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好了,不用吃药。”
“你说了好不算数。”姜尧面无表情的拉着人走进去。“大夫说了才算数。”
就这样,小影儿被拎了进去。
姜影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却被哥哥的命运之掌按着。
姜尧手劲不算大,但对姜影:他眼珠子一动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老大夫替姜影把了脉。
又听虞姜尧把姜影失忆的事说了一遍,听完,她沉吟了片刻,倒也不怎么意外。老大夫道:“遭逢巨变之人,有时会把那些太苦太痛的记忆封存起来,只愿意记起想记起的事。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与其心思郁结,终日消沉,倒不如像现在这样。”
“没有别的办法了?”姜影这样小孩子气,姜尧还是希望他记起来,侯府已然不在,他们兄弟虽说相依为命,可难保哪日又起了变故,“六岁”智商的姜影如何保全自己。
”
姜尧被他摇得身子晃了两晃,眉间那点褶皱却松了些许,低低“嗯”了一声。
老大夫看向姜尧,示意他伸出手,搭了他的脉,眉头却微微皱起来:“小公子无事,你却是肝气郁结,恐怕有积忧之症。若不能放开心怀,日子久了,也容易招致各种病气。”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道,“凡事看开些,天大的事,也得先活着,才能熬过去。”
姜尧垂下眼,低声道了句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心知三言两语难以扭转人的观念,老大夫也不再多言,转而道:“小公子身体康健,药就不用再喝了。”
“好呀。”姜影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抱住姜尧的胳膊使劲摇,“哥你听见没有。大夫说不用喝了。”
“嗯,知道了。”看着姜影高兴的模样,姜尧只能按捺下心中的思绪。
最后,虞师婕也让人给自己把了把脉。老大夫搭了脉,只说脉象平和,没什么大问题,倒是叮嘱了一句姑娘家也要多注意休养,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虞知雨一一应了,正准备付诊金走人,袖子却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姜影仰着脸看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大夫婆婆……你会不会治伤口啊?”
老大夫耐心问:“什么伤口?”
姜影凑到老大夫跟前,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着,仔细地描述了一番。
老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姜尧,示意他把斗笠摘下来看看。姜尧迟疑了一瞬,手指攥了攥衣角,到底还是慢慢摘下了斗笠。老大夫凑近了细细端详了那些露出的伤痕,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
姜影早有准备,但还是失落的,心情复杂。
虞知雨付了诊金,带着两人走出医馆。姜影低着头走了几步,脚尖踢着小石子,整个人闷闷的。
虞知雨看在眼里,忽然停下脚步,冲两人笑了笑:“好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不要去逛逛?”
作为奴仆,是不能自己出去逛的。
姜尧闻言,立马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可以么?”
姜影原本还闷闷不乐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就亮了。
“自然可以。不过,我们要先约法三章。第一,不能无缘无故的发脾气,第二不能自己行动,第三,要听你哥哥的话。”
这规矩瞧着就是给姜影立的。
小家伙答应的好好的。
且临近端午,街上已经很有过节的气氛了。
卖粽子的、卖粽叶的摊贩沿街摆了一长溜,空气里弥漫着糯米和箬叶混在一起煮出来的清香。卖艾草的扎成一束一束地靠在墙根,碧绿碧绿的。卖五毒香包的摊子最多,红红绿绿地挂了一排,绣着蜈蚣、蝎子、蟾蜍、壁虎和毒蛇,想来是要以毒攻毒,戴了辟邪。
姜影像一尾灵活的鱼,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姜尧跟着他好几次都要赶不上。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侯府规矩森严,世家的公子出行都是一堆人跟着,便连掀开轿帘往外多看一眼都要被奶公公念叨半天。何曾有过这样在街上挤来挤去的经历?姜影看什么都新鲜,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连路边卖南瓜的摊子也要凑过去摸两把,摸得那卖南瓜的大婶又好气又好笑。
“小公子,好看的五毒香囊,买一个吧?保平安的。”一个商贩见他在摊子前停下了脚步,赶紧堆起笑脸招呼。
姜影蹲下来,拿起一个绣着蟾蜍的香囊左看看右看看。那香囊的针线实在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粗糙,连络子也是寻常的红绳编的,没甚出彩。
姜影翻来覆去地瞧了瞧,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你这东西也太难看了,这哪里是蟾蜍,癞蛤蟆也没这么丑的。”
侯府的小公子哪里见过这么丑的东西。
摊子前原本有几个小公子正在高高兴兴地挑香囊,听了这话,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囊,又看了看摊子上其他的,好像,似乎,确实是……有点丑?
那小商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姜影浑然不觉自己得罪了人,又拿起另一个翻看,继续点评:“那些虫子都太死板了,我又没说错,红色配黑色,还能这么难看的,你这也算是独一份了。”
“姜影。”姜尧几步上前,一把抓着他的手,生怕弟弟口无遮拦。
那小商贩哪里还挂得住笑脸,劈手将姜影手里的香囊夺了回去,脸色一沉:“我看你们是来找茬的吧?看你们穿成这样,怕也是没钱买,没钱买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呵,”姜影那股子小少爷脾气被激上来了,非要上前“我才不稀罕你这破东西呢,又破又丑,白送都没人要。”
“嘿,你存心的吧。”小贩将手中的香囊一扔,顿时有些凶神恶煞。
姜尧连忙把姜影往身后拽,面上有些窘迫。
虞虞知雨上前,挡在了两方中间,朝那商贩和气地笑了笑(只笑意不达眼底):“姑娘莫怪,我家弟弟心直口快了些,没有恶意。”
“没恶意?”那商贩余怒未消,“没恶意会搅黄了我的生意?”
姜影还待上前理论,却被姜尧紧紧扯着。
“不许多嘴”眼神制止。
虞知雨低头看了看摊子上那些香囊。
姜影说得倒也没错,确实有些死板,几十年如一日的老样子,精致些的无非是针脚细密,料子不同,属实没什么新意。
虞知雨想了想,从那摊子上拣起一块没用上的绿色碎布,两厢一折,手指翻飞间便缝出了一只三角粽子的形状。她又缀了一截流苏,跟那商贩借了点描边的颜料,在粽子面上题了两个字——高粽。
一个翠绿玲珑的粽子香囊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跟旁边那些黑红黑红的五毒香囊搁在一起,格外扎眼。
虞师婕的手艺算不得多精细,针脚还有些歪,可市面上的香囊这么多年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样子,区别只在于精致和粗糙。
这只粽子香囊虽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活气。
那小贩愣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她脑子也活络,瞧着那香囊立马眉开眼笑地道:“多谢姑娘指点。”
“和气生财。”虞知雨回应。
这小小骚动,早被人看在了眼里。
对面绸缎庄的掌柜,她瞧了好一会儿,这会儿见事了了,赶紧让伙计去请人:“姑娘,我家小姐有请。”
整个县城他家的绸缎庄是开的最红火的。
虞虞知雨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绸缎庄二楼,窗户半开着,一个年轻女子正倚在窗边,手里摇着一柄折扇,噙着笑朝她看过来。
那女子生得明艳,眉眼间有一股子爽利劲儿。
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虞知雨的视线,笑着算是回应。
虞知雨带着姜尧和姜影过去。
跟着伙计上了楼,才发现后上雅间富丽。
“在下胡玉儿。方才在楼上瞧见小姐在那摊子上做的香囊,很是灵气逼人,故而冒昧请你上来一叙,还望小姐莫怪。”
虞知雨等人落座,神色坦然:“在下虞知雨。胡小姐客气了。”
胡玉儿。原著里那个富甲天下的胡商,整本书里的隐形钱袋子。精明却不失义气,因资助女主的缘故得以一举拿下胡家家主之位。
胡玉儿亲亲热热地给虞知雨斟了杯茶,东拉西扯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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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她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可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地踩在关键的点上。原本她只是想谈谈那些香囊的制式、样子和配色这些问题,毕竟做生意的人,看到新鲜东西,头一个反应就是能不能为己所用。
可聊着聊着,她看虞知雨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胡小姐怎么就断定我还有旁的想法?万一,那个粽子香囊不过是我一时念头。”
“那也不打紧,有一就有二,我交的是你这个朋友。”
旁的人只要知道她胡玉儿的名字,不是谄媚便是另有所图,大多都想捞好处却又看不起她一个商人。
可眼前这个虞知雨,交谈中,胡玉儿明显感觉不大一样,有种让人舒坦的平等感。
虞知雨这个现代灵魂,脑子里装着的几千年文明积淀下来的审美直觉。
同胡玉儿聊这些,不过随口提了几句,但每一句都让胡玉儿眼睛亮上一分。
胡玉儿拉着人越聊越热烈,“知雨,你可真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
姜影听的不太耐烦,小心的扯了扯她的袖子。
外面耍猴的都翻了好几次跟斗了,你怎么还没聊完。姜影本就不是坐的住的,刚还新奇的看窗外,可不大一会儿就没兴趣了。
还说带我逛街呢。
“抱歉,是我疏忽了。”
“家主在谈正事,是影儿孩子脾气,家主不必顾忌。”
哼,听到哥哥这么说,姜影嘴巴都能挂油壶了。
还是这般谨小慎微。
“本来就答应好了带你们好好逛逛,如今确实是拖了些时间,是我的错。”
胡玉儿有些咋舌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而后点点头,果然美人关难过。
虞知雨同人告辞。
“知雨,下次进城可一定要来找我啊。”胡玉儿有些不舍的拉着虞知雨的手恋恋不舍。
“嗯,一定会的。”虞师婕笑着应了。
姜影一抬头就看见胡玉儿拉着虞知雨的手,不高兴的上前将人的手拉回来。
还自认为不着痕迹的瞪了胡玉儿一眼。
胡玉儿这个大直女,哪里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小祖宗。她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又看着姜影那副护食的小模样觉得实在有趣,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还笑!
姜影更气了。可他到底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气,六岁的心智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情绪。他只知道他的小鱼儿被人拉了手,还陪人说了好久好久的话。
而他和哥哥两个人等了这么久,甚至说好的糖葫芦到现在还没见到影子。
“影儿,不得无礼。”姜尧开口。
虞知雨看他那副炸了毛的样子,哄道:“小影儿,怎么了?可是等得急了?没事儿,下次我们还可以出来玩儿的。”
“下次是什么时候?”姜影追问,“说好了今天给我买糖葫芦的,你说话不算话!!!”
“影儿!”姜尧皱眉。
“哥哥又凶我,我有没错”姜影气性上头,扭头冲姜尧吼了一句。
吼完他就后悔了。
嘴巴一瘪,眼圈更红了,他松开虞知雨的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往门外走。
“那我们就先走了。”虞知雨匆忙说了一句,然后就跟着姜尧追了出去。
胡玉儿摇着扇子看着那一前一后追出去的身影,啧啧两声:“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那两人虽然用面纱遮着,可以她胡玉儿看美人多年经验。虞知雨身边那两个,绝对是美人胚子,而且当是极其出挑的那种。
“不像我,独善其身。”胡玉儿摇着扇子感叹了一句,很有几分孤芳自赏的意味。
她身后的婢女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小姐,然主子已经遣人来问了三回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胡玉儿摇扇子的手一顿,拿扇子敲了一下婢女的脑袋:“你怎么不早说。”
心中无美人,自然大女子?
独善其身这话谁说的来着。反正不是她家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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