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礼迅速关上门。楼内一片漆黑。公孙璧搓搓手指,迸出一撮火苗照明。
“孙姑娘,此处禁火。”巫礼立刻出声阻止,打断施法。
“那怎么看路?”公孙璧熄火,呛了他一句。
巫礼轻轻地笑出了声:“孙姑娘不是不怎么看路吗?”
“……”楼内一片寂静。
巫礼身上发出一阵布料摩擦声。少顷,公孙璧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蓝绿色的幽光。
“这是什么?”公孙璧惊奇地望着巫礼的掌心。
“照明灯,”巫礼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抔泛着幽光的水,示意公孙璧,“请随我来。”
公孙璧跟着他向前走。脚下的木地板与先前议事的宫殿一样,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一股潮气随着步子的踩踏从地板下升起,给阴冷的室内更添了几分黏糊糊的凉意。
巫礼领着公孙璧顺着屋侧的楼梯迈上二楼。二楼不似一楼空旷。踏上阶梯,迎面是一堵被精细抹平过的泥墙。一条曲折的走廊顺着泥墙延伸,拐向墙后。巫礼引着公孙璧踩上硬实的走廊地面,往深处去。
公孙璧借着微弱的幽光环顾左右,只见墙面上嵌着一道道涂了深漆的木门,左右各四扇对称,正好八扇。右侧的四扇门与左侧最里间的门中间横钉了一根木栓。走廊尽头单独立了一扇双开的大门。
巫礼在走廊尽头孤立的大门前停下。他一手照明,一手将掌心按在门上。一个淡蓝色的小圆环从掌心扩出。圆内,一颗发光的八角星一闪而过。公孙璧还未看清细节,光芒转瞬即逝。只听吱呀一声,巫礼推开了门。
“此处本非居所,姑娘来得匆忙,灵山疏于准备,故而条件简陋了些,”巫礼侧身将公孙璧引进门,“为了保护神弓,今夜委屈姑娘在此安歇。”
公孙璧踏进门。门内与回廊一样,地面由打磨过的石板铺就,更里面是一团漆黑。她瞥向巫礼手中的荧光,瞅着他暗淡的脸问:“怎么照明?”
巫礼走进屋子,将手心的荧光洒在地上,幽幽地照亮了屋内一角。他又将手伸进衣袖内。一阵布料摩擦声后,巫礼从袖中掏出一只小铜瓶。瓶中蓝绿色的荧光水被悉数倾泻。荧光在地上荡漾开来,形成一块粼粼的光斑,照亮了整间屋子。
公孙璧终于得见屋内真容。四壁反射幽光,映出屋内模样。小屋四四方方,比方才的会客厅小一些,单扇门,没有窗。屋角的火塘里垒着干柴;地面中央铺着一大张毛茸茸的兽皮。公孙璧转身打量,看见内侧靠墙的地方赫然横着一截粗壮的圆木。圆木被纵向剖开,下粗上细,如箱与盖。
公孙璧感到似曾相识。她回想起许久之前,在一片哀祷声中,她看见一截与此差不多的圆木被众人抬起,安放到挖好的深坑里。
“……独木棺,”公孙璧从回忆里抽身,恢复从容调侃道,“你们灵山的宝阁,还兼做墓地吗?”
“孙姑娘放心,这是空棺。死生为大,纵使巫觋长寿,亦不能免俗,”巫礼将铜瓶揣回袖囊里,声音如地上的荧光般幽婉,“视死如生,寿材亦是珍宝。棺中铺了软褥,姑娘若睡不惯兽皮,可将此棺作寝具使用。”
“不用不用,这多无礼啊,”公孙璧摆摆手,叉腰瞪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孙姑娘早些安寝,巫礼告退…”巫礼行着礼往门外退,到了门边忽然顿住,张口提醒了一句,“夜间若有异响,乃护卫巡逻,姑娘莫要惊慌。为了姑娘的安全,我会把门锁上,明日晨起,再来迎接姑娘。”
“…这是要囚禁我?”公孙璧眯起眼睛压实嗓子,“所谓安全,就是把门锁上,我出不去,旁人却有办法解锁进来,是吗?”
“此处山谷乃灵山禁地,只有十巫可接近…”说到这里,巫礼突然沉默了,眼珠下移转了两圈,复又镇定自若,“姑娘既然不愿,那我也不强求。只是切记勿出此楼,勿用明火。”
巫礼说完后关上木门,匆匆离去了。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后面,公孙璧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门。
还真没锁。公孙璧放松心情把门关上,动用法术从内部封门,然后开始在屋里踱步,转着圈观察屋内细节。
这分明是个悬空的陵墓。公孙璧踏着石头地面,借着幽光观察屋内简单的布置。不过自己倒对这点没什么忌讳,在很小的时候,自己也在别人的带领下经常溜到幽都去玩。
思及此,公孙璧有些发怔。她烦躁地皱起眉头,抿嘴咬唇,让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直到目光的锚点重新在墙面上聚集,公孙璧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走到地面中央的兽皮上坐下来,复盘今日见闻。
捉摸不透的巫咸,对自己有所防备的巫礼,还有那个将自己引进灵山,言语不可尽信的销昱。怎么想,这个局都像个陷阱。
也就是摊上我了。公孙璧有些自嘲地想着,把背上的弓解下来握在手里,轻抚弓身的红漆。让你多活一会儿吧。她摇摇头,把弓抱在怀里侧躺下来,将视线投向靠墙的独木棺。
躺在那里面,是什么感觉呢。公孙璧静言思之,从衣襟中掏出挂在脖子上的小玉璧。幽光辉映,照出玉璧上刻着的小鸟的爪印。
人族的命运,应该掌握在人族自己手里。这个声音再次响起。公孙璧攥紧玉璧猛地转身,背对着那副棺材,压下心中骤起的烦闷,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坚硬的碰撞声将公孙璧从浅睡中惊醒。
“让开!”门外传来一个女声短促的呵斥。
没有人回应她。碰撞声仍在持续。不似兵戈相击,倒像是有人在用兵器与石头对砍。
公孙璧抓住弓,一轱辘从兽皮上爬起,放轻脚步往门边贴去。门外的动静更加真切,楼梯口处传来细微的破风声,裹挟着频繁窸窣的磨地声,像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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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虫子在爬行。
“下去!楼里进鬼了你知道吗?!”女声更加急促。公孙璧听着有些耳熟。过了一会儿,女声的主人似乎占了上风,与她相持的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远了。同时,一阵迅疾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跑过来,在拐角处放轻了步子,靠着左边走走停停。
左边,她在检查没有上栓的门。意识到女人是冲自己来的,公孙璧靠在门边屏住呼吸。这里空间狭小,不适合用弓。她把弓绑回背上,搓出几枚青羽飞镖静候。
脚步声很快排完了三扇空门。公孙璧听见门的开合声响了三次。脚步的主人迟疑了一下,直奔着尽头这扇双门而来。
脚步停在门前。有人轻轻拍了拍门。公孙璧感到门上一阵灵力涌动,试探着冲击自己施的封门术。
门纹丝不动。技高一筹。公孙璧在心里得意了一下,很快又严肃起来——根据刚才楼梯口的战况,来者不善,而方才她打不开门,已经坐实了门内有人。
“贵客安歇了吗?”女声温温柔柔地敲门,“灵山夜凉,我奉命来给您送些褥子。”
公孙璧没有回应这套拙劣的把戏,一声不吭,保持警惕。
门轻轻地震了一下,放出低低的闷响。门外之人加大了灵力输出,试图强行闯入。见此公孙璧也将空出来的掌心贴到门上发力,与其隔门对冲。
好熟悉的力量。公孙璧感受到门另一侧传来的炽热。看来,也是一个玩火的。
不过…跟我比,还不成气候。公孙璧在心里轻笑。随着门外力道的加强而加强,始终压着外头一分。
门外显然有些意外。“贵客的力量似曾相识,可否现身一见?”女声正经起来,客气邀请,门上灵力却仍在加大,试图施压。
公孙璧依旧置之不理,专心在门上与之斗法。数个回合加码下来,门外传来的灵力开始不稳定,传输节奏时断时续。啪!又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到了门板上。
依旧不够。公孙璧收着力道继续逗弄。结果门先承受不住两股力量交锋,表面开始产生裂痕。
公孙璧回想起巫礼先前说到“为了姑娘的安全把门锁上”的话语,看着逐渐蔓延的裂痕,忍俊不禁地收手退后,攥好飞镖。
外面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门上的裂痕,有些慌乱地撤了力。但是来不及了,两扇门板应声而裂,霹雳跨啦地散落一地。飞起的尘屑挡在二人中间,公孙璧只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扬尘完全沉淀前,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发动武器朝对方攻去。
铛铛。两枚飞羽掷向前去。这回却是公孙璧吃了亏。对面抡着一把长武器悉数挡下,虎虎生风地朝公孙璧劈来。
公孙璧及时闪到一边。借着地上的荧光,公孙璧看清了那是一把锄头。而来者是一个女人,那个在巫咸宫殿前朝她们翻白眼的女人。她记得那时候,巫礼管这个女人叫,巫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