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城郊公路一路向西，足足四十分钟车程才抵达“W&Y俱乐部”的正门。
刚刚在离着俱乐部还有两三公里时，方初宜的目光就被这栋建筑勾走了。
她还是第一次在西沙见到这么有设计感的建筑。
沈宗雾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发亮的眼神，简单给她讲解，“它的外形设计灵感，来源于摩托车整流罩的流线美学，怎么样，喜欢吗？”
方初宜没收回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从小就对各种各样的建筑感兴趣，如果没遭遇车祸，她大概率会是名建筑设计师。
“我想，国内不会有外观比它更适配赛车俱乐部的建筑了，这是哪位设计师的作品？国内的还是国外的？”
说话间，沈宗雾已经将车停在了入口的无障碍停车区。
他开门下车，熟练地取出轮椅放在副驾驶旁，随后附身将人稳稳抱了过去。
他半蹲在轮椅前，看着比往日里鲜活许多，还一眨不眨盯着俱乐部出神的方初宜，笑着问她，
“这么好奇设计它的人？”
方初宜看着俱乐部，用力点头。
“那怎么不转头看看我。”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他，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是你设计的？”
“准确的说，是我出的概念和核心要求，找设计院落地的。”沈宗雾想了想，“前前后后改了二三十版，才磨出我想要的样子。”
方初宜定定地看着他。
根据许诺说的俱乐部剪彩时间，是在两年前，他那时也才20岁，竟然能沉下心磨出这样一个俱乐部。
“走吧，我们进去慢慢看。”
沈宗雾自然地绕到她身后，推着她走了进去。
俱乐部内部是环形挑空结构，一共四层，顶层向外延伸出全景观赛平台，能直接俯瞰后方的封闭赛道。
就如它极具设计感的外形一样，内饰也十分有视觉冲击力。
难怪说它是国内第一的俱乐部也不为过，果真如此。
不知是不是午休时间的原因，他们进来之后除了保洁阿姨，俱乐部其他成员一个也没看到。
沈宗雾走的很慢，每经过一个区域都仔细跟她介绍，“一层主要是维修车间和体能训练馆，二层主要是模拟驾驶舱和战术分析室，三层主要是青训宿舍，四层主要是办公区和观景台……”
起初，方初宜还在认真参观，不时被一些奖杯、改装赛车吸引注意力。
可逐渐，她注意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俱乐部里，竟然随处可见无障碍设计。有些很细节的地方，普通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她不一样。
比如俱乐部明明有电梯，却还在楼梯准备了轨道式座椅升降机。
这算是比较明显的，还有很多不起眼的细节。
比如走廊两侧扶手的高度，完美适配她坐在轮椅上的高度。
公共休息区的所有桌台，都特意加高，底部留足了轮椅能贴近的空间。
所有转角墙面都做了圆弧倒角，一处尖锐都没有。
每层可见的无障碍卫生间，位置显眼，路线畅通，等等。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是一个能让她无障碍生活的地方。
可这个满是年轻车手，全员健全的赛车俱乐部，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无障碍设计？
除非，是从一开始就为某个人准备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脑海里蹦出来时，方初宜瞳孔一紧。
她突然想起，给沈宗雾上第一堂课时，他曾笑着说，
「方老师，你忘了？我们曾经见过。」
可她只当是年轻人老套的搭讪方式，并没往心里去。
许诺的消息里说，这个俱乐部的剪彩仪式是在两年前，那么算上设计和施工周期，至少也要一年半到两年。
“沈宗雾。”
方初宜掌心握住操控杆，阻止了他继续推动轮椅。
沈宗雾松开扶着轮椅的手，绕到她面前，缓缓蹲下，“嗯？怎么了？”
她抬眸，仔仔细细看着他的眼睛，不想放过他眼里的任何细节。
“这些无障碍设计，是给我准备的，”她声音又轻又稳，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
“是。”
沈宗雾回答的坦然，他眼里没有慌乱，似是早就猜到她会发现一样。
“你之前说，我们曾经见过，是什么时候？”方初宜问出心中所想。
沈宗雾忽然笑了下，轻声说，“我还以为，这个问题你不准备问了呢。”
方初宜抿了抿唇，移开眼没有说话。
“五年前，在东郊康复医院。”他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我是苏白医生的患者。”
方初宜拧起眉，不太明白。
苏白医生是康复医院有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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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医生，也是她车祸后整整一年的心理疏导医生。
这些年，她们早就成为了朋友，一直保持着联系。
可她对苏医生的其他患者，没什么印象。
见她还是没想起，沈宗雾眼睫颤了几下，他紧紧注视着她的眼睛，对她学起自己记忆深处的那段话。
“你看过《西西弗神话》吗？
加缪在里面写了句话，我觉得很适合送给你。
——我们被赋予生命，但生命的意义并非现成的赠礼。它是一项必须通过自己的选择、行动与承担，在每一个当下不断重新创造与回答的课题。”
方初宜猛地抬眸，撞进沈宗雾等待已久的眼中。
好像有一把钥匙，瞬间打开她记忆的阀门。
这是她说的话。
五年前的深秋，康复医院的银杏落了满地，有一个带着黑色口罩、衣衫单薄的少年，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苏白站在窗前跟她说，这个男孩子是她的患者，车祸后的抑郁情绪很重，一直没能帮住他走出来。
她半开玩笑地说，「要不你去和他聊聊，有着相同遭遇的人说话或许比我有用。」
苏白叹着气说那孩子太年轻了，困在里面太可惜。
她一时心软，走的时候还真就操控轮椅去了长椅旁。
她记得那个男孩一直低着头，口罩遮住了半边脸，碎发也零星挡在眼前，对身边有人靠近也没任何反应。
方初宜看到他时，就想到了加缪的那段话。她话音刚落，就见男孩子抬起头看向她，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见状，她又离男孩又近了些，轻声说，「就连姐姐这副样子，都能接受生命给出的‘新课题’，你也试着和姐姐一样，去尝试接受属于你的新课题，好吗？」
记忆里模糊的少年轮廓，慢慢与眼前蹲着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起与他相识后，那些未点破的种种巧合，原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震惊与恍然交织，方初宜没有说话，就这么和他对视着。
沈宗雾的眼底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沈宗雾抬手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收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慢慢开口对她说，
“这些年，不论遇到什么新课题，我都早就把你预设进了我的生命里。”
“姐姐，你生命的新课题里，可以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