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目光落在面前那只青瓷碗上,许久未动。
清晨的日光刚攀过檐瓦,从窗纱里透进来一缕。若是眉眉还在,他们一家三口,或是四口、五口,也定会像现在这样,并坐桌边,其乐融融共用早饭,他们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寻常而温馨的早晨。
可眉眉不在了。
而这个像她的女人,却能坐在这里安然享用早饭。
崔衡冷冷扫了眼祝清眉,语气不善:“我已说过,我不想吃。”
她倒是很自来熟,把这里当成什么?她的家吗?
崔衡眸色一凛:“出去。”
祝清眉眨了眨眼,不仅没有害怕,还笑嘻嘻看祝缘,给她使了个眼色:“圆圆,你会乖乖吃早饭吗?”
祝缘乖巧点头,当即捧住青瓷碗,用筷子扒拉了两口饭。
“圆圆吃饭最乖了!外祖母说了,小孩子要好好吃饭,吃得多多的,才能长得高高的,长得壮壮的,才不会生病。不肯好好吃饭的都是坏孩子,会长不高,会经常生病,风一吹就倒了。”
在确定了崔衡对她的心意是真的之后,祝清眉心里就多了几分安心,面对崔衡仿佛找回了几分从前的无赖劲。
“圆圆真乖。这点道理,五岁小孩子都懂,首辅大人不会不懂吧?”祝清眉夸祝缘,说罢看向崔衡。
她们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把一旁的凌霄都逗笑了。
方才崔衡没有动筷,反而要赶祝清眉母女走,这才是大人一贯的作风。凌霄清了清嗓子,察觉到崔衡的目光,连忙收敛了笑意,默默站好。
祝清眉又道:“崔大人不会连五岁小孩都不如吧?”
“你……!”崔衡被她一激,眸光闪动,一时无言。
她这副狡黠的模样,真的像极了祝清眉。
崔衡垂下眸子,竟是动了筷。
凌霄不由得睁大眼睛,他还以为王氏这般挑衅的姿态,依照大人的脾气,会把她直接丢出去,没想到大人竟然选择了妥协。
不过大人愿意按时吃饭,这是好事。凌霄感激地看了眼祝清眉。
祝清眉冲他笑了下,低头给祝缘夹菜。
祝缘明白祝清眉的意思,在崔衡面前更卖力地表演着吃饭:“娘亲也吃,崔叔叔也吃。”
崔衡看着祝缘,眼神变得柔软了几分,而后低头进食。
一顿饭就这么吵吵闹闹到了尾声,崔衡吃了不少东西。
祝清眉舒了口气:“崔大人,这才对嘛,病患就该多吃些东西,补补身子。”
崔衡瞥她一眼,到底没有开口。
碧枝也没想到崔衡竟会愿意吃早饭,诧异又感激地看了眼祝清眉,而后把东西撤下去。而后,府医便过来为崔衡换药。
祝清眉一听要换药,便想到了昨晚崔衡伤口流血的事,眉心拢出几分担忧。
因着方才那顿饭,凌霄没再赶祝清眉出去。他感觉留下这个女人,或许会有些用处。
孙府医很快进来,打开药箱,要替崔衡换药。崔衡看了眼祝清眉,让她出去。
他伤在胸口,换药势必要解下半边衣裳,露出裸露的肌肤。他不一样让这个女人看见。
除了眉眉,任何人都不能看见他的身体。
这样亲密的事,只有眉眉可以与他有。
祝清眉明白崔衡的意思,唇边溢出几分笑意,但只是牵着祝缘退到外间。
崔衡坐下,解开衣襟,让孙府医替他换药。因着他昨夜喝了酒,昨日重新包扎好的伤口夜半又裂开了一次,看起来情况不大好,甚至比昨天还要恶化了些。
孙府医不禁蹙起眉头,连凌霄也惊呼一声:“大人……”
祝清眉听见他们的动静,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从屏风后探出个脑袋:“怎么了?是不是伤势又变严重了?”
从祝清眉的距离只能看见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眼神霎时间一变,埋怨崔衡:“定是因为你昨夜喝酒了。”
崔衡没想到她会忽然探出头,冷下脸:“出去。”
他说着,甚至抬手将衣裳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裸露出的胸膛。
祝清眉虽然知道他的意思,却故意装作不知调侃:“大人还害羞呢?”
崔衡沉着脸:“你既已嫁做人妇,怎能这般不知羞耻?你怎对得起你的丈夫?”
祝清眉眉目俱笑:“首辅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个寡妇。”
崔衡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眼神又冷了两分,重复:“出去。”
见他真要发怒,祝清眉见好就收:“好好好,我出去,大人别生气。”
祝清眉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迈了几步,证明自己已经退出了房间,还大声说:“好了,崔大人,我已经退到廊中了。你可以安心换药了。”
祝清眉这般行径实在有些孟浪,就连祝缘都有些看不下去,拉了拉祝清眉的衣袖,小声说:“娘亲,你这样不太好吧,会留给崔叔叔一个坏印象的。万一崔叔叔因此不喜欢你怎么办?”
祝清眉摸了摸她脑袋,笑说没事。
在确认了崔衡口中的亡妻真的是她自己,且崔衡对她的喜欢好像是真的之后,祝清眉心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疑惑。崔衡喜不喜欢此刻在他眼前的她,祝清眉不甚在乎,她更在乎,崔衡是不是真的喜欢以前的她?
祝清眉的声音从廊中传过来,崔衡眉目更冷淡,看得凌霄都捏了把汗。
这个女人着实有些太大胆了,方才那番话,简直有点轻薄的意味。按照大人的脾气,只怕要发怒处置她。
凌霄静静等着崔衡开口,斟酌着是否要替那个女人求情。
但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崔衡开口。
崔衡胸口剧烈起伏着,微微咬牙,他的确很生气,甚至想把那个女人赶出去。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王氏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崔衡压下心绪,终究只是吩咐凌霄,让他叫祝清眉回去,不要待在这里。
凌霄对崔衡的反应大为惊讶,竟然只是让她回去吗?
凌霄行至廊中,转告祝清眉崔衡的话:“大人说了,你可以回去了,没有他的吩咐,不可随意来见他。”
祝清眉还记挂着崔衡的伤呢,“等他换完药我就回去。”
她朝里面张望了下,看不出什么东西,索性追问凌霄:“你家大人的伤怎么样了?”
方才那一眼她都看到了,那伤口看起来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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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按说凌霄不该告诉祝清眉这些,可思忖片刻,他还是压低声音说了:“看起来比昨天更恶化了,有些不太好。”
祝清眉轻叹一声:“刚受伤就喝酒,不恶化才怪了。你得看着他,不许他再喝酒了,也不许再做任何对养伤有害的事。”
凌霄都不知道崔衡昨晚喝酒的事,听祝清眉这么说,急得冒烟:“大人他也真是的,怎么能喝酒呢?”
他拍了拍大腿,又沮丧道:“大人又不听我的,这世上能管住大人的,只怕只有夫人一个。”
可夫人已经亡故了。
他一顿,想到方才祝清眉竟然也让崔衡妥协了,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她这张脸——
和夫人一模一样。
凌霄鬼使神差地开口:“要不,你多劝劝大人吧。”
凌霄解释:“你和夫人长得像,你说的话也许大人会听一听……”
凌霄话音才落,崔衡高大的身影就从里面走出。
凌霄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亵渎夫人,夫人一向是大人的禁忌与软肋。
凌霄连忙请罪:“属下知错,请大人责罚。”
崔衡神色冷漠:“你自去领罚,日后我不想再见这种话。”
他蔑然看着祝清眉:“我夫人不止生得美貌,亦天真单纯,不爱慕虚荣,即便你因缘生了一张与她相似的脸,也比不上她分毫。”
祝清眉听着他的话,眼前一亮:“原来崔大人觉得夫人生得美貌,是以前就这么觉得吗?”
原来崔衡以前就觉得她好看吗?
那他以前那么冷淡,不会都是装的吧?
口是心非,闷骚至极啊。
崔衡凝眉看她,他是在贬低她,她为何还一副反而很受用的神情?
崔衡心口一闷,正欲开口赶人。
祝清眉先开了口:“我知道,我出去,我走了。大人好好休息。”
她说完,就牵着祝缘转身离开。
崔衡看着她背影,心中的怪异之感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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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日用午饭的时辰,祝清眉又准时带着祝缘来了念梅堂。
她疑心崔衡又不会准时吃饭,所以前来监督。
果然,崔衡又在忙公务,压根忘了该吃午饭了。
因着早上祝清眉成功让崔衡吃了早饭,碧枝便没有拦着祝清眉。
祝清眉问:“你家大人呢?”
碧枝看了眼书房的方向,有些无奈:“大人还在忙。”
祝清眉轻哼了声:“都受伤了也要这么忙,真是的。”
她对碧枝道:“你把午饭给我,我端过去吧。”
碧枝感激不尽,忙叫人把饭菜端过来给祝清眉,让她送去。
碧枝道:“大人总是这样,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祝清眉把祝缘留下,让碧枝先帮忙照看一下,而后端着饭菜去找崔衡。
她叩了几下门,没人应答,不知是不是没听见。
祝清眉咬咬唇,轻轻用脚踢开门,走了进去。
门吱呀的声响终于让崔衡回神,他从文书中抬起头,只见他朝思暮想的妻子端着饭菜,笑意吟吟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