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方初景与好友共同创立了一家投行公司,致初资本。
公司位置在创科大厦二十三层,员工五十多名。两人一个出钱,一个出头脑。而方初景,是后者。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投资眼光毒辣,没几年便在业内打出了名声。
周六上午十点,他从会议室出来后,助理跟上前告诉他,“方总,会客室有位闻桥先生在等您,说是您的旧识。”
方初景脚步一顿,眉心瞬间收紧。
“让他等着,不用管他,”他继续朝办公室走着,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温度。
然而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方初景推开会客室门时,闻桥正在沙发上翻着杂志。六年未见,他长相依旧优越,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带着熟悉的细框眼镜。
“景哥,好久不见,这些年还好吗?”听到开门动静,闻桥缓缓起身,脸上带着笑。
方初景没有立刻回他,慢慢走到长桌尽头坐下。
“我知道你来这儿的目的,我来见你是为了告诉你,趁早死了心,我是不会再让你接近我妹妹的。”
他嘴角带着嘲讽,“当年她躺在ICU连危险期都没过,你就去了国外留学,一走就是六年。现在回来了又想找她?你怎么有脸的?”
方初景话说的难听,也没管听的人什么心情。
闻桥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眼底笑意淡了许多,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景哥,当初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尽全力搏一搏前途,不然我拿什么照顾初宜一辈子?”
他扶了扶眼镜,言语里带着十足的笃定,“如今,我是哈佛法学与商学双博士,已经在沈氏集团子公司任职法务总监。”
闻桥朝方初景前进一步,再次强调,“景哥,那可是沈氏!如果我没有这六年留学的成就,我这辈子也进不去沈氏,更别提在现在就坐到如今的位置。
现在的我,有能力带给她更好的康复医疗资源,能带她去美国做专项治疗,最重要的是,我能让她变回以前那个骄傲耀眼的方初宜。”
他对自己的信心毫不遮掩,“我很清楚我在初宜心里的分量,只有我,才能把她从泥潭里拉回来。”
方初景指尖夹着烟,没有说话。
想到这些年对于妹妹的变化,他是那么的无能为力,闻桥自信的模样,确实让他有些动摇。
作为见证者,他很清楚闻桥在妹妹心中的地位。
说实话,现在哪怕只有一点可能,能将初宜活回曾经的样子,他都想尝试。
手中的烟蒂逐渐烧尽,他掐断烟头扔在烟灰缸里,从旁边扯过一张便签,写下了小区地址和门牌号,推向闻桥。
“你给我听清楚,如果她不想见到你,你立刻滚远点。你要是再敢伤害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方初景隔空指着他,眼神锐利。
他认为,是否原谅闻桥,该由初宜自己来决定,而不是他。
闻桥拿到地址后,当即就开车去了星汇居。
他在方初宜家门口按了很久的门铃,确定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方初宜不在家。
他站在门口摩挲着钱包里两人的旧合照,决定在门口等她回来。
没成想,他一等等到第二天天亮,也没见到方初宜身影。
周六这天方初宜的课比平常多了两节,从上午九点一直到下午三点。
偏偏她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无法集中注意力在教学上,满脑子都是上完课要陪沈宗雾过生日的事。
终于在最后这节课上完后,方初宜闭眼呼了口气,等她这边刚收拾好画具,一抬眼就见沈宗雾倚在门口看着她,扬了扬下巴,“能走了吗,方老师。”
如同往常一样,她依旧是被沈宗雾抱到车上的,还顺带给她系好了安全带。
库里南渐渐驶离画室,追赶着夕阳而行。方初宜不知道目的地,百无聊赖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直到看见上了高速,才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是要去哪?”
“云来市啊,我前几天跟你说过的,你忘了?”沈宗雾朝她眯了眯眼。
方初宜脑袋宕机了片刻,猛然醒悟,“你,要带我去登山?”
“嗯,我说了要带你去看日出,说到做到。”
“不行!”方初宜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安全带,“我不去。”
车祸后这六年时间,别说登山了,她连山脚下都没靠近过。
这件事对瘫痪后的她来讲,完全划入了未知的区域里,她一点也不想触及。
不,是不敢。
“方老师,你答应陪我过生日的,”沈宗雾歪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了许多,但仍然坚定,“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恳求让方初宜心软了软。
想到自己确实都答应了,嘴边拒绝的话便咽了回去。
她还是妥协了。
方初宜别开脸不再看他,心里有些别扭地继续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见她不再拒绝,沈宗雾默默松了口气。
终于。
在天还没黑透前,库里南载着两人终于到达了山脚下的酒店。
沈宗雾办完入住后,转头去等待区接方初宜,见他手中只有一张房卡,她愣了愣,“就一间?”
“是套房,”他解释着,“你自己住我不放心,套房的卧室是和客厅分开的,你睡里边,我睡外面沙发。”
他话说的极为坦荡,方初宜听着没任何别的意思。
她本想说,要不还是再开一间。
可瘫痪后,她六年都未曾在陌生的地方留宿过,对于未知的一切内心都极为忐忑。
权衡之下,她觉得沈宗雾的方案是自己最能接受的。
“嗯。”她点点头,跟着沈宗雾上了电梯。
为了第二天一早爬到山顶看日出,他们最晚凌晨三点就要从酒店出发。
沈宗雾早就做过调查,云来山登顶正常只需一个半小时,想到方初宜不太方便,三点出发,在日出前能有至少四十分钟的时间做缓冲。
所以,其实在酒店也睡不了多久。
而且眼下这种情况,方初宜真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对登山这件事十分紧张。倒是对和沈宗雾开了同一间房这件事,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毕竟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许多天,她似乎已经习惯周围有他的气息了。
不一会儿,方初宜摸索着起身,想去客厅喝点水。还没等她坐到轮椅上,卧室门就被敲响了。
“方老师,你是没睡吗,我给你拿了瓶水。”
方初宜要上轮椅的动作一顿,缓缓坐回了床上,“你进来吧。”
随后沈宗雾拿了瓶已经拧开的矿泉水,放在她床头边的矮桌上。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的。”她有些好奇。
沈宗雾看着她一笑,“吃晚饭的时候,你说这家菜咸,我就猜到你肯定会渴。”
方初宜想了想,她好像也只说过一次而已。
“谢谢。”
沈宗雾出去的同时,没有忘记帮她关上门。
套房卧室里没有开灯,除了窗外的薄弱亮光,就是门底边来自客厅的灯光。
方初宜靠在床头,瞧着门缝那缕光亮,仔细感受着内心的变化。
她忽然想起叔本华曾说的一句话。
——事物本身是不变的,变的只是人的感觉。
她以为自从沈宗雾出现后,她周围一切都在变,原本按部就班的一切都变的不可控起来。
可事实上,从始至终,改变的,是她的心。
而她的心此时告诉她,那个守在门外的人,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方初宜后来小睡了一会儿。
在到达凌晨三点前,她操控轮椅出了卧室和沈宗雾汇合。
自从她昨晚确定沈宗雾能带给她安全感后,对于登山,也没开始那么惧怕了。
入秋后半夜的山里体感明显很凉,沈宗雾给她裹了一件厚外套。
他头上带着探照灯,手腕上也绑着手电,最大程度为自己的夜盲症扩大了可视度。
沈宗雾拿出一根系好的登山绳绑在方初宜轮椅两个扶手上,还有另外一端绕在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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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腰上。
“这是干什么?”方初宜问。
“防止你万一操控不好下滑,我能拽着点,”他拍了拍结实的绳结,扬起标致的括弧笑,“这样拉着你,我就能放心走在前面了。”
方初宜了然,要不是自己不让任何人推她,也用不着这么麻烦。
这条无障碍步道比想象中要好走很多,但还是十分费力。轮椅的动力在爬坡时大打折扣,方初宜需要持续操控摇杆,没等走多久,她手心就出了薄汗。
沈宗雾并不着急,腰上绑着绳子走在前方,步子压的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
行至半山腰时,坡度变陡了许多,方初宜稍一松懈,轮椅就会往下滑动,可由于沈宗雾在前面拉着,即便下滑也就只是滑那一小下而已。
她抬眼看着身前高大的背影,宽松的单衣已经被汗打湿贴在身上,他回头时,能看到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沾在额角。
他绷紧的肩线刺痛了方初宜的心,她眼睫颤了颤。
这样带着她爬山,他太累了。
“沈宗雾,”她轻声叫他。
“嗯?怎么了?”沈宗雾微微喘息。
“你推我吧。”
他整个人一怔,错愕回头,似是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我说,你推我吧。”
她有些不太自然地别开脸,又说,“这样浪费时间下去,很难看到日出。与其白来一次,不如你推着我快点登顶。”
六年了,方初宜第一次主动允许别人推着她走。
一直以来,她都不想把自己的尊严交到别人手上。
可这一刻,她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伤害到她那脆弱的自尊。
沈宗雾解下绳子,慢慢走到轮椅后方握住把手。他脸上笑容肆意,眼中炯炯有神,连声音里都带着欢愉,“走了~”
时隔多年,方初宜第一次坐在轮椅上,能专心欣赏沿途的风景。
沈宗雾力道控制的极好,她感觉比她自己操控时要快的多也稳的多。
终于在五点前,他们两人到达了山顶观景台。
蒙蒙亮的天边泛着鱼肚白,俩人就那么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第一缕金光铺满天际线,太阳缓缓出现在视野中,方初宜不受控制地屏息凝视。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曾经无数次见过的景象,她觉得心口滚热。
原来,一旦站在高处,看着天地辽阔,就会发现,即便有缺陷,人生仍有无限可能。
轮椅没有束缚她,束缚她的,始终是她自己而已。
方初宜侧头看向身边的人,金黄的晨光落在沈宗雾脸上,显的他格外温柔。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沈宗雾转过脸与她对视,笑着问,“方老师,我送你的这场日出,喜欢吗?”
两人的目光紧紧缠在一起。
方初宜就这么看了他许久,久的沈宗雾心跳加快,莫名有些紧张。
她唇角融化出一抹甜甜的笑,轻声说,“我很喜欢。”
这是她六年来,最开心的时刻。
回程的路上,方初宜的状态肉眼可见的舒展了。
她主动说了好些,曾经和伙伴们出登山写生时发生的趣事。
整个人像极了春天万物复苏,冰层被化开后的小溪,流动的充满生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默契地都没提搬家的事。
沈宗雾觉得,好像只要不提,就可以多留几天。
两个人有说有笑进了小区,在电梯里仍继续聊着有的没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顶层。
方初宜跟在沈宗雾身后出了电梯,当她看清家门口的人影时,浑身一僵。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六年未见的人,笑意凝固在脸上,随后慢慢恢复成往日平淡的模样。
闻桥站在楼道里,黑色衬衫领口扣子开着,细框眼镜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定停在方初宜的脸上。
“初宜,”他眼中堆满红血丝却流露着温柔,声音中带了一点疲惫导致的沙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