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坐营官,蒋率拥有一个小院子。
从外面看还不错,是正经砖瓦房,窗户上还有雕花。
但院子里面空空荡荡。
桌椅板凳寒酸得格格不入,像是随便从哪里捡来的。
看得出火器营祖上富过,只是轮到蒋率这一代能拆能卖的都没了,就剩下一个空壳子。
荆钗布衣的妇人听见动静,从屋后绕出来,面带诧异地看着自家夫君领着一位男装小姐进来。
“殿下见笑,见笑。”蒋率点头哈腰地陪着笑,余光看见妇人,立刻吩咐,“快给殿下泡一壶好茶来!”
殿下?
妇人睁大眼睛,赶忙答应一声,匆匆绕回屋后。
“这是拙荆,”蒋率介绍道,“营中人手不够,就让她来做些琐碎杂事,殿下放心,万不敢沾染粮饷的。”
他好像生怕乔栾误会自己假公济私,占火器营便宜,解释得很急。
乔栾不在意这个,在桌边坐下:“坐——若是要将人都叫回来,再将火器重新修整一遍,大概要花多少银两?”
蒋率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不敢坐实了,思忖着答道:“若只是修缮火器,几千两银尽够了。”
“几千两?”
乔栾略感意外。
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要少。
上千人用的火器,只要几千两就够修缮了?
蒋率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主要都是买材料的钱!至于人手,我和几个老兄弟一起慢慢收拾,总能弄好的。”
乔栾明白过来,蒋率大概是怕吓跑了她,才将耗费压到最低,真打算自己带着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弄完。
她心里不由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滋味,解释道:“我不是嫌你要的多,仓库里那么多东西,几个人弄得弄到什么时候去?”
“可若是要将人都召回来……户部恐怕真掏不出那么多银两。”蒋率为难道。
“钱的事情你别管。”乔栾嫌他抠搜,索性道,“算了,你将之前的账簿拿来我看看。”
她上辈子最怕看账本,偏偏当了城主之后若是不管这些,扭头又要生出一堆蛀虫,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古代记账比他们安全区繁琐得多,幸好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相关的内容,不至于抓瞎看不懂。
等到翻完账本,乔栾对重建火器营需要的花费有了一个概念。
蒋率打量着长公主的脸色,怕对方觉得为难,要知道火器营的全盛期说是吞金兽也不为过,没想到这位殿下看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由隐隐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来。
长公主不会真的打算养他们吧?
“不早了。”
乔栾将账本还给他,拿起手边冷茶一饮而尽,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腰背,感觉这个月的字今天一下午全看完了。
“钱的事情交给我,你不必再去找户部,这几天尽量把人都叫回来——主要是匠人,让他们放心,先前欠发的粮饷,本宫这个月就给他们补上。”
她言之凿凿,蒋率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才回过神来。
“哎!殿下放心,我一定把大家都找回来!”
乔栾抬了下手,打算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去——皇宫好像还有门禁来着,要是大门锁上她还没回去,公主殿里的公公侍女估计得急晕。
“哦对了,”她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头问,“你今天拉着要钱的那个户部官员叫什么来着?”
“他是户部郎中王奉滕,主管武将俸禄和军……”
没等蒋率说完,乔栾转身往外走:“知道了,安心等消息吧。
”
长公主来去如风,很快消失在火器营外。
蒋率却站在门口注视着对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几乎要定格成了一座石像。
直到夫人将他唤醒:“殿下走了吗?你这是在等什么?”
蒋率如梦初醒。
他一点点转过身体,抓住夫人的手,难掩哽咽:“殿下,殿下要重启火器营!老李头他们都能回来了!”
这件事对于从小到大看着火器营一点点衰败的他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真的?”夫人知道蒋率一直以来的执念,也不由露出欣喜神色,“太好了,太好了!”
……
乔栾嘴上说得利索,实际上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原主自小在宫中长大,一切吃喝用度都不缺,想要什么张张嘴,自有人去给她弄来。
压根用不上金银。
按照规定公主每月有例银,这倒是没人克扣,但那些钱一般到手就被原主打赏给了下面的人,一个铜板都不会留。
乔栾最近出宫花的钱还是问刘公公要来的。
这三瓜两枣跟谁要都行,但想养一个火器营要花的钱,那可不是动动嘴就能弄来的。
平时一向很安静的乔家先祖都坐不住了,主动询问:“你要重整火器营?”
“对。”乔栾骑在马上,一边往宫里走,一边四处张望,“这皇城里,应该有不少富户?”
她的话让先祖沉默片刻:“……你想做什么?”
乔栾没想干什么。
她从小学到的就是:缺什么就去抢。
要么抢丧尸的,要么抢别人的。
不抢别人的,别人也会来抢你。
幸好从小抚养她们长大的奶奶出生在和平时代,教导了乔栾正确的三观,勉强说服她只能抢坏人的东西。
至于谁是坏人?
以前还麻烦一点,现在嘛……
她默念口诀,眼前的画面骤然变化,行人身上出现或深或浅的红色雾气,昭示着这个人的罪孽。
先祖有点后悔把这个方法交给她了。
原先只是怕她杀错了好人,现在看来,她倒像是准备利用这个大杀特杀。
怎么就抓了这么个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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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找了,城中富户常年被贪官污吏敲诈勒索,早就跑得七七八八,手里不干净的那些更是早就满门抄斩,一个铜板都没被放过。”
朝堂穷了十来年,大官小吏都挖空心思往兜里揽钱,城中哪里还有富户?
“唉。”
乔栾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从贪官身上下手。
刚想到这,一团巨大的红雾闯入视线。
“殿下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听见声音,乔栾才知道这团红雾是谁:“冯大人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这里已经是宫门附近。
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差,她路过冯家大门口,迎面撞见冯国舅的人马回府。
冯越鸣并不知道此刻在乔栾眼中,他被一团雾气遮挡得严严实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是为公务,比不得殿下悠哉。”
这话说的。
乔栾又开始手痒了。
冯越鸣没有感觉到杀气,还在继续:“我听说,近日殿下出宫频繁,还不带侍从?往年也没见殿下这般爱出宫,如今……难不成宫外有什么特别吸引殿下?”
乔栾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冷静点。”先祖在她脑海里提醒,“现在还不是对付冯家的时候。”
乔栾回过神,笑了一下,低头不看他:“是啊,以往没机会出宫,如今看什么都新鲜。”
冯越鸣了然一笑,轻抚胡须,语重心长地道:“殿下还是要收敛些,免得言官上折子。”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
“殿下赶紧回去吧,这么晚,又快下雨了,再耽搁会生病的。”
他一副贤臣长辈的模样。
乔栾笑笑:“冯大人说的是。”
嘴上客气,心里嗤之以鼻:火器营已经触手可及,等她弄到钱有了枪,在皇城里横着走都没问题。
还怕这老登?
乔栾与对方的人马错身而过,在冯越鸣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
运气不错。
前脚入宫,后脚酝酿了半日的雨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傍晚下雨,天暗得比以往要早。
往来宫人忙着四处掌灯,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发觉公主又悄摸出宫的张公公等在宫门口,见到人打着伞小跑上前:“哎呦,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我自己来。”乔栾接过他手里的伞,穿过雨幕往公主殿走。
张公公在后面撑伞追着,紧赶慢赶地道:“殿下,雨大,坐轿子吧!”
“不用折腾,”乔栾头也不回,“又没几步路。”
话音未落,雨幕中亮起一道光点。
有人影走近。
乔栾的脚步猛地顿住,对上来人视线,雨水打湿下摆和靴子,她也浑然不觉。
……闹鬼了吗?
她怎么好像看见了被她亲手掐死的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