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苏瑜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父母刚离婚,他跟着生父生活。
家里条件不好,生父也不怎么做饭。心情好了买点菜回来,心情不好就随便对付。
豆腐便宜,买一块能吃两顿。所以餐桌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豆腐。
有一次冰箱里放了好几天的豆腐舍不得扔,做熟了以后端上桌。苏瑜吃完,当晚就闹了肚子。
晚上他起夜把生父吵醒后,还换来一句不耐烦的抱怨:“就你事多,哪有那么娇气。”
可是第二天早上,生父自己也跑了两趟厕所。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骂完人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后来餐桌上还是频频出现豆腐,苏瑜也照样会吃,只是需要强忍着恶心罢了。
虽然真正吃坏肚子只有那一次,但苏瑜就是记了很久,而且自此厌恶所有和豆腐有关的食物。
不过现在想想,真正让他不喜欢豆腐的,大概是那段总能在餐桌上看见豆腐的日子。
后来到了苏家,餐桌上偶尔也会出现豆腐,只是他的筷子从来不伸向那盘菜。时间久了,家里人自然也发现他不爱吃,不过没人问为什么,只会顺手把那盘豆腐挪远一点,然后换成别的菜放到苏瑜面前。
苏瑜也从来没解释过,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不喜欢而已,又不是不能吃。
就像现在。
苏瑜看着自己碗里的豆腐,都已经夹进来了,总不能再挑出去,于是他老老实实将豆腐送进嘴里。
味道其实不错,甚至是很好。可咽下去时候,那种熟悉的控制不住的恶心和排斥还是涌了上来。
“怎么样?”
苏瑜抬起头:“很好吃。”
苏瑾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好吃你皱什么眉?”
苏瑜表情僵了一瞬,顿时感觉如坐针毡。
苏瑾看出他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追问:“不是说没有忌口吗?”
苏瑜抿着唇沉默半天,最后小声说:“其实……也能吃。”
没那么娇气。
苏瑾闻言,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盘豆腐和别的菜换了个位置。
“不喜欢吃就吃别的。”他说的十分自然,“下次不做了。”
苏瑜一愣,还有下次?
苏瑾拿着筷子,语气懒洋洋的:“万一吃出点毛病,我还得送你去医院,你也不想给我添麻烦吧,嗯?”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苏瑜心里那点负担莫名卸下来了些。抬眼对上苏瑾含笑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瑾又问:“还有什么不吃的吗?”
苏瑜下意识说“没有”,但明显没什么说服力。
苏瑾看着他:“确定?”
于是他只好认真道:“真的没有了。”
苏瑾这才点头,又随手用公筷给他夹了块排骨:“那吃这个。”
苏瑜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胸口有些发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道:“谢谢迟哥。”
“客气什么。”
苏瑾也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问:“住宿舍住的好好的,怎么想突然搬出来?和室友闹矛盾?”
问完以后,苏瑾脑子里又莫名闪过薛一舟那一头格外显眼的蓝色挑染。老实说,那种发色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先入为主的印象。
尤其是和苏瑜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安静温和,说话都轻轻细语;一个随性张扬,头发还染得那么个性。
怎么看都不想是能成为朋友都样子。
当然苏瑾没见过他们相处,也不好妄下判断,只是……
他看着对面人安静咬排骨的样子,总觉得苏瑜这性子,容易吃亏。
听见这话,苏瑜连忙放下筷子道:“没有,他们都很好。”
苏瑾微微挑了挑眉:“那为什么搬出来?”
“我睡觉比较早,和他们作息不合,搬出来省得影响他们。”
这回答倒是有点出乎苏瑾预料。好端端一句话,怎么好像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了?
不过苏瑾没纠结,只是顺势问:“那你一个人住,家里放心吗?”
苏瑜又想起寒假时候,何惊绾三天两头给他提搬宿舍的事。
一开始他其实没打算搬,宿舍虽然吵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能住。可何惊绾觉得不行,她说了好几次,让他别什么事情都自己忍着。
“小鱼,一个住处而已,为什么非要委屈自己?”
“你越这样妈妈越担心你,知道吗?”
苏瑜不想再让她为自己费心,最后才答应说自己会找房子。
“放心的。”苏瑜回过神,轻声回答,“是我妈妈让我搬出来的。”
苏瑾点了点头,看来家里人倒是挺在意他。
两人吃了一会儿,苏瑾又问:“你是澜城本地人?”
“嗯。”
苏瑾戳米饭的手一顿。难不成还真是苏家人?
但他怕苏瑜起疑,不敢问那么明显,只是说:“本地上大学挺方便的,放假不用抢票。”
苏瑜突然想起室友们放假的时,定着闹钟抢高铁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确实。”
这好像还是苏瑾第一次看见苏瑜笑,一时有些怔住。
只见苏瑜那双向来安安静静的眼睛,此刻正微微弯着,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轻轻颤了两下。唇角扬起的弧度虽然很浅,却让整个人都鲜活了不少,像是春天终于融开的第一层冰。
对方察觉到视线,疑惑地抬起头,他这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苏瑾低头扒了两口饭,斟酌片刻,才像闲聊似的再次开口:“你家离澜大远吗?”
苏瑜想了想:“我家在城东,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吧”
城东?范围一下子缩小不少。苏瑾心里那点巧合感又冒了出来——不会真的是什么苏家私生子吧?
苏瑾突然就有点不敢问了。
苏瑾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把这荒唐的念头压下去,转而随口聊了些学校附近的新开的餐馆和小吃店。
气氛很快轻松起来,刚才藏在言语间的试探和小心思,暂时也被这顿午饭冲淡了几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部分时候都是苏瑾在说,苏瑜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一顿饭不知不觉就吃到了尾声。苏瑜放下筷子,下意识就去收碗:“我来吧。”
苏瑾比他动作更快:“本来就是我请你吃饭,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苏瑜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
苏瑾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期间不小心碰到了苏瑜指尖。只是极短暂的一下,然而苏瑜却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动作快得苏瑾差点没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接住脱手的碗,这才没摔到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瑜脸色微微发白,立马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瑾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苏瑜。对方垂着眼,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一副做了错事很紧张的样子。
苏瑾温和道:“吓着了?”
“啊?”苏瑜有些茫然抬头,像是完全没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愣了两秒,苏瑜才道:“没,没有。”
“没有就行。”苏瑾点点头:“我来吧。你东西收拾完了吗?”
苏瑜诚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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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
“你回去吧,”苏瑾摆摆手,“碗我洗就行,不用管了。”
“那……我先回去了。”苏瑜的语气还是有些歉然,“今天谢谢迟哥了。”
苏瑾笑笑:“客气。”
他发现苏瑜真的很爱说谢谢。
房门被轻手轻脚的关上,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流声。
苏瑾站在水池前慢慢洗着碗,脑子里也没闲着,皱着眉反复琢磨起刚才那一幕。
碰一下手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可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不对。
之前他头晕那次,对方还主动上来扶他,那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握在一起,也没见他躲。上午搬书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也碰到过,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怎么这一下反应这么大?
苏瑾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指尖滴落,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还是没想明白。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跳出三个字——许卓言。
苏瑾眉心一跳:“啧。”
这人怎么又打电话。
自从上次接过那通电话后,许卓言隔三差五就会给他发微信,问他身体怎么样。
搞得苏瑾都不知道回什么,只能糊弄着随便回个“还行”、“凑合”之类的。
手机铃声还在响。
苏瑾盯着屏幕上的名字,不接显得刻意,接都接过一次了,再装陌生人也说不下去。
“喂。”
对方直接上来一句:“迟家树,你搬家了?”
苏瑾一愣:“什么?”
“我刚刚去你家了。”许卓言的声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埋怨,“敲半天门没人应,找物业才知道你就没回来过。”
苏瑾狐疑地看了一眼门口,刚才没听见敲门声。
“哪个家?”
“长瑞花园啊。”许卓言说,“你是不是为了躲我才搬走的,而且根本没想着告诉我?”
苏瑾松了一口气,他现在住的是绿源小区。
“没有的事。”苏瑾含糊地找了个理由,“最近身体不太方便,住我爸妈家附近,方便照应。”
“那你现在住哪儿?”许卓言继续道,“怡景苑还是滨江首府?我去找你。”
对方说的那几个地名,还真是迟家树名下的房产,就在迟家附近,但很可惜都没有猜中。因为他住在澜大附近。
“不用了。”他赶紧道,“我这边挺好,你别折腾了。”
“我怎么就折腾了。”许卓言顿时不满,“你搬家都不告诉我,现在还不让我去看你,迟家树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瑾一时头疼:“没有,就是最近事情多。等我病养好了再说,行不行?”
电话那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苏瑾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事,终于匆匆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头疼,生理上和心理上都疼。
许卓言刚刚说的长瑞花园,他也是头一回听说,听起来像是迟家树出事前一直住的地方。而他重生这么久,一次都没去过。
如此想着,苏瑾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迟家那么大一栋房子里,几乎看不见什么属于迟家树的东西。
他的卧室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但生活痕迹很淡,看上去几乎和客房无差。
刚重生的时候,苏瑾也觉得奇怪,以为原主和家里关系不好。可看迟正清和陶宁对他的态度,又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家庭矛盾。
现在想想,答案其实很简单,迟家树平时根本就不住迟家。他有自己的住所,自己的生活,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大概都留在那个叫长瑞花园的地方。
看来得找个时间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