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栾走近马车,目光落在车夫的身上。
对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材高大,像个练家子,大半张脸都被络腮胡占满了,看不清具体的样貌。
但她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你是宫里派出来的车夫?可有凭证?”乔栾打量着来人。
云逐烽将系着的腰牌奉上,仍旧低着头没出声。
不过他个子够高,这么近的距离,就算低着头也能看清长公主的面容。
出乎意料,这位殿下看起来年纪不大,样貌温婉秀美,五官的线条柔和,即便此刻没什么表情,也并不显得凶悍。
完全不像是能干出抄家那等事的人。
乔栾确认腰牌是真的,随手抛还给他,又问:“就你一个人?”
车夫弯着腰貌似恭敬,说话却好像也没那么客气:“小人没想到殿下没带随从。”
乔栾:“……”
她本意是想问他是不是张公公安排过来等候的,听见这话打消猜测。
这眼生车夫似乎是个挺有主意的人。
她挑眉,换了个问题:“是你自己决定来这边等着?宫门侍卫没告诉你,本宫是骑马来的?”
车夫仍旧躬身候着,嗓音平稳,不卑不亢:“小人想着,路途遥远,万一殿下想坐车回来呢。”
还真是怪贴心的。
乔栾却眯起眼睛,疑窦丛生。
她来这个世界也有一段时日了,对宫中的各路人马的习惯算是有一定的了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皇帝脑子有坑,喜欢随便杀人,宫中众人更习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贵人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自作主张,揣测上意。
越是底层,越是如此谨小慎微。
要知道一旦揣测失败,反惹了主子不满,可能就会白白丢了性命。
云逐烽回答完,却发现长公主陷入沉默,心底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
有什么不对吗?
他都卑微成这样了。
说到底堂堂长公主为什么一照面突然对车夫起了兴趣?
就因为他主动把车赶到营外等候?
没等云逐烽想明白,面前人再次开口:“本宫好像没见过你,新来的?头抬起来我看看。”
云逐烽一僵,迟疑着缓缓抬起头。
乔栾的目光从车夫脸上扫过。
蜡黄的肤色,一脸络腮胡,眼神闪烁,畏畏缩缩的,白瞎了这双漂亮眼睛。
“此人必定不是车夫。”她在脑海里对先祖道。
先祖沉默片刻:“……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
乔栾没再说什么,看完车夫的脸就上了马车。
云逐烽暗暗松了口气,见状上前想帮她关上车门,却被阻止。
“不用关,车里闷得慌,敞开透透气。”
“是。”
云逐烽拿不准这位长公主的心思,不再多事,挥起马鞭驾车往城门的方向赶去。
乔栾倚着垫子,透过半透的门帘,落在前面那人线条流畅的脊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向甚少开口的先祖难得主动出声:“你老盯着人家腰看什么。”
先祖的语气像是在指责一个色鬼,乔栾却没有因此恼羞成怒或是跳脚。
“我不是说了吗,此人不是车夫。故意接近,必有缘由。”她在脑海里回答。
先祖:“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不是车夫?我看他赶车赶得挺好的。”
“你看他腰。”乔栾提醒。
车夫常年久坐,身形好看不了,更不可能有这么健壮的身材和这么细的腰。
此人腰身紧致,反倒像是……常年骑马的骑兵。
骑兵各方势力都有,谈不上是什么特征,不过这里是皇城。
乔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得出判断:“他一定是冯国舅的眼线!”
先祖:“……我觉得不是。”
接连被反驳,乔栾心下顿觉不悦:“你怎么知道不是?”
先祖没说话。
乔栾想到他阻止自己杀那个领头闹事的金银匠人,是从他身上的罪孽程度来判断的,难不成这个也是一样?
这个人身上的罪孽不明显,而老头觉得给冯家办事的,必定是满手血腥的恶人?
乔栾不这么认为,但还是随口念了一句口诀,打开视野。
嚯——
什么东西!
一团金光在视野里轰然炸开。
乔栾下意识闭眼,不由自主往后一仰,眼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后脑勺重重磕在车厢内壁上,疼得“嘶”了一声。
车夫听见动静,偏过头关切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云逐烽觉得奇怪。
他刚才分明感觉到,长公主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后背上,盯得他浑身发毛,差点以为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
就在他快要忍耐不住,想找借口把车门关上隔绝对方视线的时候,里面却传来一声闷响。
长公主好像撞到了头。
真稀奇。
车里就她一个,官道也不颠簸,她是怎么把自己给撞到的?
“……没事。”
乔栾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眼里还带着泪花,不敢再往前看,长腿一伸,“嘭”地将车门踢上。
云逐烽背对着车厢,听见车门被长公主重重关闭,暗暗摇了摇头。
他对这位的喜怒无常有了新的认识。
门是你要开的,现在又要关上,到底想干什么?
他放弃揣测这位殿下,挥起马鞭:“驾!”
一门之隔的车厢里。
乔栾揉着眼睛。
她也没想到,看一眼车夫的背影居然差点瞎了。
“老头,这人怎么回事?灯泡转世?”
不是说功德金光极为罕有么?
方才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差点被闪瞎了。
此人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厚重的功德?
“功德与这一世的所作所为有关,他想必是救过不少无辜人的性命,才会有如此厚重的金光。”先祖道,“所以,我才说他不会是冯家派来的。”
这种事情直说不就好了嘛。
乔栾揉揉眼睛,直到估摸着口诀的效果结束了,试探着缓缓睁眼。
刚好,马车缓缓停下,车门外传来车夫的声音:“殿下,到了。”
乔栾推门出来,却没有下车的意思,依旧盯着车夫打量。
古怪,越看越觉得古怪。
既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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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冯家派来的探子,那他是什么人?
功德金光这么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一时不察,盯着人看久了点。
云逐烽会错意,为了自己的计划,最后决定忍气吞声。
他喉结微动,咬着牙根单膝跪地:“殿下请。”
这是他能够忍耐的极限。
要他趴在地上给人踩着背下车,绝无可能!
乔栾回过神,意识到对方误解了她的意思,倒也没拒绝,一脚踩上他结实大腿,轻巧地跳下马车。
这车夫如此能屈能伸,百般讨好,到底想干什么?
踏入宫门之前,她转过身,对已经站起身的车夫道:“车驾得挺稳,以后本宫用马车,都由你当车夫。”
云逐烽一怔,连谢恩都忘了。
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的乔栾大步离去。
既然看不透,那不如多给他几次机会,日子久了总会露出马脚。
宫门口的侍卫还是早晨那俩,听见长公主的话,纷纷向云逐烽道喜。
“还真给你小子抱上长公主大腿了!”
“没白跑一趟,倒有些运道。”
云逐烽:“……”
他满心茫然,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幅尊荣,究竟哪里入了长公主的眼,居然能捞到一个固定车夫的职位。
不管怎么样,这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他谢过二位守门侍卫,转身坐回车上,抖动缰绳往车驾司而去。
……
自小皇帝宾天后,帝位空悬。
摄政大臣冯首辅决定,将每日的早朝改为三日一次。
地点也从皇宫挪到了自家大宅之中。
若有人自诩清流,不愿登门与冯家同流合污,冯越鸣也随他去。
自己主动退出权力中心的傻子,根本不需要给予眼神。
朝中众人对此敢怒不敢言。
这一日,冯府里突然多了几张难得的面孔。
“哟,真稀奇!秦大人今日怎么来冯家了?”
穿着蓝色官袍的圆脸男人从冯越鸣的书房出来,一眼看见廊下等着的人群里有几个稀客。
其中被人围在中间的老臣发须皆白,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两条眉毛却还不屈地竖着,可见此人脾气倔强。
秦御史听见声音,缓缓转头看了故作惊讶的人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懒得搭理。
圆脸官员讨了个没趣,还想找茬再挖苦几句,身后书房门帘动了一下,侍从道:“请诸位御史随我来。”
秦御史理了理袍子,带着一群斗鸡模样的同僚,昂首进入书房。
圆脸官员目送他们进去,暗暗撇撇嘴:不搭理他算什么,有本事跟冯首辅也这么横啊?
他一甩袖子走了,但也不由琢磨,这帮人兴师动众,也不知道今日是盯上了哪个倒霉蛋……
书房内。
冯越鸣看见这群御史进门,原本松散的坐姿正了几分。
他也知道他们一露面就是为了弹劾别人,先声夺人:“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冯大人!”
秦御史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奏折,手指枯瘦,因为用力而泛白。
“今日,我们是为了弹劾长公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