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棠想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剧情线是清楚的。
她知道凶手是谁,知道后面的走向,知道剧情的发展。
她拥有上帝视角,只要她顺着剧情走,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她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
“王妃醒了没有?”
一个女声从帐子外面传来,声音柔柔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和急切。
苏小棠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了。
这个声音!这段台词!她太熟悉了!
庄梦掀开帘子走进来,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纱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她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眼眶微红,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姐姐,你吓死我了。”她在床边坐下,伸手要来握苏小棠的手,“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王爷他,他心里是有你的呀。”
苏小棠盯着她的手。
就是这双手。
在剧本里,庄梦借着探病的名义,在姚安宁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
这种毒不会一下子致命,但会让姚安宁的身体越来越差,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最后在误会和绝望中一步步走向崩溃。
跳城楼之前的姚安宁,已经被下了至少一个月的药了。
苏小棠看着庄梦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世界的剧情,她一清二楚。
她可以装作失忆,可以顺着剧本走,可以一边养伤一边想对策。
她知道每个人背后的秘密,知道每件事的真相。
可她也知道,对于一个被世界规则监控的角色来说,知道真相不一定有用。
宋青桐现在不会信她的话。
在他眼里,庄梦是救过他命的恩人,温柔善良,没有任何理由去害姚安宁。
而姚安宁在他心里的印象是什么?善妒、偏执、动不动就寻死觅活。
她写的设定,现在全砸回她自己身上了。
苏小棠收回手,没有让庄梦碰到自己。
她张了张嘴,用姚安宁该有的虚弱语气说道:“我累了,想一个人待着。”
庄梦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柔声道:“好,姐姐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裙摆在地上拖得老长。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苏小棠的后脑伤口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苏小棠躺在枕头上,盯着帐顶,现在她是姚安宁,被所有人当作姚安宁。
她要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走完这条被她自己写好的路。
帐子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宋青桐掀开帘子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她。他
还穿着那身带血的铠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小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非常不专业、非常不合时宜但无比真实的念头。
她写他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写他会换衣服呢?
**
苏小棠在王府躺了三天。
确切地说,是被按在床上躺了三天。
宋青桐下了死命令,王妃伤重未愈,任何人不得打扰。
太医院的人每天来请三次脉,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往她面前送。
她不喝,宋青桐就端着碗坐在床边不走,也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
苏小棠最终还是喝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后脑勺实在太疼了,她需要止痛。
这三天里她把目前的处境彻底理了一遍。
她穿进了自己写的剧本,成了姚安宁,跳城楼没死成,被系统强制存活。
后续剧情是失忆,然后宋青桐追妻,庄梦暗中使绊子,最后真相大白、恶人伏诛、大团圆结局。
如果按原剧本走,按照太医院的诊断,她现在应该失忆。
但是她不打算失忆。
原因很简单,失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原剧本里的姚安宁失忆之后,对宋青桐只剩下本能地恐惧和疏远,什么都想不起来,像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庄梦下毒她不知道,丫鬟被人收买了她不知道,连自己每天喝的药被换了成分她都不知道。
那种被动的状态,苏小棠不想体验。
她需要的是信息,是主动权,是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的底牌。
而这些东西,一个失忆的人设给不了她。
所以在第三天晚上,当宋青桐又一次端着药走进来的时候,苏小棠靠在床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宋青桐。”
他脚步一顿。
药碗里的汤药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手指上。
“你叫我什么?”
这是她跳城楼之后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第一次是在城墙下面,她刚从昏迷中醒来,迷迷糊糊喊了一声,他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太医打断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靠在枕头上,神志清醒,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恨意。
“宋青桐。”她又叫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普通人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对吧?”
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边坐下,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低头看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深,瞳仁里有一点极小的光在跳动。
“你想起来了?”
“没有。”苏小棠说,“什么都没想起来。”
这是实话。
她确实没有姚安宁的记忆,她只有苏小棠的记忆,以及作为编剧对这个世界的全部了解。
她不知道姚安宁小时候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第一次见到宋青桐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也不知道她这三年在王府里具体经历了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的骨架。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我知道你是谁,知道这里是哪里,知道我嫁给了你,知道我是从城墙上跳下来的。”
宋青桐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吗?”
苏小棠沉默了几秒钟。
她当然知道。
但她现在不能说,她没有任何证据,直接指认庄梦只会让宋青桐觉得她在胡言乱语。
“不记得了。”她说,“只记得站在城墙上的时候,心里特别绝望,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一起,喘不过气,但是具体因为什么……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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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回答是她精心设计过的。
不完全是谎话,她确实没有姚安宁的记忆,所以用不记得来应对是安全的。
但她在不记得的框架里,加入了一个真实的感受。
绝望。压得喘不过气。这种感受不需要记忆也能说出来,因为它是姚安宁跳城楼时的真实状态,也是她作为编剧写这场戏时的创作逻辑。
宋青桐信了。
因为他脸上那个表情变化太明显了,从紧绷到松动,眼神变得愧疚,心疼。
他伸出手,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落在了她肩上的被子,把滑下来的被角掖好。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他说,“好好养伤。”
苏小棠看着他掖被角的动作,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她写宋青桐这个角色的时候,完全是按照冷酷战神的模板来写的,话少、面瘫、做事决绝、不会表达感情。
她给这个角色的定位就是“虐”,前期对女主角够冷够狠,后期才能让读者爽。
但她没写过他会掖被角,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
“你——”她开口想问点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走廊上跑动,甲胄碰撞的声音急促地响着,由远及近。
宋青桐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回那个战神状态。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外面一个副将模样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满头是汗。
“王爷,北境急报。云州失守了。”
宋青桐的身影僵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放下帘子,转回来看着苏小棠。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同时拉扯着。
“我去处理点事。”他说,“你好好喝药,别乱跑。”
说完就大步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苏小棠听见他在外面吩咐侍卫“加强王府守卫,王妃这里加强巡逻”。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苏小棠靠在床头,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汤药,凑到嘴边,没有喝。
她低头闻了闻。
作为一个写古装剧的编剧,她为了写好下毒这个桥段,曾经查过不少资料。
古代常见的慢性毒药,大部分都有特殊的味道或者颜色变化。
比如雷公藤会让药汤略微发红,乌头会让舌尖发麻,钩吻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她手里这碗药,闻起来有一点不该存在的甜。
很淡,被草药的苦味盖住了大半,如果不专门去分辨,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小棠把药碗放回小几上,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庄梦的动作还真是快。
她以为跳城楼之后,庄梦会收敛一段时间。
毕竟女主角差点死了,这个时候再下手风险太大。
但她忘了,庄梦这个角色的人设,她当初写的是表面柔弱内心狠辣,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
现在姚安宁没死成,对庄梦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她会用一切手段把这个威胁彻底消除。
苏小棠看了一眼那碗药,端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把药倒进了外面的花丛里。
暗色的药汁渗进泥土,很快就被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