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尤春看了她挺久,然后说了个“好”字。
得到这个回答的她没有安心,反而辗转难眠,就因为段尤春说了那一串莫须有的话,心里的垒块堵在那里,难受的叫她只能跑去阳台看天上缺了角的月亮。
封颐,好为人师自以为是的毛病,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
总之,从那天开始,她又不好意思面对段尤春了,她总是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反观段尤春,他倒是荣辱不惊。
“你有什么事吗?”
封颐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的眉眼在看,慌忙移开视线:“没有,我没有看你,我是在看你画画,不小心看了你两眼而已。”
“哦……”他一听,用手挡住了画面:“还好,有点走神,没画好。”
封颐一听,伸手要把画拿过来,却被他的手压住边角,于是使了些力气拽:“你给我看一下呗。”
段尤春只好松手,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张起来:“其实画的不好……”
封颐却觉得眼前一亮,画面线条遒劲,细腻入微,花叶脉络都描绘得恰到好处。
她家里就挂了一幅名师花鸟工笔大作,其笔墨设色皆臻上乘。
再看他这一纸白描手稿,没有浓淡色彩铺衬,构图也未尽完善,却处处能见扎实功底,气韵风骨隐隐透着名家手笔的影子,着实难得。
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工而不板,细而不俗。这还不算好啊?”
他把画从她手中抽走,自己一看,哪里有她说的那么好,只觉得满目皆是疏漏,不想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飞快夹在书里藏起来:“这个不算好。”
“你说不好便不好吧,我对美术本就没什么研究。”封颐出身艺术世家,父母皆是国家音协一级演员,偏偏她半点艺术天分都没有,只要一开嗓,全家人都恨不得要给她的声带做手术。也正因如此,她向来格外敬佩那些天生便拥有艺术天赋的人。
段尤春赶紧说:“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带其他作品给你,我有画其他的,这里工具不齐全,所以画的不好。”
怕她不信自己能画出更好的作品,又补了一句:“……我六岁就开始学画画了。”
“六岁啊,那么早。其实我也尝试过学习画画,呃但是,哎算了,一言难尽。”人在遇见另一个人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得很好的时候,总是想起自己也为之努力过,尽管结果不尽人意。
封颐撇开不谈,用眼神示意被他藏起来的作品:“你画的花叫什么来着,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段尤春说:“玉兰花。”
“哦对对对,玉兰花。”她刚才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她在唇齿中碾弄这两个字:“玉兰好,玉兰啊。”
她脑海中出现了枝头迎面向上的孤傲白色花朵,迎风自在,不着寸绿,还带着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花香。正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品质如幽兰,风姿似润玉。
她的目光不自觉转向他的眉眼,山根,闭合的唇瓣,白皙的下巴,修长的脖颈……一只手突然捂住了那根漂亮的脖子。
“哎,你手还挺好看的。”她脱口而出,后又惋惜道:“只不过这个疤太明显了。”
那只手一下就蜷缩起来,直接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旧伤。”他随口一说但那回避的样子,显然是不愿意再提及更多。
封颐的手撑着下巴,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耳根,很有眼力见地没有继续追问,敛住唇角的笑意,问道:“嗯?你不画了吗?看着像还没画完吧?”
段尤春又赶紧把手拿出来,看样子是要把画找出来继续画,动作到一半,又把书结实地压住,去桌膛里找出新的白纸:“我还是重新画吧。”
封颐:“为什么?那不白瞎了那几朵玉兰?”
段尤春踌躇道:“我忘了玉兰要怎么画了。”
“这也能忘?”
他点点头:“嗯。”
“你咋还咬嘴唇呢?”封颐嫌弃道。
他立刻收起那节外露的白净牙齿:“对不起。”
封颐突然觉得没意思,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没劲。
“那你画什么?”封颐眼睛一亮:“你景物画得栩栩如生。人呢?你画个肖像我看看?”
不料段尤春说道:“我不画人物。”
封颐见他面色变得紧绷起来,便不强求:“……好吧。”
两人的话题无法再延续下去,气氛也变得僵持。
最后,段尤春在书上找了一幅花鸟图草草模仿了一遍。
封颐看了看他的,再看自己的,把自己的团成纸团,高高远远地投进了垃圾桶里。
段尤春说带画的事,封颐根本没放在心上,可以说转头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第二天一早,她正在窗口醒神呢,就见对面的房子大门一开,是段尤春提着个大黑布袋子就出门了。
她回头看了眼挂在墙头的时钟,这不才六点半吗?
*
七点五十,她刚到教学楼下方,有互相挽着胳膊贴耳私语同班同学看见了她,兴冲冲地跑过来跟她说:“段尤春给你带了礼物,快去看呐!”
说完,留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跑开了。
“段尤春?他已经到了?”段璋眉头猛地拧成一团。
昨晚段清河和何甜应酬到很晚才回来,还以为段尤春那家伙也睡死过去了,只有她一个人早起呢,没想到……
封颐目光游移,刚才女同学的话和段璋的惊疑杂糅在一起,她变得一团乱麻,只能装傻充愣:“不知道啊……”
出门的时候,段璋还跟她合计看段尤春迟到的笑话,而她并没有把亲眼看见段尤春提前一小时出门这件事告诉段璋。
“他送你礼物?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段璋质问着。
“我能和他有什么好关系……”封颐心里燃起不好的预感,她想到了早晨看见的那个半人高的大黑袋子。
*
教室门口出现封颐的身影,一直翘首等候的段尤春当即站起身。
自同班以来,有谁见过他这副翘首以盼的模样,那种疏而不亲的假笑才是常态吧。
默契的,班里没有一个人起哄,都半遮半掩地看着走近的两人,不,还有后面气场森然的段璋。
封颐看到过道上立着一幅装裱好的风景油画,画工极佳。但是……
“你这是干嘛?”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大家的表情。
段尤春脸上交织着紧张和青涩,其他围观的人都压制着一种隐秘的兴奋,而段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一种境界。
段尤春站在她和画幅中间:“你不是喜欢我的画……这个送给你,叫做《春和景……”明。
封颐打断了他:“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的画了?”
段尤春地脸刷一下就红了,周围的视线压迫着神经,耳朵都空鸣起来:“昨天,美术课……”
封颐想起来了:“啊,那个,我只是说说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主要,我对这种东西真的不敢兴趣。”
她很抱歉的从他身边路过,伸手扶住了画框,短暂地欣赏了一下,跟他商量:“画得真好看,要不你问问他们有没有喜欢的?”
“画的好有什么用,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挂在家里也不像话吧。”段璋走过去用鞋头撂了一脚:“意义在于什么?又不是什么画家的作品,而是出于籍籍无名的男同学之手,朋友来了就给介绍说是‘思春图’吗?”
这话一出,那几个有想法的同学都变得望而却步了。
封颐和段璋心照不宣般相视而笑,她们笑得弯弯的亮晶晶的双眼都露出不加掩饰的讥讽,再加上周边的同学露出尴尬又同情的表情,他只觉得有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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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地转,那些笑声像漩涡一样一圈一圈钻进他的耳朵里。
“对不起,是我理解错了,那我收起来吧……”
他脸颊烧得发烫,躲着众人的视线,尽可能用单薄的身形挡住那幅仿佛不堪入目的画,手脚慌忙地想赶紧把画框放进收纳袋里,反而好几次装不进去,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忙出了一身冷汗,却没有一个人搭手帮忙,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封颐将他紧咬下唇的隐忍动作看在眼里,勉强维持着嘴角合群的笑意,回视着段璋得逞的目光。
*
日照几欲刺瞎双目,段尤春已经盯着太阳看了有一阵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
鹤鸣都不敢回忆早上发生的事,如果是他的话,不,他压根就不敢那么做,作为旁观者,他都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塞进老鼠洞里。
“是我误会她了。”段尤春说。
鹤鸣翻身起来,手掌垫着草坪:“你误会她什么?”
段尤春看着上方他放大的脸,两个深重的荧光阴影在鹤鸣脸上动来动去。
果然阳光还是太刺眼了,他闭上眼睛,透光的眼皮却出现封颐嘲笑他的模样,他只好重新睁开眼睛:“你不是说我总看着她,那是因为喜欢。”
鹤鸣瞠目结舌,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所以你,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段尤春只顾着自说自话道:“那她总是看着我,却不是因为喜欢吗?”
鹤鸣觉得他对封颐的滤镜厚到可以预防加特林弹雨,那分明是丈量和剖析的眼神,到底怎么跟“喜欢”挂上钩的,恋爱果然使智者的失去分辨能力。
但事已至此。
“你喜欢她,你也不能这么鲁莽啊!”鹤鸣简直对他的无脑行径五体投地:“你那么明目张胆,这要是被有心人告到老师那里去,就真的完蛋!你看我多谨慎,你要循序渐进地传递感情,徐徐图之啊……”他吧啦吧啦传授经验。
“清晰的感受到那种感情后,看见她会变得畏畏缩缩的,又很迫切的想要讨好她。”段尤春唇色淡淡的嘴唇微微张合:“我能怎么办。”
鹤鸣忍着那一股正厉害发酵的恋爱的酸臭味:“那你也太迫切了!欲速则不达啊!你找我预谋预谋也好啊,这下好了,你现在的情况可是比我还惨!”
鹤鸣一看段尤春,那张脸竟然静若瓷塑!
水磨青石,毫无波澜,剩下的是无计可施的沉默。
段尤春:“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和她的关系还不错。”
痴心妄想。
“那怎么可能?”鹤鸣打破他的幻想:“你忘了还有段璋在?”
段尤春淡泊的像蒙了一层灰幕的眼睛眨了眨:“我们不能看上去关系很好吗?”
就像她们那样,一举一动都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亲近。
“她会为了你那样做?”鹤鸣苦口婆心道:“想想她今天的表现吧,这才过去多久,你是记忆只有七秒的鱼吗?”
不介意流言也要和段尤春表白的女生很多,但他每次都冷脸拒绝,一直以为是个情感淡漠的人,只知道学习,在感情方面不开窍,没想到有了喜欢的人变得如此痴情,难道是个舔狗盲盒?
段尤春竟然轻笑了一声:“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吗?”
那样被当众冷嘲热讽,鹤鸣简直不敢设想,连忙摆手:“快忘掉吧,努力刷新她有好感的表情。”
而段尤春眼前反复重现得是段璋那张如阴云骤沉的脸和警告的眼神,比他预料中的反应更大,真是棘手。
广播声响起,鹤鸣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
上自习课的期间段尤春出了教室,他实在担心老同桌的心理情况,所以跟了上去,没想到直接翘了一节课。
段尤春表面清隽斯文,不喧闹张扬,随性起来,更是不瞻前顾后。
鹤鸣:“走,回去拿饭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