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手里还攥着钥匙,有些犯难。他顿了顿,从床底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有很多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看着有些杂乱,可苏瑜一个也舍不得丢。
一颗不知道放了几年、已经过期的水果糖,是当初福利院老师给的;一枚生锈的别针,具体做什么用他也有点想不起来了;几块形状怪异的石头,好像是小时候和同学一起捡的;还有来到苏家以后,父母给他送的一些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零碎物品,都是些旧物,大多数是别人送的,苏瑜都有好好留着,哪怕某些东西根本没有纪念意义。
可苏瑜总觉得,如果丢掉了,就等于承认那份心意从来没有存在过。
钥匙依然攥在掌心,捏得有些发疼。他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松开手,将钥匙放了进去,手掌留下一道红痕。
盒子推回床底的那一刻,他的心才堪堪安定下来。将日记锁起来,钥匙也放进这个盒子里,就等于连同昨晚的梦,一起藏了起来。
至少他希望是这样。可事实上,藏起来了不代表真的藏得住。
在家的这几天,苏瑜失眠了。常常在晚上一遍又一遍复盘那晚的梦——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梦里那个人又为什么偏偏是苏瑾?
苏瑜也曾试着说服自己,是想哥哥想的太久了,是自己太孤独了,那种依赖被压抑得太深,才会用这种荒唐的方式冒出来。
可是苏瑜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因为依赖是纯粹的,可身体给出的反应,却分明是肮脏的。
苏瑜最在意的,是苏瑾最后抱住他的那一下,动作是那么自然又那么温柔,哪怕自己已如那盆含羞草一样狼狈,哥哥也没有一丝责怪和厌恶。
如果哥哥骂他,或者只是皱一下眉,他反而能死心。可梦里的哥哥没有。
明明做错的是自己,动了歪心思的也是自己,那个人却依然抱着他,像是什么都能被原谅。
哥哥身上和何惊绾如出一辙的温柔,对现在的苏瑜来说,已经彻底变成折磨。
他浑浑噩噩了两天,一直试图给自己找事情干来转移注意力,可无济于补。
直到开学前,苏瑜还在一遍一遍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认识哥哥快两百天,一开始只是好奇和亏欠,慢慢了解后,他也承认自己渐渐对他产生敬慕。
哥哥那么好的人,这很正常。
但现在苏瑜很害怕。他不知道这份感情从什么时候起,混进了欲.望,自己对哥哥的欲.望。
临走前,苏瑜站在玄关处,还是习惯性地叮嘱何惊绾帮他照看含羞草。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谢谢妈妈。”
何惊绾笑着应下:“马上考完试就能放寒假了,回来好好休息、。”
苏瑜点点头,背着包出了门,包里只剩下一本日记。
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迟迟没有落下,苏瑜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才上了司机的车。
宿舍里只有薛一舟一个人,见他进门,随口道了句:“回来了,元旦快乐。”
苏瑜放包的手指一顿,几年前的那个元旦,苏瑾也在日记里写过“元旦快乐”。
他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记忆力太好。
苏瑜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元旦快乐。”
然后又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哥哥。」
这是他认识哥哥以来的第一个元旦。原本他早就想好了,要在日记里认认真真地写上一段话,郑重其事地祝哥哥新年快乐。
可这两天他连日记本都没敢碰一下,等真正回过神来,跨年那一刻早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与此同时,距离澜大不太远的某家私人医院里,一间VIP里病房响着仪器规律滴答声。一下一下,替病床上的病人数着时间。
床上的年轻人已经躺了大半年,起初送来的时候严重昏迷,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吓人。之后虽然渐渐脱离了危险,人却始终没能醒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原本还算结实的身形,也一点点消瘦下去,颧骨都显了出来。
护士进来换营养液,顺便和陪床的家属说:“最近两天心率一直挺平稳的,比前阵子好多了。”
家属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抱着希望,又一次次落空。
窗外渐渐飘起雪花。
病床上,迟家树依然沉睡着,呼吸平稳。他生的一副俊俏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好看。长长的眼睫垂着,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风流,却又带着张扬的锐气。
若是睁开眼,大约总是笑眯眯的模样,一双又勾人又压人的眼睛,让人一时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长期的卧床让他气色差了不少,脸颊比旁人清瘦,皮肤也是病态的白。即便躺着,眉眼间那股少爷式的散漫劲儿也没被磨掉,反倒衬得这一身病弱,多了几分慵懒的矜贵。
护士换完营养液,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陶宁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出了会神儿,才看向床上的人。她攥住那只过于消瘦的手,一点点摩挲着。
她声音很轻:“外面下雪了,你不是最喜欢下雪天了吗?我记得你小时候……”
话说一半,她自己先红了眼眶,顿了顿,又勉强笑笑:“家树,春天要来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过年家里的安排,眼泪终于没忍住,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陶宁忽然觉得掌心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
她立刻低头看去,那只毫无生气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陶宁愣在原地不过一瞬,便抖着手按向床头的呼叫铃,声音也满是不可置信:“快……麻烦快过来一下,他……他好像有反应了。”
雪下了一整晚,也没个停的意思。
苏瑜回学校后,睡得也并不安稳,两三个小时就会惊醒一次,怕闭眼太久,又做那样的梦。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但天还有点阴。这两天一直没休息好,苏瑜的精神有些恍惚,去考试的路上,台阶上还覆着一层薄雪,没来得及融化。
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苏瑜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小心!”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苏瑜站稳了脚,正要回头道谢,视线扫过对方脸时,微微愣了一下。
是那次下雨天在咖啡馆,从老板手里接过伞,急匆匆赶回学校的那两个男生里的一个。
苏瑜低声道谢:“谢谢学长。”
“小事。”
卷发男似乎没认出他,摆了摆手:“路滑,小心点。”
苏瑜应了一声,也没多想,重新裹紧外套,继续往教室走去。
卷发男也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苏瑜渐行渐远的背影,有点纳闷——他怎么知道我是学长?
苏瑜不知道身后卷发男的疑惑,只是边走边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太不像话了,走路都能出岔子。
都怪哥……念头刚冒出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拐了个弯。
不能怪哥哥,是那个梦,都怪那个梦,害他这两天睡不好,才会这么心不在焉。
可梦是他自己做的,念头也是他自己起的,怪来怪去,最后也只能怪他自己。
苏瑜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直到脑子被冻得清醒了些,才重新迈开步子。
…………
期末周结束后,宿舍里陆续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只有薛一舟是例外。
他对手机那头说:“我过两天再回去。”
“……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他往椅背上一靠,蓝色挑染头发垂了下来,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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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项明正在收拾箱子,随口问:“怎么,不着急回家?”
“不想那么早回去。”薛一舟坐直身子,语气有点无奈,“我家人多,一大家子聚一块儿,天天围着我转,什么都不让我干,饭都追着喂似的,烦都烦死了。”
袁常挖苦他:“这是什么苦恼,我怎么听着还挺羡慕。”
“你是不知道。”薛一舟只要一想,表情就变得十分不耐烦,“一天到晚被念叨,问东问西的,谁受的了?”
关项明推了推眼镜,好心提醒:“过两天学校就封校了。”
“能躲一天清静是一天。”
苏瑜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你要不要来我们家玩两天?”
袁常率先接话:“呦,还有这好事?我记得苏瑜家就在澜城吧。”
苏瑜点点头。薛一舟没搭理袁常,转头看向苏瑜,对方一双眼睛清澈又认真,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等着回应。
苏瑜和他对上眼,下一秒,睫毛轻轻一颤,条件反射般垂下了眼,避开视线。
这动作他做了太多年,几乎成了本能,自己都没察觉到哪里不对。
不过这一幕落在薛一舟眼里,却成了另一番解读。
他即刻拍板,一口应下:“行啊。”
下午两个人一起出校门,一辆车稳稳停在路边,李叔倚着车门,见两人走过来,笑着迎上去接过他们的行李:“小少爷终于放假了。”
薛一舟远远地看着那车,心里就隐约觉得不对劲,现在又听见苏瑜被叫“小少爷”,脑子里那点先入为主的猜测,缓缓变成一个问号。
苏瑜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的薛一舟,弱弱道:“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他真的不缺钱的。
李叔面带微笑看着薛一舟:“小少爷之前提过你,谢谢你对我们家小少爷的照顾。”
薛一舟挑眉看了一眼苏瑜。原来他说的“家里还好”,是真的挺好。
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嗤笑一声:“行,是我多想了。”
苏瑜抿了抿唇,小声解释:“我没有故意瞒你。”
“知道。”薛一舟非常无所谓地摆摆手,“是我自己先入为主了。”
上车以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每天都这么……低调。”
苏瑜有点不好意思,默默反驳:“那袁常和关项明也没觉得奇怪。”
只有你自己这么认为。
薛一舟一噎:“……”
苏瑜看着他的表情,又补道:“而且我后来也和你解释过……”
是你自己不信。
薛一舟:“……”
“行了行了,别挖苦我了。”薛一舟认命道,“怪不得我哥总说我看人不准。”
苏瑜的关注点却很奇特:“你有哥哥?”
薛一舟“啊”了一声,又随意道:“两个呢。”
苏瑜眨眨眼:“亲生的?”
“不然呢?”
苏瑜垂眸:“哦……挺好的。”
薛一舟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独生子吧?”
苏瑜顿了顿:“……是吧。”
他说完又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李叔。
薛一舟一脸疑惑:“什么叫是吧?”
“没什么。”苏瑜收回视线,岔开话题,“有哥哥是什么感觉?”
“感觉?”薛一舟想了想:“挺烦的吧。”
“从小到大什么都要管,吃饭管,学习管,连交朋友都要问两句。不过……”
他顿了一下,笑道:“真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们。”
“反正挺矛盾的。天天管东管西的嫌烦,真不管了反而还想着。”
苏瑜安静听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嫌烦吗?
苏瑜想:如果他也有哥哥的话,大概都永远不会觉得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