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沙成塔,集腋成裘……”销昱学着公孙璧的表情咧开嘴,“姑娘猜猜,这漫天弱水来自哪里?”
公孙璧心知肚明。弱水往往出现在三界交集之处。在大地上,目前她勘见过存在弱水的地方仅有两处,一处是天帝下郡昆仑丘,另一处……绝无可能。
公孙璧闭上嘴,悄悄咬住下嘴唇。她把注意力放回眼下这个负隅顽抗的男人。刚才这个男人自己说了,此处是灵山,据昆仑相去不远。
“昆仑,”公孙璧明白了男人的意图,轻佻地耸耸肩,“所以呢?”
“弱水发源,取之不尽。姑娘的火力再霸道,在这无穷无尽的消耗战中,又能扛几时?”销昱咬牙冷笑。漫天炙火在他的鬓间烤出薄汗。他双手挡势坚稳,但是脚深陷泥地,泥渍已扑上鞋面。
公孙璧抬掌抓拳,持续迸力,嘴上仍是轻飘飘地吹过去一句:“那么,就看你撑不撑得到那个时候喽。”
掠风再回,移云几变。雨疏火稍,雨密火旺。二人针尖对麦芒,僵持不下。
这小子有两下子。公孙璧暗暗尴尬。大话说早了。
不过。公孙璧猛发力将男人的攻势推开,暂停对峙。
销昱被推得后退,脚在湿泥里打滑,狼狈站定。他拉开马步保持平衡,仰起头得意洋洋地冲公孙璧喊:“怎么,认输了?”
公孙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倏地露齿邪笑。
销昱下意识侧身欲格挡。只见公孙璧把手伸到背后,掏弓搭箭。弓上布带散开,露出釉亮的红漆。
“……你…你玩不起……”销昱牙缝用力,瞪着公孙璧,把马步压得更低。
公孙璧笑嘻嘻地闭上一只眼,用白色的箭矢瞄准他不甘的眼睛:“就像你说的,能赢不就行了。”
“……”销昱的脸黑了又绿。
公孙璧挑挑眉毛,把弓拉满。
“我认输。”销昱瞬间收势,覆手端立,气定神闲。
“……啧。”公孙璧架着弓一动不动。直到弥天阴雨消散殆尽,她才惋惜地把弓放下,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数落:“呐,你要是态度好点,别把别人当傻子,我们也打不起来。”
“若不是你先拿我寻开心,我也没想打你,”销昱把头撇向一边,不耐烦地甩手,“算了,先不说这个了,反正我们都没讨到便宜。既然眼下我们都想从这地方出去,我再问你,合不合作?”
“说说,怎么合作。”公孙璧收了翅膀,脚尖点地,优雅落地。
销昱侧身,凝望不远处被雾笼罩的高耸的山峰,沉稳开口:“上灵山,杀巫咸。”
“哇!”公孙璧夸张大喊,语气甚至有些亢奋。“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她饶有兴趣地感叹,“大恩如大仇,言之有理。”
“……从灵山一直到昆仑,一整块地域都被天帝所设结界笼罩,”销昱没有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解释,“当年天梯建木被毁,天帝便只能利用灵山这个唯一尚存的小天梯干涉下界。为了保住这点仅存的势力范围,他将这片区域从世事消长的轮回中隔绝开来,自成一界……”
他望向云端蹙起眉头,压紧了嗓子:“就连生灵的状态,也是静止的。”
公孙璧环顾四周长青的树木与不沾一叶的泥地,端量销昱的表情:“所以,你想送巫咸重入轮回?”
销昱摇摇头,垂下眼睛:“是送整个灵山重入轮回……”他扭头看着公孙璧,话锋一转:“也是为了让我们离开。局中人没办法自行解脱,天帝所设的结界,唯有神器可破……”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住了,紧接着狐疑地问:“此处被剥离出九州,一般人进不来这个结界,连遇见的能力都没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飞进来的,”公孙璧挠了挠鬓角,“我看这边有条路,有路我就走嘛。”
销昱微微张嘴,仍然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公孙璧好笑地侧目扫视回去,扬起下巴冲他吹了个口哨。
销昱惊惶地收回目光,一脸恶寒地打了个哆嗦。“懒得管你……”他转身背对公孙璧,慌忙地撂出能说的话语转移话题,“走吧,上灵山。”
“上灵山,然后呢?”公孙璧哭笑不得:“上去告诉巫咸,‘我们来杀你了,乖乖受死’?”
“自然不是。灵山也不是人人都想死。”销昱迫不及待地迈步,与她拉开距离。
“人家不想死,你还硬要杀人家?恩将仇报,不愧是优秀的畜牲。”公孙璧语气真诚地赞叹,追上去亦步亦趋。
“你!”销昱甩袖回头,气急败坏地低吼,“你自重!”
“夸你呢,你现在也能算是个走兽吧,”见他气性有点大,公孙璧见好就收,摊开手无辜地眨眨眼睛,“说说你的计划吧。”
销昱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嗔目而视,咬牙切齿。现在二人并排,公孙璧才注意到,销昱的下牙排缺了一颗尖牙。联想到销昱先前挥出的白色镖头,公孙璧心中了然。
销昱也在这时缓过了劲儿。他压下情绪,再次侧过身去深吐一口气,冷静开叙:“你持弓随我上山,就说从人间寻得天帝当年赐下的神器。如今人族背叛天帝,你弃暗投明,将神弓返献天帝以表忠心。然后在山上待几日,等待满月降临。”
公孙璧摸摸下巴:“满月?”
“对,”销昱点点头,“满月之时,灵山会举行祭礼,天帝会随其妻一同现身,接受供奉。”
“天神的福气真不错,”公孙璧乐了,再次感叹,“杀子气跑一个妻,还有另一个妻不离不弃,借自己的祭祀供奉他,要不说人人都想上天成神呢!”
“……”销昱抿紧了嘴唇。
“没说你啊,这次真没说你,”公孙璧后撤半步,朝他推开双掌,调笑着解释,“你不是都下界换物种了嘛!”
销昱袖筒口露出的半个拳头攥得死紧。
“哈哈,哈哈,”公孙璧自觉理亏,连忙赔笑着把话题掰回正轨,“等天帝在满月夜现身,然后呢?”
销昱的咬字更加用力:“等天帝现身,献弓之时,你用这把弓,射杀天帝。”
“……这计划怎么那么耳熟……”公孙璧喃喃着,将眼神瞥向一边。她回想起在人间听过的一则故事:在某代王朝,有个刺客给当时的地方霸主献地图,图穷匕见,刺客行刺不成,反遭诛杀。
“……哈,”思及此,公孙璧指着自己的鼻子,讪笑着望向销昱的脸,“我杀天帝?真的假的?”
“历来只有神器可杀神。”销昱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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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起了脑袋。他轻舒一口气,背过手挺直脊椎继续说道:“而这把神弓,灵山无人可碰,我也不行。”
公孙璧把嘴撇向一边,侧目抱臂质问:“为什么呀?”
“这把弓只有活人能碰。死人,活死人,或者是死而复生,都不行,”销昱满脸风轻云淡,悠悠道来,“若要离开这个结界,只有破坏这个结界。”
“所以你们想找我当冤大头替你们犯险,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失败了也有替罪羊,”公孙璧气笑了,转身欲走,“这哪里是合作,这是单方面的牺牲!不陪你玩了,老娘既然进得来,就有法子出去!”
“若此事可成,我可以帮你找到幽都。”销昱适时开口,轻飘飘地定住了公孙璧脚步。
公孙璧没有回头,不咸不淡地顶回去一句:“用不着,我能找到路。”
“你只能感应到弱水,定位不到幽都。”销昱不紧不慢地观察公孙璧的僵住的背影。紧接着,一阵短促的疾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眼,瞬间,一枚羽镖的尖端顶住了他的脖喉。随后他看见公孙璧的脸压过来:弯起的眼角和阴冷的眼神直直逼入他的眼。
“耍我?”公孙璧压抑着愠怒的气息,嘴角浮出微笑,“拐了这么大一个弯,请君入瓮?”
“……并无此意,这是你刚才自己告诉我的。”销昱站得直直的,眉毛微微上扬。他眼珠向下瞥了一下脖子上的利器,娓娓道来:“刚才你与我对阵,并未受弱水侵蚀,显然不是寻常生灵。”
“……”公孙璧皱着眉头把羽镖贴得更紧。
销昱被硌得咽了口唾沫,表情严肃起来,语速也加快了:“不受弱水侵蚀的生灵,除了我这种不隶属于三界的例外,与灵山上的活死人,便只得到弱水承认的三界主宰及其血脉……而且,血脉还得有足够亲近,至少在三代之内。”
“你对射杀天帝的计划没有多大反应,身上的炎火又又与幽都的神鬼格格不入…”羽镖上的火星子崩到销昱的皮肤上,销昱的脖子越发后仰。他越说越快:“那么就剩一种可能,你是人族帝王的后裔。而真正被三界公认的可代表人族的帝王只有一个——”
“闭嘴,”公孙璧冷冷地命令道,“收起你的胡言乱语,这是两回事,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感应到弱水?”
“还是你刚才告诉我的……”销昱的脖子快仰断了。他退后半步抻直脖子,抱手垂臂接着侃侃:“此处被剥离出来自成一域。连接不同世界的弱水是外来者进入的唯一媒介。昆仑丘的弱水连同此间结界同被隐匿,若非有特殊感应,断不可得见,更别提利用。”
“若依你所说,我大可以通过筛查天下地上尚存的弱水找到幽都,要你何用?”公孙璧缓缓放下羽镖,仍然咬着男人话间的破绽发问。
“不,你做不到。”销昱松了口气,慢慢把脖子正回来。他揉揉后颈,胸有成竹地告诉公孙璧:“你要找的幽都入口,没有弱水。”
公孙璧并不惊讶。她寻遍九州,确实没有感应到幽都地上入口处的弱水。她面上不显,接着发问:“你怎么知道?你不是随这个地方一起被隔绝于世吗?”
销昱注视着公孙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我死去之前……不,在更久之前,幽都入口就已经没有弱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