大的鹿角,长吻獠牙;咧开的嘴巴里,下齿缺了一颗尖牙。
“哇。”公孙璧惊叹了一声,侧过身子给这头巨兽让步。
销昱抬起老虎似的爪子,昂首挺胸从雾中缓步走出。
“龙首虎躯,”公孙璧仰头跟随他的步伐,旋转端详,由衷赞叹,“好生健壮。”
销昱低头,屈下前爪,示意公孙璧往他胸前看。
公孙璧走近,注意到他胸口的毛皮上,一个血洞触目惊心。
“到时候你就钻进去,”销昱把吻部伸到公孙璧耳朵旁边,低声张合,“我身上的气息不纯,足够掩护你这个外来者。”
“……戳人伤口可不是正人所为,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公孙璧张口结舌,憋出这么一句话,抿住嘴巴。
销昱抻了个懒腰,将前爪揣进胸下,轻笑着吐息:“你又不是人。”
“……确实。”公孙璧笑着应下,伸手戳戳血洞边缘。
销昱顿时噤声,浑身发僵。
公孙璧抽回手。手指上干干净净,并未沾上血迹。“过去这么久了,伤口还没愈合吗?”她仔细观察伤口,创口偏小,边缘还算平整,似是箭矢所致。从外向内看,除了边缘血痕,偌大的创口内部,竟没有丝血迸出。
“这是不死药的效果,”销昱轻轻缓了一口气,“这一版的不死药能让尸体死而复生,却不能修补尸体生前的伤口。”
“咦,那活过来不得疼死,”公孙璧感同身受,打了个冷颤,“活这么久,你也不容易啊。”
“还行,”销昱不自在地吸吸鼻子,“经常去弱水里泡泡,能缓解这种身处异世的不适。”
泡弱水。公孙璧忽然想起山女房间内的棺材里,同样泡着弱水,又想起巫彭说的“圣使能顺利地再次死而复生,亦有她奉献的功劳”,灵光闪现:“那山女,也是这样?”
“……是,但是她人类之躯,要更辛苦一些……”销昱正要解释,忽听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使!圣使!”一个执戈侍卫匆忙来报。
公孙璧扭头看去。耳边又是一阵旋风掠过,转眼间,销昱已经恢复人形,端庄站定。
“何事如此慌张。”销昱的眉头不满地拧起。
“禀圣使,”侍卫匆匆行礼,“巫彭巫礼在巫咸面前打起来了!”
“什么?”销昱又惊又怒,上前一步追问,“怎么回事?”
“不清楚,三位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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觋在殿内密谈,然后忽然起了冲突。我等急忙进去护驾,却被巫咸遣了出来,这才匆匆来报,”侍卫语气焦急,“圣使,您快去看看吧!”
销昱撇下二人,飞速地往山下跑去。
“三位巫觋议事,就算起了冲突,也自有巫咸坐镇,何必来禀圣使,”公孙璧目送销昱跑远,试探性地盘问侍卫,“难不成,圣使的话,比巫咸还有分量?”
侍卫有些猝不及防,磕磕巴巴地应答:“啊,这,巫咸自然是灵山说话最有分量的首领。只是冲突发生时,巫咸亦在殿内。圣使作为局外人,或许能,能化干戈为玉帛,安抚各方的心情。”
“这样啊。”见问不出什么来,公孙璧没了兴致,命令侍卫:“快,带我追上你们圣使。”
“啊…是。”侍卫麻利站起来,领着公孙璧往巫咸的宫殿疾驰。
穿过浓雾,宫殿近在眼前,但是殿内却死一般得寂静。门口的侍卫低头跪立,大气不敢出。带路的侍卫见此,将公孙璧引至门口,也匆匆跑到门侧跪立。
公孙璧见状,心里也不由得泛起嘀咕,独自跨进大殿后门,绕到内殿前,朝内门探去。刚一探头,巫咸的声音便从屋中传出,竟是在唤她:
“孙姑娘,请进来上座。”
公孙璧小心地踩上木地板,侧身探进屋中。巫咸正悠然地坐在屋侧的火塘边。屋中央,三人齐刷刷地跪成一排,正是巫礼巫彭,还有后来赶到的销昱。
巫彭的脸上印着淤紫,巫礼的脸上挂着淤青,销昱的脸上绷着表情。
公孙璧的脸上忍着滑稽。她故作惊讶:“这是在干什么…巫咸若在管家事,我还是先回避一下。”说完,她佯装后退。往后迈的脚刚要落地,忽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脚踝。她回头一看,一只青色的蛇头趴在她的脚后跟上,悠哉游哉地吐着信子。
她下意识抽腿欲甩,又立马极快地反应过来,这正是昨日初见巫咸时缠上自己的那条青蛇。于是她轻轻放下脚,冲巫咸赔着笑脸:“巫咸,您这蛇似乎很喜欢我。”
没想到此话一出,青蛇立马从她腿上滑下来,慢吞吞地扭到一边去了。
巫咸随和地笑着,轻声呵斥了青蛇一句:“都多少年了,还这性子。”青蛇爬到屋角盘起来,把脑袋拱到身子底下。巫咸则再次招呼公孙璧:“孙姑娘不必见外,既上了灵山,便是自家人了,陪我这副老骨头,坐一坐吧。”
“那便,却之不恭了。”公孙璧绕过跪地的三人,轻盈地小跑过去,在巫咸的示意下坐在他的右手边,正对着跪地的三人。公孙璧努力与三人错开目光,端起手边的陶壶给巫咸斟水:“听说您屋里出乱子了,圣使撇下我就飞跑过来了,我不识路况,只能由着侍卫带来,这才来晚了。”她放下水壶将水杯敬上,仔细端详了一番巫咸的脸色:“如今见您还好端端的,我们也放心了。”
巫咸气定神闲地接过水杯,眼神幽深地注视公孙璧,脸上依旧摆着随和的笑:“听他们告诉我,昨夜,巫罗找你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