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箭矢如雨。虞知雨身后的护院和闻讯赶来的官兵迅速控制了两岸,几个试图跳水逃跑的匪徒被反剪了双手。
虞知雨翻身下马,从岸边解开一条小船,朝水中央的船飞快划过去。
时间很长又很短。
姜影躺在船板上,世界是模糊的,慢放的,只有一个人是清晰的,而那个人正朝他靠近。
“小影儿,你有没有事?”虞知雨把浑身是伤的人抱进怀里。
姜影很想摇头。想说“没事”,他刚刚可是一个人打趴了四五个,可他真的没有力气了,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正常状态下,他是不可能这么做的,可这个时刻,他就这么做了。
“好,我知道了,没事了没事了,”她抱紧他,声线有些难以压制的紧,“小鱼儿来了,小鱼儿来带你回家了。”
她小心翼翼将他裹住。正要划桨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船舷边的一只手,那只手死死地扣着船沿,骨节发白。
那是一个少年,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嘴唇似乎是冻得乌青,眼睫低垂,几乎看不出是死是活。
虞知雨顿了顿,一把抓住那只手,用力将人带上了船。
岸边,闻讯赶来的指挥使和县丞站在一处,身后黑压压地排着两列官兵。指挥使蔡大人身材高大,面色黧黑,腰间一柄长刀,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河面上的狼藉。县丞则要圆滑得多,捻着胡须站在一旁,看不出在想什么。
虞知雨带着人上了岸,在两人面前单膝跪地:“草民虞知雨谢指挥使大人、县丞大人。我弟弟受了伤,还望两位大人容许草民带他前去治伤。”
指挥使蔡舒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浑身是伤的小哥儿,点了点头。县丞也跟着点了点头,没有为难。
方才那一箭两人都看见了。
通州,何时除了这么一个女郎,那一手箭术,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这一趟倒也不是那么无聊。
倒是个可用之才。
虞知雨抱着人直奔平安堂,胡玉儿的下人也抬着船上的另外那个少年紧随其后。医馆里的徐大夫听到动静迎出来,一看虞知雨怀里又是姜影,眉头皱了皱,这才消停几天?他本想数落虞知雨几句,可看到她如此焦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人把伤者放到诊床。
至于慕容熙,医馆里旁的大夫也没闲着。他肋下的刀伤是深,幸运的是没伤着内腑,只是失血多了些,晕了过去,那脸色白的跟纸一样。
姜影那边就有些麻烦了。中了药,又受了伤,浑身上下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他躺在诊床上,难受的将自己蜷缩起来,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几声破碎的音节。
他好难受。
“乖乖,小影儿乖乖,我们给大夫看了病就好了,乖乖的,好不好?”虞知雨把人半抱在怀里,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身上两处刀伤明显,一处在小臂,一处在大腿外侧,未伤及筋骨。
“手上的伤倒是便宜,只腿上的伤……”徐大夫顿了顿,虽然在医者眼里不分男女,可到底有别。
“徐大夫……”
“我,我自己换。”声音虚弱却坚定。
“别多想,带过来的护卫里也有小哥儿,让他们给你上药,你别担心。”虞知雨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还请徐大夫先帮忙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徐大夫点了点头。
姜影已经极力在忍者了,可是,身子像是被泡进了冰火两重天的池子里,难受的他直哼哼,原本疼痛还能刺激一下神志。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神志已经模糊了。
清理完伤口徐大夫的眉头就没放松过。
“徐大夫,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徐大夫压低了声音,“这小公子虽说年轻底子好,但也经不住成日里这么折腾。他被人下了那种虎狼之药,若是用药解了,药性霸道,两相冲撞,恐怕今后于子嗣有碍。老夫跟你说一声,你心里要有数。”
虞知雨沉默了一瞬。子嗣有碍,这四个字在古代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心中不知是和滋味,像是有人拿针一下一下的刺着她:“是我的错,没护好他。麻烦大夫了。”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方才那一瞬间他本想问到底用哪种法子解,其实男女交融也是解春药的手段之一,可这姑娘既然说了“用药”,她便不再多嘴,转身去开方煎药了。
药端过来的时候,姜影已经意识涣散。虞知雨在床边坐下,将人半扶着起来,端着药碗凑到他嘴边,声音轻柔:“小影儿,这是解药性的药。我喝过了,不苦,你乖乖喝了,睡一觉就好了。等醒了,我给你讲故事,再给你做些新鲜的糖吃,好不好?”
虞知雨不知道,此刻靠在她怀中哼哼唧唧的人并不是那个乖顺的姜影,而是那个骂她登徒子的姜影。
若是往常,断然没有这么顺利的喂药,今日,这药送到他嘴边,姜影就乖乖张嘴喝了。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温柔了,也许是他太累了。他不想承认自己在这个人怀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全感,
不多时,胡玉儿和姜尧也闻讯赶到了
。姜尧几乎是冲进来的当他看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缠着绷带的姜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而后才一步一步的走近,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姜影。
“臭小子,你知道要吓死哥哥了吗?”
姜尧的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水,肩膀轻颤,眼珠子顺着脸庞滑落,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虞知雨的手抬起来,顿了顿,手改了方向,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影儿好好的。虽然受了些伤,但养一养就好了。他还要你照顾呢,别哭坏了身子,嗯?”
“……我知道。”即便是哭,姜尧也在克制自己
“别怕,阿尧,那些伤害了你们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个横跨数州的拐卖案终于告破,指挥使和县丞都受了朝廷的嘉奖,一时间通州上下张灯结彩,街谈巷议都是官兵如何神勇,匪徒如何伏法。那些被拐的小哥儿们也陆陆续续被遣送回家了。
家里受宠些的,爹娘抱着哭一场便过去了。不受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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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被嫌恶地多看了几眼,然后寻个由头草草嫁了出去。还有些人,人是回来了,却不堪邻里流言蜚语“听说”以及那些在背后嚼舌根时意味深长的目光,听说邻村有个小哥儿,回家第三天便投了井。
这桩轰轰烈烈的拐卖案,就这样在无数人的唏嘘里落下了帷幕。
虞知雨他们借住在胡玉儿的宅子里养伤。这宅子不大,胜在清静,院子里种了一株枇杷树,果子藏在绿叶间,时不时还引来鸟儿来啄。
“不,苦。”
“不苦。”
“苦。”
“不苦。”
“……喝。”
姜影没了耐心,直接将药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他总算是体会到姜尧叫他喝药时候的心情。
两个人面对面僵持了一会儿,像两只互不相让的小兽。最后,慕容熙撇了撇嘴,接过碗,闭着眼睛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空碗往姜影手里重重一塞,眼睛里明明在控诉,你不是说不苦?
“我也喝了。”姜影移开视线,有点心虚心虚,“确实苦。”
虞知雨站在门口,并未进去。这个少年的身份,虞知雨让胡玉儿帮忙查了,只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并且,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什么都记不起,只记得姜影。
也不知道是被扔进河里的时候撞到了头,还是被塞了药之后的后遗症,这也就导致了,他只会喝姜影递过来的药。
当初在船上,就是这个少年,在被人拿刀架着脖子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咬住了匪徒的手。给他争取了时间,如果那片刻,或许他也撑不到最后一刻虞知雨来。
他把命豁出去了哪怕两人相识不到一个时辰。
所以,姜影没办法扔下他不管。
可,他自己还是被买回来的奴仆,三年之内连自由身都不是。他有什么资格去去求人?
姜尧亦知晓弟弟的心思,这个公子的处境比他们更糟,他们至少还有彼此,还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院子。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如果放任他一个人出去,以他生得这样招眼的样子,会落得什么下场?
可长了几次嘴,都有些开不了口。
若是,小影儿在就好了,只要撒个娇,抱着虞知雨的腰说一句“小鱼儿你最好啦”,这件事早就不是问题,可是姜影不会撒娇,他连好好跟虞知雨说一句话都别扭得要命。
“你自己去说,这事只有你自己开口才有机会。”
姜影:“……啊?”
家主待你总归是不同的。
姜影只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简直倒霉透了。先是吃虾中毒差点死掉,然后莫名其妙失忆退回了六岁,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又被人在戏楼里被拐,要不是有燕姐姐教的功夫,早就没命了。更过分的是,好不容易被救回来,还要去跟某个人低头求情。他长这么大除了在阿爹面前,还从没跟谁低过头。
可是。
又想起暮色里那个勒马拉弓的身影。
好吧好吧,确实也算是救了我。他在心里不情不愿地承认了一句。大不了我以后不板着脸了。
给自己鼓了鼓劲,姜影,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