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惨白,夏天夜风凉得刺骨,浓黑的树影层层叠叠,四周静得只余下风穿过枝叶的簌簌轻响,草叶间萦绕着无数吵人的飞虫。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离开地牢,来到陆地上,呼吸到空气。
他满身污垢,破烂不堪,狼狈地躺在地上,身体本能地瑟缩,全身经脉被断,没有一点活动的能力,只能睁着眼。
长久困于不见光的地方早已习惯地牢的阴暗湿冷,此刻晚风拂过肌肤,甚至生出了些刺痛,连呼吸都变得迟钝。
幸好是晚上,没人能看得见他。
容砚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你现在的样子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看了都会觉得恶心。”
“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那位神仙哥哥手里有一个闻名于世的法器,说是可以鉴人心,人心底所有最真实最阴暗的想法在他那里都无所遁形。”
“你在这里最好能遇到别的好心人,运气好把你救走,不然要是真的倒霉碰见他了,他这种心怀苍生的人看见你脑子里肮脏恐怖的想法,一定让你魂飞魄散消失得干干净净,以免你有为祸人间的可能。”
“或者他那么干净的人连看你一眼都嫌脏,恨不得离你远远的。”
容岸像是听不到他说的话一样,费力地闭上眼。
容砚说得没错,如果他没有被毁去经脉,很难保证他不会杀掉所有倒霉路过的普通人。
对容砚的恨已经满得溢出来,多到必须加诸到别人身上,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理和身体。
容砚把他丢在这个地方以后就走了。
这里是山道,想要上山的人的必经之路,就算是晚上也时不时有人经过。
因为天黑辨不清东西,只能看到一个黑影躺在路边的草丛间,刚过没多久,就听到了上山来的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忽然停了,然后渐渐走近。
容岸闭着眼,指尖渐渐抓进土地里,他听到一声惊呼。
“啊!这是什么东西啊?好可怕……”
他用脚踹了一下容岸的手臂,结果下一刻容岸睁开猩红恐怖的眼睛,呲出尖锐的牙尖。
“啊啊啊!!怪物啊!!”
他为了自保下意识猛地将手中鱼叉刺入了容岸尾部,将他牢牢定在地上,随后尖叫着跑了。
剩下陆陆续续有人经过,有的人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有的人好奇上来看,可刚拨开草丛,就看见血淋淋的鱼尾形状的东西,还有那张凶神恶煞,面目全非的脸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跑了。
结伴而来的人胆子更大,见他没有反抗的能力开始肆意往他身上扔东西,甚至伤害他。
持续了大半夜,他对人类和对容砚的恨几乎达到了顶峰。
凭什么只有自己受尽痛苦,凭什么旁人可以安稳存活?他看着那些能跑能跳,能出现在阳光下的人心里满是怨恨和嫉妒。
他周身弥漫起了恐怖的黑色雾气,那些气息让身边的草木瞬间枯萎。
他忽然睁开眼睛,瞳孔恢复妖异的深紫。
感觉身体里渐渐涌出了些力量,手臂微微动了动,那种足够碾碎一切的力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浑身血液沸腾,根本控制不住杀戮的欲望。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
远处恰好有一队行人路过,他看着那里,瞳孔兴奋地收缩成一道竖线。
随后指尖控制着灵流涌向路边的一棵大树,那棵树倒下来能把他们都砸成肉泥。
灵流冲向那棵树,划出一条细线,在瞬息之间将树干砍断,树冠簌簌作响,整棵树摇摇欲坠,正当他专注地等着的时候,那队人里忽然有人抬头。
“诶?现在没风吧……?”
有人听后向上空望去,那些人一看就是经常在外行走,对环境的感知十分敏感,“等等!那棵树不对,快!快后退!”
容岸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随后他们快速跑到后面,与此同时整棵树向这边歪斜轰然砸落!
地面震颤,一棵巨树完全将通往容岸这里的山道挡住了。
后退摔到地上的人心有余悸,捂着心脏满脸惊恐,“不对……这树怎么会无缘无故倒了?”
“不对不对……不是有陷阱就是有妖怪!那里恐怕不止有一棵树这样,这道不能走了!”
“快换路……”
那些人落荒而逃很快就消失了,容岸没有看到期待的场景心里憋闷。
看着漆黑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所有的肮脏丑恶都无所遁形。
身体和心里都没了知觉,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夜越来越深,也再也没有人来让他发泄心中的恨意。
乌云飘动遮住月光,浓雾渐起,流萤在草丛间飞舞,泛出点点星光。
耳边忽然传来悉簌声,还有极轻的脚步声,甚至声音越来越近。
谁来就是找死。
他这么想着,直到声音离得很近,他终于不耐烦了,生疏地运用身体里那些陌生的邪气汇聚到掌心,睁开眼。
恰逢微风拂过,玉石流苏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那道清冷皎洁的身影近在咫尺。
他呼吸一窒。
月白仙袍不染尘埃,随风飘动,手里提着一盏灯,腰间垂落的流苏轻晃,正缓步走来。
流萤在他脚边散成无数光点,皎洁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
心底翻涌的疯狂和怨毒忽然被投进了水里,泛出层层波澜。
容岸那一瞬间甚至没想起要杀了他,下意识想往草丛里躲,不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满身污垢戾气,处在泥泞阴沟里的样子。
直到一缕冷光穿透浓雾缓缓落下来,映照着那道修长的影子。
“你是谁?”声音柔和动听,如同飘渺的冷风,但是俯视着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冰冷。
灯火驱散身前的黑暗,他如同画里的一样,衣袂翩跹,发间挽着朵山茶,绝美的眉眼,长睫垂落,琉璃般的眼眸直直望进他心底。
清风将他的长发、衣角、提灯的流苏都吹拂起来,恍如谪仙。
更比画美无数倍。
世间还有这种干净美好的存在,可越看心底那份同归于尽的想法就越是翻涌。
他看向那双清透的眼睛,有点出神。
不是怜爱世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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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爱所有人吗……
可他看到那人提着的灯,想起了容砚说过的话,心一下冷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心里的想法他怕是都已经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看到那人低着头,漂亮的眉头轻蹙。
容岸神情忽然变得狠戾。
那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啊,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或者看看,咱们谁先杀了谁。
他五指深深抓入地面,手背青筋暴起。
下一刻。
山茶花香扑面而来,像是花枝一般缠绕上了身体,他瞳孔骤缩,双眼睁大,看着那人屈膝跪在了他面前,轻轻将身后的草丛拨开。
容岸下意识慌了一瞬。
那人眉头蹙得更紧了。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却没想到他过去将容岸尾巴上插着的鱼叉拔了下来,容岸疼得尾巴抽搐着蜷缩成一团。
他回来跪在地上和容岸距离缩短,离得这么近的时候容岸才发现,他的冰冷都是错觉。
他的眼神明明那么温柔。
“我碰你一下,你别怕,我轻轻的。”
他轻轻握住容岸的手臂,容岸被碰到了伤口,一阵刺痛后反应过来,瑟缩了两下。
那人赶紧松开了手,“对不起。”
松开手后又觉得不行,“你可不可以忍一忍。”
说完他就把手轻轻伸进了容岸的掌心,随后一阵冰凉柔和的灵力渡了进来,好像在帮他疗伤。
这么近的看着他的脸,容岸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是灵力疗伤对他来说短时间内根本起不到什么用处,他身上日积月累的伤太重了。
他把周围挡着的树枝草叶都拨弄开,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握住了容岸的手臂。
这次容岸忍着没有出声,他就将容岸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扶着他缓缓起来,最后把他抱在了怀里。
整个过程容岸身体剧痛,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根本没有半点力气。
那人就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抱着他的尾巴,毫不在意他身上的淤泥和血污染脏了他皎洁的衣袍。
他轻柔地抚摸容岸的脊背,容岸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下巴靠在他的肩上,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心脏像是坏了一样疯狂跳动。
“我叫沈长厌,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海洋会赐予每个王族血脉一样祝福,给容岸的这份就是辨别真心的能力。
从小到大他可以看清每个人接近他的目的和真实的心理,讨好、恐惧、嫉妒、憎恶……
只有这个人,是喜欢。
他居然会喜欢这样被撵进烂泥里的自己。
可他不是能看见自己的想法有多黑暗,多邪恶吗。
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原来他爱世人,也爱我的……
沈长厌抱着他离开的时候,感觉到自己锁骨滴上了一滴温热的水,以为是他又流血了,变得有些焦急。
他轻柔地摸了摸容岸的头。
“不怕,没有人会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