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南坪各山布防已完成,沈栩二人明日便准备离开,谢灵将两人安排在镇上最好的客楼。
月上中天,清凌凌的月光倾泻在砖石上,巡夜的更夫打着哈欠开始一晚巡游。
沈栩房中亮着灯,沈霁的灵识随他进入在房中,使童则在门外候着。
沈吟州将调好的香炉递给使童:“香已制好,待我师兄入睡时给他点上即可。”
使童恭敬接过:“吟州师兄不进去了吗。”
沈吟州道:“不打扰师兄了,明日就要离开,我准备去打几壶本地酒带回山中给大伙尝尝。”
说罢,他展开扇子摇着急匆匆离去。
使童目送沈吟州离去,端着香炉推门而入。
“峰主,吟州师兄送香来了。”
沈栩闭目盘坐床上,他方才就听见门外的说话声,“点上吧。”
“喏。”
使童用线香将香炉点燃,幽幽香气从芙蓉盖中飘出,徐徐盈满整室。
使童背身正欲开门退下,却被沈栩叫住。
“兰盏。”
使童手指一顿,眼底浮上一丝忌惮,他缓缓回身弯腰:“峰主还有吩咐。”
“吟州去买酒,你也去吧,喜欢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买一些,难得出来一趟,若是没钱可以用我的钱袋。”沈栩温润道,他抬手挥了一下,一旁桌上靛蓝色的荷包飞到兰盏怀中,兰盏下意识伸手接住。
沈霁在一旁看着,心却如万针洞穿,这样待人好的师兄,却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早就伙同外人要谋害他了。
兰盏将荷包重新放在桌上,面露感激:“多谢峰主,只是守夜事关重大,兰盏不能擅离职守。”
沈栩点点头,重新闭目打坐:“也好,下去吧。”
兰盏将门关上,屋内只剩沈栩和飘飘荡荡四处检查的灵识沈霁。
沈霁仔仔细细重新看过香炉,他本以为是兰盏在香炉里动了手脚,可任他怎么检查,这炉香从内到外都没有任何问题。
半刻钟后,香炉已经燃至正旺,烟气袅袅飘进身前,一呼一吸进入肺腑之间,引着气海一浪接一浪地翻涌,灵力在体内不安地躁动着,这本该是精进修为的大好时机,却因今日那剑灵的毒粉导致经脉阻塞,灵力无处流通。
沈栩蹙眉,他伸手张开一个结界,掐诀入定,屏蔽五感入体内观,打算亲自将经脉梳通。
神识入体,若无人护法,如将初生婴儿怀抱金块弃于闹市之中。
沈栩信得过兰盏。
沈霁立在沈栩身前,看着门被轻轻推开。
兰盏拿着一个锦盒缓缓走进站在沈栩结界前。
他看了沈栩一会儿,将盒子打开,一条蠕动的带着臭味的黑色物体从盒中漂出。
沈霁瞳孔一缩,面色剧变,认出那东西正是腐蚀咒杵的阴水。
兰盏将其放在结界上,阴水竟畅通无阻飘到沈栩身前。
“对不住了,沈峰主。不过谢灵那厮忘了告诉你,这毒粉能麻痹痛感,所以你不会感到痛的。”兰盏轻声道,挥手将阴水打入沈栩丹田,阴水瞬间钻入其内,沈栩却毫无感知。
“你那蠢师弟自诩是辰天制香第一高手,却不知这香方与毒粉相和,会让你今日压制过的灵力躁动不已,而毒粉使经脉阻塞,你必然会静息内观,如此我才得手。”
“要怪,你就去怪那沈吟州吧,至于谢灵,他也活不久了,我会替你杀了他。”
“沈峰主,你是个好人,可这世上好人是活不长久的。”
兰盏说罢郑重对着沈栩跪下拜了三拜,随后起身离开。
月色澄澄透进窗棱,虫鸣歇声,万籁俱静。
沈霁双手掐诀从魂中凝出一柄剑,紧握着直冲兰盏而去却穿过兰盏,任他如何疯狂砍杀,却什么也碰不到,直到兰盏重新关闭房门,沈霁终于停手。
“师兄。”
沈霁手中剑随之消散,他一步步踉跄着跪在沈栩床前,绝望地用手捂住脸,长发垂下掩着他颤抖的唇,他哽咽着颤抖着,最终放声恸哭。
一环扣一环,环环皆是算计。
说不后悔是假的,说不难过是假的,为什么那时没有注意到身边竟危机四伏,最终害了师兄。
他仔仔细细回忆着,从玉南坪爆发尸鬼之乱后,再没有见过这个童子,师兄曾说那童子战死在玉南坪,可如今再看这人并不简单,很可能是诈死。
兰盏,你究竟是谁。
——————————
半个时辰前。
荆棘丛结界外,一道光从远处落下化作八岁孩童。
黎沅看着用来寻找沈霁的那股气息围着这结界转圈。
那个蠢货被人困在这里了。
黎沅将双手贴在结界上,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调动出来,右眼光华流转,再度淌下血泪,直到眼球一阵剧痛,结界终于裂开一个小口。
小小的身体钻进裂口,荆棘划破他身上每一寸皮肤,渗出丝丝血迹,走了许久,终于在一根藤蔓下发现了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沈霁。
黎沅虚弱的跪在沈霁身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气微微扑在他手指上,下意识的,黎沅松了口气,下意识想背他出去,伸出手那一刻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此刻毫无防备的沈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何不趁此刻杀了他。
那些可疑古怪的迹象就再也不用查证了,这个人知道的太多,杀了他,一切就解决了。
黎沅从袖中掏出那把沾着血迹的小剑,剑尖指着沈霁的眉心缓缓靠近。
呜——
呜——
天地间突然响彻两声号角,鸦雀扑棱棱惊起,从树冠炸飞一片,遮天闭月。
黎沅一怔,这号角声太熟悉了,伏虎关被尸鬼追击前他就听过这样的声音。
他想起沈霁说过,有人将抵御尸鬼的镇物给破了,护山阵已经没用了。
尸鬼攻过来了。
黎沅盯着昏迷不醒的沈霁,脸上阴晴不定,最终收回小剑,转身将周围藤蔓编织了一张简易的藤床,他灵力不多,为了省着些用只能靠自己咬牙将沈霁推到藤床上,他走到藤床的另一端将藤蔓紧紧绑在自己腰间,双臂缠绕着藤蔓,调动一点灵力灌进腿中,拖着沈霁出了荆棘结界。
尸鬼比他想象的要来得快,林子里全是嚎叫声,麂子野猪,甚至平日里懒洋洋不太见人的熊瞎子,全都红了眼似的冲出去。
黎沅在半山腰拖着沈霁艰难地向山下走去,回到军营,只要找到沈峰主和公子,他们就能得救。
索性二人身上有之前沈霁制的药囊,尸鬼没有闻到活人的味道追过来,它们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直通军营。
兽潮飞奔下来,惊恐中不辨方向横冲直撞,直接撞在军营外围的木桩上,骨断筋折却依旧挣扎着往营内爬,仿佛身后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在驱赶它们。
兽潮后方,林中出现越来越多绿莹莹的亮光,那些亮光越聚越多,隐在黑暗中直勾勾盯着前方。
“什么东西!”正在巡哨的郑牛一个激灵,按住腰刀,瞪大了眼睛。
郑牛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溃兵,见过山洪,却没见过这等诡异的逃命法,那些飞禽走兽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紧接着,他闻到风里送来一股味道。
除去兽群带出的腥臊,那股味道混杂着泥土,腥味,还有甜腻腻的腐烂臭味。
树影摇晃间,一片诡异的灰色潮水漫出了林线,它们试探着停在了军营前方。
那不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有些穿着残破铠甲,有些赤裸着爬满尸斑赤身裸体,关节僵硬地屈伸着,眼珠浑浊灰白,没有瞳孔,死死盯着前方灯火点点的军营。
“是……是尸鬼!”李敢头皮炸裂,冲进军营嘶声厉吼,“敌袭——擂鼓!快擂鼓!”
鼓声还未来得及响,那群僵尸已经加快了速度冲进来,它们根本不理会营外惊慌失措的野兽,一群被血腥味勾引的恶鬼,直挺挺暴烈地冲向军营的木栅栏。
“轰!”
几只力大无穷的尸鬼撞在营门上,粗壮的木栓应声而断,腐臭的气息如潮水般灌入军营,瞬间淹没了炊烟和汗味。
睡梦中的士兵被惨叫声惊醒,提着裤子急忙操起兵器,却绝望地发现那些扑上来的东西根本不怕刀砍。
几刀劈下去,尸鬼只是晃了晃,反手一把掐住士兵的脖子,咔嚓一声,像拧断一只鸡仔。
郑牛举着火把疯了似的挥舞,围着他的几只尸鬼迟疑地停下来,口中赫赫留着白涎围着他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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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声大吼:“举火把,这东西怕火!”
但是来不及了,军帐被掀翻,士兵们为了活命急不择路拼命逃窜,仿佛一场狩猎盛宴,尸鬼们一撮又一撮聚集着,嘴里叼着人腿人手肆意咀嚼。
火把渐渐燃尽,郑牛看着向前试探的尸鬼,绝望地瘫坐在地。
火彻底熄灭的瞬间,尸鬼们一跃而起,郑牛咬紧牙关抱着脑袋闭上了眼。
没有等来疼痛的撕咬,只听见风掠过头顶的嗖嗖声,郑牛睁开眼,一抹红色站在他身前收回了沾血的扇子。
沈吟州提着酒刚出了玉南坪就看见几只摇摇晃晃的尸鬼,他大惊之下给师兄用玉简传了讯号就急着去了军营,护山阵分明是他亲自布下,为何尸鬼能穿过护山阵。
“尸鬼从哪边下来的!”沈吟州扶起郑牛焦急地问。
郑牛哆哆嗦嗦已然说不出话,他颤巍巍地向前指了指,沈吟州从怀中掏出几枚药囊放到他手中,“带上这个,尸鬼不会再追你了,可惜我没有太多,你带上还活着的人去玉南坪镇上,我师兄在那里,那里现在还安全。”
沈吟州再次将扇子掷出,扇子在空中划了个圈砍下数颗尸鬼头颅,为郑牛开出一条路,他脸色凝重抬手抓回扇子,化作一道灵光冲进山中,得去看看那些咒杵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黎沅还在拉着沈霁向山下走去,尸鬼越来越多,铺天盖地的甜腻腻的腥臭味盖住了他身上那几只劣质药囊的香气,他已经遭遇好几只尸鬼。
如今只能使出金珠乱华,眼睛已经痛得要炸掉,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多,黎沅扔下藤床,踉跄着亲自背起沈霁向前走。
沈霁比他高出三头左右,他只能勉强背着沈霁的上半身,下半身拖在地上,缓慢地爬上一处矮坡,而坡下,尸鬼彻底围住了他们。
尸鬼喜食人,尤其是带着灵力的人,它们闻见这二人的味道便从四周向这矮坡越聚越多。
成百上千只荧荧绿眼放着光,耐心等待着进攻时机。
黎沅侧过头对昏迷的沈霁道:“咱们俩大概是逃不出去了,虽说不知你真实身份,但看在你未曾将我抛下的份上,我也不会将你抛下,要死就一起死吧。”
他重新看向那群急不可耐却还略有顾忌的尸鬼,向下睥睨,冷笑鄙夷道,“一群狗杂种,也想吃我的肉。”
他双手掐诀,将最后的灵力调入右眼中,右眼顿时炽亮无比,周遭的空气突然急速流转起来,风将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瞳术——乱绞。”
瞬间,风化作飞刃将一众尸鬼的头削了下去,奈何他灵力低弱,只斩杀了前排的尸鬼,乌泱泱的尸鬼群瞬间向他扑来。
一道红影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挥着扇子斩杀尸鬼,“跟在我身后,我带你们杀出去。”
黎沅见到这人眼泪顿时流下来,心神激荡喜极而泣:“公……吟州师兄!”
沈吟州趁尸鬼攻击的空档俯身查看沈霁这具动不了的身体。
“你兄长如何。”
“他一直昏迷不醒。”
沈吟州探了探他的识海,发现其内空空,几乎没有魂魄在里面。
他诧异轻咦一声,将灵力点在沈霁眉心送进去,“魂归。”
黎沅感受到背上沈霁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听到这人痛苦地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呻吟,便从他背上翻滚下来。
黎沅急忙扶起他,沈霁吐出一口血,灵台逐渐清明,他看向身前还在斩杀尸鬼的沈吟州,眼底埋着一层阴翳。
在沈吟州的攻势下,尸鬼短暂停歇。
呜——呜——呜——
随着号角声再次响起,尸鬼再次扑上来。
沈吟州紧紧挡在黎沅身前,当尸鬼越聚越多扑过来时,沈霁和沈吟州同时向前伸出手,朝着虚空奋力一抓。
“魂丝,止。”两人异口同声念咒。
霎时间,夜色中亮起无数丝丝荧光,荧丝似活物般根根贯穿尸鬼,丝线继续向上攀延织成两张巨大的网,将尸鬼们牢牢束缚其上。
黎沅震惊愕然地看着沈霁,张嘴刚想说话,耳膜被尖锐的鸣音刺痛,大地剧烈地震动着翻滚着,天空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镜,蛛网般的裂纹从天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直至崩开一道黑洞洞地口子,二人瞬间被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