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言的话,令方初宜和许诺都十分惊讶。
她抬眼看向沈宗雾,只见他垂着眼,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但结合昨晚看视频时,沈宗雾表现出的专业能力来看,他会骑车这件事,她并不算太过意外。
她早就猜到了他懂车,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俱乐部里技术最好的那个。
“真的吗?”她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
沈宗雾眼神闪了闪,没有看她,声音有些低,“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不骑了,所以也就没和你说。”
“可你既然骑得这么好,怎么不继续了呢?”方初宜问。
话音落下,沈宗雾掌心悄然握紧,垂着眸半天没说话。
一旁的许诺也很好奇地看着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扯了扯嘴角开口,“不喜欢了,就不骑了。”
方初宜眉心轻轻拧了起来。
撒谎。
昨晚他盯着屏幕里飞驰的赛车时,那神采奕奕的模样,是骗不了人的。
方初宜能确定,他依然喜欢骑车。
但她尊重每个人都有不想提起的秘密。
既然他不想多聊这个话题,方初宜也没再继续追问,转头招呼着许诺,“我们进去再聊吧。”
几人进去后,先在一楼接待室歇了歇。
方初宜跟晁言简单说明了来意,想对着他练车的状态画一画,找找灵感。
晁言没什么表情,语气依旧淡淡的,“反正你看不看我都是要练的,你自便。”
不知为什么,方初宜总觉得他对自己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疏离,她想,可能是彼此不熟的缘故。
思虑间,俱乐部工作人员推着几大箱美术用品走了进来。
沈宗雾提前在四层收拾出了一间,采光最好的房间给方初宜当画室,大大小小的物品瞬间便把屋子里填满。
方初宜大致扫一眼,就看出全部都是她惯用的牌子,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选了选纸笔后,她便和沈宗雾一同去了顶层观景台。
秋日里的风微凉,裹着赛道上的沥青气,朝栏杆上观看的两人吹着。
方初宜目光紧紧追随着赛道上那道红黑身影,笔尖在纸上不断勾勒出线条,画着画着,就有些走神了。
看着赛场上驰骋的身影,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代入起沈宗雾。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他骑车在赛场上,肆意又耀眼的模样。
“想什么呢?”
沈宗雾在她身侧俯身凑近了些,手指着场上的身影,轻声说,“你看,他入弯时车身倾斜的角度,头盔侧部的视觉中心会往下移,涂装高光点最好落在三分之二处,高速行驶时辨识度最高。”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抚过她耳廓,方初宜笔尖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挨着,一个讲一个画,配合的十分默契。
这份安静没维持多久,方初宜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她看了眼屏幕,写着方初景三个字,犹豫了好几秒,才划开接听,“喂。”
“起了吗?一会儿来锦苑饭店吧,777包厢。”方初景说。
“我没时间。”方初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问过画室了,你今天没排课。”方初景放软了些语气,“我们兄妹俩多少年没一起吃顿饭了。”
“方初景,有话直说。”方初宜语气平淡,“咱俩不适合来这套温情路线的。”
“……”方初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略显沉重的声音坦白道,“爸回来了,想叫我们一起吃个饭。”
方初宜原本还在画着的动作一顿。
父亲这个词,对她来说陌生又遥远。当年她瘫痪刚出院,父亲就带着新婚不久的继母移民去了国外。六年里,除了过年的一条群发式祝福,再无半点联系。
也是从他身上,她真切地明白,这个世上是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的。
并不是每个父母都会把孩子当宝贝一样疼。
她永远忘不了出院那天,父亲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的腿时,眼底那抹避之不及。
他和继母走的那样急,像是生怕再晚些就要被她这个残废拖累一辈子。
她一再认为,父女俩就这么淡下去也挺好,没什么再见面的必要。
方初景听对面半天没动静,劝说的声音带了些恳求,“初宜,爸老了,身体也不怎么好,说不准还能回来几次,你就见见他吧。”
方初宜沉默了很久,她和父亲始终不是同一种人,做不到像他那么冷血。
她指尖紧紧捏着画笔,最终还是答应了,“地址发我吧。”
挂了电话,她抬眼看向沈宗雾,眼底的情绪还没完全散去,“我得去个地方,下午再来接着画吧。”
沈宗雾看着她的眼睛,察觉到她状态不对,没有多问,“好,我送你过去。”
两人下楼跟许诺打了声招呼,许诺摆摆手说自己逛够了就先回去,让她不用管自己。
方初宜点点头,跟着沈宗雾出了门。
回去的途中,她情绪不高,一直没有说话,就只是呆呆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攥着裙子,微微有些泛白。
方初宜以为这么些年,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真当要见面,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忐忑。
她到现在都记得,当年出事后,父亲看自己的眼神,失望,烦躁,还有没能藏住的嫌弃。
陌生人的目光她都可以视而不见,可面对仅有的亲人,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沈宗雾时不时看向她,将她的不安都看在眼里。
随着车子停在路口处等红灯,他轻轻把掌心盖在她一直用力的手上,对她说,“要是不舒服或是不想待了,立刻打给我,我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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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掌心温热,将她冰冰凉的手逐渐捂暖,连带着紧绷的情绪也舒缓了不少。
方初宜抬眼看向他,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另一边。
许诺在俱乐部四处逛的有些累了,去了四层休息区待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无聊了,才起身准备回去。
往电梯口走时,路过一间房,门开了大半。
她在门口瞄了一眼,瞬间被里面的装修吸引,以为是俱乐部的主题展示间,便抬脚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比想象中还要大,看起来像是装修精致的单人公寓。
许诺好奇地放慢脚步,环顾四周。
很快,她的目光被一整面墙的透明展示柜吸引。
那柜子仿佛是整个嵌在墙上,里面密密麻麻摆着奖杯、奖牌和赛事合影。
她一眼扫过去,全是晁言的名字。
许诺心想不好,竟然走到这个人的房间来了。可心里又不禁感叹,瞧瞧这些奖牌奖杯,难怪脾气那么臭,确实是有骄傲的资本的。
她怕被人撞见,刚想转身溜走,目光突然顿在了展示柜最中间的格子里。
那里单独摆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是两个穿赛车服的年轻男人并肩站着。
左边的晁言一手掐腰,一手拎着头盔。
右边的人一手高举奖杯,一手拎着头盔,笑容肆意灿烂。
那眉眼分明就是更年轻些的沈宗雾。
照片背景的红色横幅上,印着“2020亚洲公路摩托车锦标赛”的字样。
许诺睁大眼睛。
六年前。
原来晁言说的是真的啊,沈宗雾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拿国际赛事的冠军了。
她飞快扫了眼四周,拿出手机把照片拍了下来,正要离开时,就听见身后有人冷冷地说,
“谁让你进来的?”
俱乐部的人都知道四层这个房间归属晁言,没人敢私自进来。一般他在的时候,门经常开着,但俱乐部里的人也不会来打扰他。
许诺在听到他说话时,就有些心虚了。
毕竟私自闯进别人房间确实不占理。
但她丝毫不想对这个人服软,便佯装镇定,边嘴硬狡辩边回头,“你门上又没写不让进,谁知道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许诺一转头就见到,上半身赤裸,腰间松松垮垮挂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的晁言。
水珠从脸颊滴下,顺着流畅的肩线往下滑,在线条分明的腹肌上一路没入浴巾边缘。
他整个人带着刚洗完澡的湿热气息。
许诺直勾勾地盯着他,眨了眨眼,一时忘了词。
晁言皱着眉,想起早晨俱乐部门口时,这人也是这么盯着他。
他眼底溢着毫不掩饰的不耐,语气听着冷冰冰的,
“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