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不出画作真假,邓琳只好先将画带回去。
街巷不知何时静下,商铺关门打烊,就连路边的摊贩也已收摊。邓琳察觉不对,急忙跃上院墙,下一瞬,她听见了一声轻笑。
“既已入局,岂会让你这小贼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谢慎!
她今夜没易容!摸遍了都没找出一条丝巾,大意了。
邓琳下意识放缓呼吸,她脚步不停,而院墙之下,有侍卫把守,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掉。
她重新系稳了斜挎的包袱才认命转身,扯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谢大人,又见面了。”
谢慎忽然笑了,唔了一声:“还记得本官,算你有点良心。”
邓琳干笑了两声,“若我说我是替娘寻药的,你还能信吗?”
谢慎:“你别告诉我背上的画是解药。”
邓琳煞有介事地点头:“正是,家里害了穷病,指着这幅藏宝图发家致富,届时再重的病都痊愈了。”
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被谢慎瞪了一眼后,四周重回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中,谢慎负手朝她走来,“我该叫你什么?林嬁,还是邓琳?”
邓琳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何处出了破绽?
谢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邓琳:“怎么不继续骗了?”
邓琳老老实实道:“还没想好话术。”
“现在想。”
邓琳一头雾水,不知谢慎此举何意,听他的语气,似乎在生气?
鹤隐司督主被一个“无名小贼”玩弄在股掌间,传出去让人笑话,是该生气。
“想不到?”
邓琳自暴自弃道:“被人拿剑指着,你想得出来?大人认定我有罪,我无话可说,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谢慎冷哼了一声,示意侍卫放下剑后,不再说话。
邓琳没搭理他,眼珠四下转动,寻找突围之机,眼下真让她找出破绽。
几息之间,邓琳在西北的院墙站定。侍卫没得到谢慎的允许,不敢轻举妄动。
邓琳从钱袋里掏出铜板碎银,朝侍卫身后的暗巷撒去。
起初畏惧丢了小命,暗巷里的乞儿不敢动作,直到最末尾的小乞儿撞开前面的人,扑向地上的碎银,场面开始失控。
邓琳足尖点地,转瞬间已经没了身影,只留下一句飘荡在风中的话。
“谢大人,后会有期。”
一条长巷,隔开了光与暗,也隔开了喧闹和寂静。
路边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缀在流苏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邓琳将包袱抱在怀中,抬步将寂静甩在身后。
“姐姐,这是一个老头让我给你的。”
邓琳垂眸,见稚童一手提兔儿灯,一手捏着信,嘴里还咬着糖葫芦。
邓琳没接,“哪个老头?”
“长胡子,就像……就像……”
小孩朝周围看了几眼,而后指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乞丐道:“就像他一样,对了,老头眉尾有颗大痣。”
衣衫褴褛,长胡子,眉尾有痣,诸葛先生?他混进泽州了?
她和诸葛明面上是盟友,实则两人各怀异心。起初她欲夺《千里江山图》只是因为其能让朝廷大动干戈,如今是要拿来换落霞山庄的灭门真凶。
她能保证《千里江山图》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诸葛的手上,但却不能保证诸葛见了画会不会临时起意,将她灭口。
她行走江湖毫发无损,靠的就是防人之心。
邓琳示意小孩将兔儿灯放远,她单膝蹲在地上,捂住口鼻,“小姑娘,你替我将这封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亥初,醉春风。”
信件焚毁时,随着烟雾而起的还有一抹异香。
邓琳冷冷一笑,后退几步,心里忍不住地骂诸葛老奸巨猾。
去醉春风的路上,邓琳发觉城里的守备严了不少。
“听说有人从风拂柳手上偷了《千里江山图》。”
“吹牛吧,谁不知风拂柳是天下第一盗,从他手里偷东西,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难道风拂柳只是浪得虚名?”
“绝无可能,我曾见过风拂柳的身姿,雁过无痕,如风拂柳。”
“吹吧你就。”
邓琳经不起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若不是街上有官兵搜查,她定要上前自夸几句。
就这样躲躲藏藏,终于到了醉春风门前。
醉春风作为泽州风月之地的佼佼者,人进人出,生意极好,不过只在门口站定,就有人迎了上来。
“来了个姑娘,真是稀罕。”
醉春风的姑娘一下子聚到邓琳身边,拥着她往里走去,“我们这儿不接女客,但姑娘长得喜人,我们也愿意替姑娘解愁,姑娘可是来捉奸?奸夫在哪间房?”
邓琳侧身避开她们的动作,“请各位姐姐喝酒,我不闹事,你们权当没见过我。”
银子抛出去的瞬间,邓琳的心都在滴血,来这一趟,压箱底的钱都要掏干净了。诸葛若是骗了她,往后别想再有宁日。
醉春风背后的主子大有来头,曾经有人仗势在这里闹事,那人第二天就拖着断腿来给东家赔礼道歉。
姑娘们看着邓琳柔柔弱弱,手无缚鸡之力,不惧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诸葛没说他在哪间房,邓琳只能一间一间找起,几次差点撞破别人的好事,若非门关得快,指定被人当头骂一顿。
一路找到四楼,仍然没找到人,邓琳耐心告罄,将包袱往身后一甩,决定查完这层就走。
有那几个人的证词,找到真凶是早晚的事。
四楼都是雅间,装修雅致,纱帐随处可见,奇怪的是,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醉春风的生意还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吧?
邓琳一边想着一边朝最里间走去,静谧的走廊隐隐有交谈声传来。
越往里,听到的话越多,邓琳的面色越发凝重。
“说好平羌送银子来买画,如今画都被人偷了,银子还没送到,殿下那边你们自己去解释。”
“宋大人这一路走来,没少被谢大人瞧不起吧?不如借这件事除掉他,还能给翊王一个交代。”
……
邓琳用簪子戳破窗纸,贴近了看,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日与谢慎一同进城的小官,好像是翰林院的待诏。
“这位姑娘,今夜四楼被贵客包下了,您楼下请。”
屋内之人“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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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
邓琳垂头往楼梯口走,还不忘撕下一片纱帐掩面。
“拦住她!”
“叮”的一声,邓琳挡下了一个暗器,她推开一旁的空屋,闪身躲了进去。
朝廷官员禁入风月场所,宋检今夜又是来见平羌的细作,侍卫并未随行。
几人追到门口,邓琳仰面从窗户落下,还不忘对他们眨巴眼睛。
宋检绷着张脸,不死心地朝她射出暗器,脚下一个踉跄,暗器偏移方向,落在窗沿上。
每个路口处分散着官兵,不时搜查可疑之人。
“你过来,对,穿黑衣服的。”
邓琳贴着墙边的阴影走,将夜行衣团成团,往相反的方向丢,把官兵引走后,她顺势拿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谢慎的房门虚掩着,身影映在床上,看着像在等人,邓琳悄悄走进去。
只见谢慎倚榻而坐,手搭在那条支起的腿上,邓琳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出神地想,当年夜闯皇宫拿萝卜换玉玺都是趁老皇帝安寝之时干的,光明正大摸进朝廷命官的屋子还是头一次。但她又不是来偷东西的,思及此,邓琳不再刻意压制脚步声。
“谁?”
邓琳招了招手,笑道:“谢大人,又见面了,我说后会有期,没骗你吧?”
谢慎坐直身体,面露不悦:“小骗子,来人!”
邓琳瞪大了眼,捂住他的嘴:“这事儿我只和你谈,叫别人做什么!”
谢慎拿下她的手,“朝廷官员和一个盗画贼有什么好谈的?有什么都等去牢狱再说吧。”
邓琳沉下了脸:“谢慎,你的人抓不住我,苍江边你于我有恩,我此次为你而来,你不想谈,我便走。”
谢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在辨别话的真假。良久,他冷嗤一声,轻抬下巴,“谈什么?”
邓琳语出惊人:“宋检想杀你。”
谢慎挑了挑眉:“哦?”
邓琳将偷听之事全盘托出,“平羌细作的事想必你也有眉目了,不如先发制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谢慎问:“邓姑娘有何高见?”
邓琳皱眉道:“他要杀的是你,又不是我,不该是你想法子?行了,消息我也送到,此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后会无期。”
谢慎勾住她的包袱:“走什么,你盗物的事还没算呢?”
邓琳夺回包袱,冷冷看着他。
谢慎自顾自地说:“你的轻功很好,比我认识的每一个江湖人都要好。从‘风拂柳’手中抢东西如此自如,从前没少盗宝吧?”
“盗他人财物,轻者杖笞,重则流放斩首,本官猜,你是后者。我的人都在门外,我一声令下便可将你抓捕归案。”
谢慎不知为何,总想用手段逼她留下。
邓琳看着他,眼中露出讥诮之意,“大人,试问哪个江湖人手里没有几条人命?朝廷的手都伸到江湖来了,未免管得太宽了些?落霞山庄、云家、杨家被灭门时怎么没见朝廷出手追查真凶?”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着说出来。
谢慎怔怔看着她,再开口时,声音和缓了许多,“只是时候未到。若我说《千里江山图》是朝廷故意放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