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完,陶宁临走前,又拉着苏瑾絮絮叨叨叮嘱了好一会儿。把带来的补品一样一样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吃,该怎么吃。
她语气里满是不放心:“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苏瑾站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嘴上应得顺,“会吃的,您放心吧。”
陶宁显然不太信:“别又放在这儿忘了,你拿屋里去。”
“好好好。”苏瑾连连应声,“您快回去吧妈妈,路上小心。”
苏瑾目送着人进了电梯,关上门时,屋里的苏瑜也跟着站了起来:“迟哥,我也该回去了。”
苏瑾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了他一眼。刚才饭桌上那一连串的事情还堵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需要点时间缓缓,便也没多留人:“嗯,早点休息”
苏瑜走过来,认真道:“今天谢谢你,还有阿姨。”
“谢什么。”苏瑾客气道,“回去吧。”
苏瑜应了一声,脚都已经跨出去半步,余光却忽然瞥到玄关柜上那几袋补品,脚步一顿。
刚才在厨房里,苏瑾还和他抱怨过这些东西,说味道实在难喝,和中药不相上下,有时候喝到一半就想偷偷倒掉。
他知道有些话轮不到自己来说,毕竟他们只是刚认识没多久的邻居关系。
可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回头小声提醒:“迟哥要听阿姨的话,注意身体。”
苏瑾:“……”
他靠在玄关柜旁,抬眼看他。
刚才在饭桌上还被他脑补成家庭伦理剧男主角的人,此刻正站在自己家门口,一脸认真地叮嘱他保重身体。
怎么看都有点微妙。
苏瑾忽然就笑了:“怎么?你也开始管我了?”
苏瑜耳朵一热,连忙摇头:“没有。”
说完像是怕他再问,赶紧开门走了。
房门合上,苏瑾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顺手拿起旁边的袋子往屋里走,嘴里喃喃:“一个两个的……”
苏瑜几步回到自己家,关上房门,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不是很多,但莫名让他有些累。
上完一天的课,本来只是想去还个台灯,结果不仅留下吃了顿饭,还见到了迟哥的妈妈。
还有那两颗柠檬糖,苏瑜光是想想,就又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但比起这些,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迟哥好像真的很好。
虽然他和自己认识也没多久,却好像总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然后很自然地替他把那些不自在轻轻带过去。
苏瑜自小便不太擅长和人亲近,他和人交朋友,很看感觉。
很多时候就算对方主动和他交往,他也需要相处一段时间,慢慢熟悉对方的脾气和说话方式,确认自己可以安心待在对方身边,才会慢慢放松下来。
因为性格太敏感,他活了不到二十年,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寥寥无几。
可迟家树不一样。
似乎从认识对方的第一天,他就已经觉得,待在迟哥身边很舒服。
而这种感觉,苏瑜只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哥哥。
只有哥哥。
苏瑜像往常一样走进卧室,翻出两本日记。他先把自己的那一本放到桌上,翻开今天的空白页,照旧写下日期。
【认识哥哥的第288天】
他想了想,慢慢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偶尔停笔斟酌一下措辞。
写到最后,苏瑜握着笔,又添了一句:【还有一个月就是哥哥的忌日了。】
写完这句话,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合上笔帽。
苏瑜惯常拿过旁边苏瑾的日记本,随手翻开了一页,上面第一句话写着:【世界上真的有轮回吗?】
苏瑜一怔,居然是这一页。
那天哥哥看了一部电影。电影里的主人公意外去世,留下了一个一直惦记着他的朋友。
那个人始终没有忘记他。很多年过去,他还是会想起他们以前一起做过的事,一起去过的地方。还会在某些很平常的时刻,下意识地觉得身边还应该有主人公的存在。
电影里的时间一点点往前走,主人公一次又一次地转世。每一世,他都会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有时候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有时候是街边流浪的一条狗,甚至有时候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而那个朋友也一世一世地老去、死去,再重新开始,唯一不变的是他心里那份对主人公的思念。
大概是上天垂怜,他们总会在某个时候遇见,但也仅仅只是遇见。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彼此身边经过,却始终没有认出对方。
直到最后一世,主人公转生成了一株植物,被那个人带回家。他每天给它浇水、晒太阳,偶尔坐在旁边自言自语。
朋友暮年之时,坐在窗边看着那株植物,然后忽然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子,说:“我是不是见过你?”
电影里的主人公当然没有办法回答,最后只有那位朋友泣不成声的画面。
苏瑾在日记写:【电影最后有一句话:人间羁绊未断,念念不休,轮回不止。】
【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过偶尔相信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苏瑜看着那几行字,鼻尖泛起一点酸意,赶紧眨了眨眼,合上日记本,平复心情。
说好不再用这双眼睛流泪的。
其实他以前也是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者。可自从认识哥哥,知道自己的眼角膜来自哥哥后,好像有些东西慢慢变了。他开始相信梦,相信宿命的存在。
他经常偷偷地想,如果哥哥还能有来世,哪怕转生成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哪怕这一辈子他们都不会再见面。
只要能重新活一次就好。
有一个完整的人生,平平安安地长大,遇见喜欢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慢慢老去……
苏瑜低头看着桌上的日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摸上胸前的金鱼玉坠。
或许是因为“金鱼”的谐音,又或许是因为这是妈妈送给他的成年礼物。他总对这枚玉坠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仿佛它和自己之间有着某种特别的联系。
哥哥说,偶尔相信一下轮回也没什么。
那万一他真的……
苏瑜松开手,轻轻呼出一口气,没再继续想下去。
他把两本日记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又起身给阳台的含羞草剪掉两片发黄的叶子。忙完这些才去洗漱。
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苏瑜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今天发生的事。迟哥、陶阿姨,还有那顿吃得有些奇怪的晚饭。
最后又想起了日记里的那句话——人间羁绊未断,念念不休,轮回不止。
迷迷糊糊地,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
苏瑜一下僵在了原地。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
周围安静得过分,陌生的环境让他本能生出一阵害怕。以前的梦虽然也偶尔会有陌生的场景,可至少他能看见东西。今天的梦,只有完全看不到尽头的黑。
好在害怕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这里是梦,是他和哥哥见面的地方。那哥哥呢?
苏瑜站在黑暗里,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乖乖等着哥哥出现。
果然,黑暗里很快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很轻,一步,又一步,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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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瑜的心跳上,慢慢加快。
熟悉的紫藤花香味越来越近,那人停在他身边。
苏瑜什么都看不清,却还是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对方的手背。
没有躲开。
于是苏瑜又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下一秒,手指被突然勾紧,随后是一只宽大的掌覆上来,将他的整个手握住,十指相扣。
温热的触感让苏瑜彻底放松下来。他终于觉得,这个黑漆漆的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偏头轻声叫:“哥哥。”
“在呢。”
声音近得出奇,又暖又湿的吐息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像是那人说话时故意低了低头。
苏瑜猝不及防,耳根一下热起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苏瑾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躲什么?”
苏瑜抿着唇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哥哥离自己很近,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偏偏四周又太黑,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
过了一会儿,苏瑜轻声开口:“哥哥,你怕黑吗?”
苏瑾回答得很快:“不怕。”
苏瑜有一点不死心:“真的不怕?”
“嗯。”
“一点都不怕?”
苏瑾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好笑,声音里又带上笑意:“你想听什么答案呢?”
苏瑜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我怕。”
说完悄悄收紧指尖,将对方的手握得更牢了些。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除了他的心理医生郑薇,苏瑜从来没主动和别人说起过以前的事。
可面前的人是哥哥,所以那些藏了很久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小时候……爸爸总是爱喝酒,喝醉了就会发脾气。”
苏瑾握着他的手,静静听着。
“他总是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外面会突然传来很大的声音把我吵醒。”
说着,他又下意识地往苏瑾身边靠了靠。大概是因为这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就会被放大,那些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仿佛很多年前的夜晚又重新回到了身边。
苏瑜顿了顿,才继续慢慢道:“我那时候很怕,每次听见门响,就不敢睡了。他摔完东西,就会来踹我的房门,然后……”
他高估了自己的勇气,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明显低了下去,停了半天,还是没能继续。
他凭着感觉往旁边靠了靠,略微迟疑了一下,而后伸手抱住苏瑾的胳膊。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他稍稍安心。
苏瑾察觉到他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摩挲过他的指尖,适时问:“然后呢?”
苏瑜攥紧他的衣袖,又凑近了些,抵着他的肩膀,小声道:“然后……就会挨打。”
苏瑾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妈妈呢?”
苏瑜垂下眼睫:“他们离婚了。”
苏瑾没再问,只是又轻轻揉了揉苏瑜的头,掌心顺着发丝慢慢落下来,停在他后颈处。
苏瑜感受着后颈传来的温度,低声道:“所以我不喜欢晚上,也不喜欢黑的时候。”
“因为看不见,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门外会不会突然有声音。”
苏瑾掌心在他后颈轻轻按了一下,稍一低头,嘴唇擦着苏瑜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可声音悄然被黑暗吞没。
苏瑜根本不知道他说了话,只感觉又是一阵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
而苏瑾也不知道,他刚才说的话,根本没有传进对方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