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镇龙碑下
雨是后半夜停的。
黎明时分,邱莹莹被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惊醒。她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里充斥着扭曲的影子、黑洞洞的眼窝,和那句不断重复的“还我眼睛”。醒来时,脖颈上的嫁衣纹路灼热发烫,像是刚刚从火里取出的烙铁。她掀开衣领看向镜子,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比昨晚又深了些,边缘甚至隐隐泛出青黑色,像溃烂前的征兆。
简单洗漱后,她换上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将许明奇给的罗盘、犀照、布囊和桃木短刺仔细收好。铜钱贴身戴着,紧贴着胸口皮肤,传来一丝微弱但持续的暖意,勉强压住纹路的灼烧感。
早上七点,她敲响了许明奇办公室的门。
门立刻开了。许明奇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他脚上穿着高帮的皮质短靴,鞋底很厚,沾着新鲜的泥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淡淡的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他侧身让邱莹莹进来,自己走到书桌前,将最后几样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背包:几卷用红绳捆扎的黄符,几个小瓷瓶,一把用油布包裹的短柄铁锤,还有那把断裂后重新接好的桃木剑——断口处用银丝缠紧,涂了暗红色的漆,看起来比之前更显狰狞。
“雨停了,但地面积水很深,下面肯定更潮湿。穿防水好的鞋。”许明奇头也不抬地交代,又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两支巴掌长的金属筒,一头有按钮。“信号弹。绿色代表安全,红色代表危险,需要支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下面的结构复杂,声音和光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邱莹莹接过一支,入手沉甸甸的。“许医生,你刚才出去了?”
“去看了院子。”许明奇合上背包,背在肩上,“槐树下的泥土有松动,像是被翻动过。我挖开看了,下面……是空的。”
“空的?”
“一个浅坑,不到半米深,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坑壁很光滑,不像是自然形成,也不像是动物刨的。”许明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又回去了。”
邱莹莹脊背一凉。她想起昨天雨中那个穿着工装的人影,张大山的残魂。难道不止一个?
“别想了,集中精神。”许明奇转身,目光落在她脖颈上,眉头微皱,“印记又深了。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用手去碰它。地下的阴气会刺激它加速侵蚀你的身体。”
“加速……会怎样?”
“皮肤溃烂,血肉坏死,最终整个人从内部开始腐烂,但不会立刻死。你会变成一具还有意识的……活尸。”许明奇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邱莹莹不寒而栗。“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之前,完成探查,找到问题所在,然后上来。”
他走到书架旁,再次转动那个黄铜地球仪,按下底座的机关。地板无声滑开,露出那道深不见底的铁梯。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涌上来,带着比上次更浓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肉的甜腥气。
“跟紧。”许明奇率先踏上铁梯,手里多了一盏特制的手提灯——不是煤油灯,灯罩是磨砂玻璃,光线柔和但穿透力很强,能照亮周围五六米的范围。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握紧胸口的铜钱,跟了上去。
铁梯依旧冰冷湿滑,但这一次,她下得格外小心。手电光向下照射,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梯子锈迹斑斑的扶手。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能看到白气。大约下了五分钟,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是上次到达的那个巨大岩洞。
但这一次,岩洞里的景象,和上次完全不同。
水潭不再平静。
黑色的潭水像烧开的沥青,剧烈地翻滚、涌动,表面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又“噗”地破裂,溅出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气泡破裂时,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水中喘息。
而那些环绕水潭的石碑,也出现了异常。原本黯淡无光的碑面上,此刻都浮现出淡淡的、暗红色的光晕。光晕像呼吸般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石碑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就仿佛活过来般蠕动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更浓重的腐臭。
“它在躁动。”许明奇低声说,手电光扫过那些石碑,最终定格在中央那块巨大的黑碑上。
镇龙碑。
碑身依旧漆黑如墨,但那些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纹路,此刻正发出刺眼的血光!纹路从碑顶向下蔓延,像无数道血管,泵动着猩红的光,一直没入翻滚的潭水中。而在碑身的中部,上次看到那行“下有人救我”的血字旁边,又多了几个字。
字迹更潦草,更用力,像是用指甲,或者某种尖锐的石头,疯狂地划刻出来的:
不要 下 来
四个字,歪歪扭扭,血迹新鲜,还在缓缓向下流淌,在黑色的碑身上格外触目惊心。
邱莹莹的呼吸几乎停滞。不要下来?是警告?还是……陷阱?
“许医生……”她看向许明奇。
许明奇盯着那行新血字,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背包里取出罗盘——不是给邱莹莹的那个,是昨天用过的黄铜罗盘。他将罗盘平举在胸前,手指快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死死指向镇龙碑的方向,然后……开始剧烈地上下跳动,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干扰,根本无法稳定。
“阴气暴走,地脉紊乱。”许明奇收起罗盘,看向翻滚的潭水,“下面的‘东西’,不只是躁动,它可能在……尝试突破。”
“突破封印?”
“嗯。镇龙碑的压制正在减弱。这些石碑上的红光,是封印力量被激发到极限的表现。一旦红光熄灭,或者石碑碎裂……”许明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加固封印?”邱莹莹问,想起手抄笔记里提到的“以活人阳气为引,辅以五行之物”。
“先看看碑文。”许明奇走到最近的一块石碑前,手电光仔细照射上面的符文。符文是阴刻的,深深凿进石头里,线条古拙,但此刻在红光的映衬下,那些线条像是有了生命,在缓缓蠕动、变形。
“这是‘镇’字文,用金文变体书写,意思是镇压、封禁。”许明奇的手指虚抚过符文,眉头越皱越紧,“但你看这里,符文的左下角,有一道裂痕。”
邱莹莹凑近看。果然,在符文的一个转折处,石头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很新,边缘锋利,不像是自然风化。裂纹很浅,但贯穿了符文的笔画,让整个字符的结构显得残缺。
“一道裂纹,就会影响整个封印?”邱莹莹不解。
“这些符文不是独立的,它们彼此关联,构成一个巨大的复合阵法。一道裂纹,就像堤坝上的一个蚁穴,短时间内可能没事,但一旦水压增大,或者再有新的破损,整个堤坝都可能崩溃。”许明奇直起身,手电光扫向其他石碑,“走,看看别的。”
他们一块一块石碑检查过去。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六十多块石碑,超过一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纹。有些是细小的裂痕,有些则是明显的崩缺,甚至有一块靠近水潭边缘的石碑,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后面漆黑的岩石。
“是地震?还是人为破坏?”邱莹莹问。
“不像地震。裂纹的走向很规律,都集中在符文的关键节点上。”许明奇蹲在一块崩缺的石碑前,用镊子小心地从裂缝里夹出一小块东西。
是石头碎屑,但颜色不对。正常的青石是灰白色,这块碎屑却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许明奇将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
“是血。混合了朱砂和某种矿物的血。有人用血污染了符文,削弱了封印的力量。”他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不是自然损坏,是人为的。而且,是懂行的人。”
“那个留下血字的人?”邱莹莹立刻想到。
“很可能。他(她)被困在这里,想出去,所以尝试破坏封印,释放下面的东西,制造混乱,好趁机逃脱。”许明奇的声音冰冷,“愚蠢。下面的东西一旦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她)自己。”
“那我们现在……要修复这些裂纹吗?”
“难。修复符文需要特殊的材料和手法,更需要时间。我们没带够东西,而且……”许明奇看向镇龙碑,碑身上的血光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个碑体染成红色。“下面的东西,不会给我们时间。”
就在这时,翻滚的潭水突然平静了一瞬。
所有的气泡同时消失,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石碑上明灭的红光。但那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紧接着,潭水中心猛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急速旋转,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地狱打开的风口。
漩涡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无数种声音混合在一起:野兽的咆哮、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尖笑、老人的呻吟、金属的摩擦、骨头的碎裂……所有声音糅杂、扭曲,形成一种直击灵魂的、纯粹的恶意和疯狂。
邱莹莹瞬间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插进了大脑。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变形。她看到那些石碑上的红光扭曲成一张张狰狞的鬼脸,看到潭水倒影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臂,看到镇龙碑上的血字流淌下来,在地上蜿蜒,汇成四个大字:
下 来陪我
不!是幻觉!她用力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稍微清醒。腥甜的血味充斥口腔,她看到许明奇挡在她身前,双手结印,口中厉喝:“敕!”
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两人笼罩其中。那疯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但光罩在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被撕碎。
“它……在影响我们的神智。”许明奇的声音有些喘息,显然维持这个防护并不轻松,“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找到问题的根源,然后离开!”
“根源在哪里?”邱莹茵大声问,声音在光罩里有些发闷。
许明奇的目光投向镇龙碑后面。那里是岩洞的深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但在黑暗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的痕迹。
像是台阶。
“那里有路。”许明奇说,“可能通往更深处,或者……通往那个人藏身的地方。”
他撤掉光罩——防护消耗太大,不能一直维持——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根犀照,用打火石点燃。
“嗤……”
犀照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光线很弱,但照出的范围里,一切都变得不同。那些石碑上的红光在幽蓝光线下黯淡下去,露出了原本的石质。翻滚的潭水平静了许多,虽然依旧漆黑,但不再有那些诡异的倒影。而镇龙碑上的血字,在犀照的光芒下,竟然……在缓缓消退,像是被火焰蒸发的血渍。
“犀照能破妄,暂时压制幻觉和阴气。”许明奇将犀照举高,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相对“正常”的区域。“跟紧,别离开火光范围。”
两人一前一后,绕开剧烈翻滚的水潭边缘,走向岩洞深处。脚下的地面湿滑,布满青苔和暗绿色的粘液。空气中硫磺和腐臭的味道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腐烂的花。
走了大约三十米,果然看到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陡峭地向下延伸,隐没在犀照光芒之外的黑暗里。石阶边缘有简陋的护栏,是用粗糙的铁条焊成的,早已锈蚀不堪,一碰就掉渣。
“我先下。”许明奇将犀照递给邱莹莹,“你拿着照明,跟在我后面三步远。注意脚下,也注意身后。”
他抽出那把短柄铁锤,反握在手里,率先踏上石阶。铁锤的锤头是暗金色的,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蓝火光下泛着微光。
石阶很深,每一级都又湿又滑,长满滑腻的苔藓。向下走了大约五六十级,空气的温度再次骤降,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石阶两侧的岩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还钉着一些老式的、锈烂的铁环,像是曾经用来挂灯或者固定绳索的。
又向下走了二十多级,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相对较小的洞穴,只有半个篮球场大。洞穴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水池,直径不过三米。水池里的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平静无波,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更刺鼻的腐臭。
而在水池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件破烂的、深蓝色的工装——和张大山穿的一模一样。几个锈蚀的饭盒和水壶。几本被水泡烂、字迹模糊的笔记本。还有一些……骨头。
人的骨头。零零散散,有些还连着筋腱和干瘪的皮肉,有些则已经被腐蚀得发黑。从骨盆和头骨的形状看,至少属于三个人。
而在水池正对的岩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符文,是汉字。用尖锐的石头,或者指甲,深深浅浅地刻在岩石上,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字迹凌乱不堪,大小不一,像是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刻下的。
邱莹莹举着犀照,凑近看。幽蓝的火光下,那些字句像疯狂的呓语,扑面而来:
出不去了……永远出不去了……
它看着我……它一直在看着我……
血……需要血……用血画符……才能活下去……
老张掉下去了……小王也掉下去了……只剩下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下面有东西……它在动……它在往上爬……
救救我……谁都好……救救我……
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许医生……他在骗你……
镇龙碑是假的……下面才是真的……
它在等我……等我下去……和它融为一体……
最后几行字,刻得最深,也最用力,几乎要抠进石头里:
我叫周福贵,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十七日,被骗至此修建地宫。同伴皆死,独我苟活。今已不知年月,但凭血记日。若后来者见此,切记:
一、莫饮池中水,饮之化鬼。
二、莫信碑上字,字字皆谎。
三、若见许家人,速逃,速逃!
四、地宫有秘道,在水池下。然开启之法,需以活人之心尖血,滴于池中石眼。慎之!慎之!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在最后一行的下面,有一小滩干涸的、发黑的血迹。血迹旁,扔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匕首的刃口有多次打磨的痕迹,但依旧钝得可怜。
邱莹莹看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向许明奇。
许明奇也在看那些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尤其是看到“莫信许家人,速逃”和“镇龙碑是假的”这两句时,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周福贵……”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祖父的笔记里提过一笔,说建院初期,有几个工人在地基施工时失踪,搜寻无果,最后以意外死亡结案。其中领头的,就叫周福贵。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活在这里,还留下了这些。”
“他说镇龙碑是假的……”邱莹莹的声音发干。
“未必是假。但可能不完整。”许明奇走到水池边,低头看着那暗红色粘稠的水面,“他说地宫有秘道,在水池下。开启需要活人的心尖血……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献祭,或者……陷阱。”
“你觉得他在说谎?”
“一个被困在这里几十年,靠喝血水、吃同伴尸体活下来的人,精神早就崩溃了。他的话,真假参半,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许明奇用铁锤的锤柄,轻轻搅动池水。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在涟漪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了上来。
是一块白色的、光滑的石头,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但在顶端,有一个天然的、拇指大小的凹陷,像是……一只眼睛。
“石眼。”许明奇说。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周福贵说,开启秘道,需要以活人的心尖血,滴于池中石眼。
“许医生,我们……”她话没说完,忽然觉得脖颈上的嫁衣纹路猛地一烫!
那灼热感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剧烈,像是有人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皮肤上!她痛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里的犀照差点脱手。
“怎么了?”许明奇立刻转身扶住她。
“纹路……好烫……”邱莹莹咬牙忍着痛,伸手去扯衣领。但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她愣住了。
不烫了。
刚才那股灼热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脖颈上的皮肤,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冰凉。但纹路……纹路的样子变了。
原本只是暗红色的线条,此刻,线条的边缘,长出了细小的、黑色的“根须”,像植物的根系,正缓慢地、但确实地向周围的皮肤蔓延。而被“根须”侵入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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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像是死人的肤色。
“它在加速侵蚀。”许明奇的声音紧绷,“地下的阴气,林婉如残留的怨念,还有这池子里的血气……都在刺激它。你的时间,比我想象的更少。”
邱莹莹感到一阵绝望。她看着池中那块浮起的石眼,又看了看周福贵留下的那行“需以活人之心尖血”。
“许医生,如果……如果我滴血上去,会怎样?”她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可能真的打开秘道,也可能触发别的机关,或者……把你当成祭品,直接吸干。”许明奇盯着她的眼睛,“你想试试?”
“我还有选择吗?”邱莹莹苦笑,“纹路蔓延的速度,等不到我们慢慢找办法了。如果秘道真的存在,也许下面有解决的方法,或者……至少能让我们离开这里,去找别的出路。”
许明奇沉默。他知道邱莹莹说得对。留在这里,等纹路蔓延到心脏或者大脑,她必死无疑。而原路返回,上面是躁动的镇龙碑和随时可能崩溃的封印,同样危险。秘道,或许是唯一不确定的、但可能存在转机的路。
“心尖血不是普通血,取了,你会元气大伤,甚至可能昏迷。而且……”许明奇顿了顿,“取血的过程,很痛,也有风险。如果手法不对,或者你扛不住,可能会死。”
“你来取。”邱莹莹毫不犹豫,“我相信你。”
许明奇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
“坐下,背对着我,解开上衣。”他的声音恢复了医生的冷静。
邱莹莹依言照做。冰冷的空气接触皮肤,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能感觉到许明奇的手指在她后背的脊椎上按压、寻找,最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会有点疼,忍住,不要动。”许明奇说,然后,她感到一点极其尖锐的刺痛,从后背心处传来。
那痛感并不强烈,但很“深”,像是针一直刺进了骨头缝里。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带着麻痹感的冰冷顺着针尖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整个后背,然后是前胸。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顿时困难起来。
“放松,深呼吸。”许明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稳,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
邱莹莹努力照做。冰冷的感觉越来越强,心脏的跳动变得迟缓、沉重,每一次收缩都像用尽了全力。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昏过去时,许明奇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她感到后背的针被猛地拔出!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液体,从心口的位置涌出,顺着皮肤流下。
是她的心尖血。颜色比普通血液更深,近乎暗红,在幽蓝的犀照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般的光泽。
许明奇早已用一个小玉碗接在下方。血液不多,只有小半碗,但每一滴都浓稠得像是融化的红宝石。他端起玉碗,快步走到水池边。
池水依旧暗红粘稠,那块石眼静静地浮在中央。
许明奇深吸一口气,将玉碗倾斜。暗红色的心尖血,一滴,一滴,滴落在石眼的凹陷处。
“嗒……嗒……嗒……”
血滴入眼,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滴落下,石眼的颜色就变深一分,从灰白变成暗红,再变成近乎黑色。当最后一滴血落入眼中时,整个石眼猛然爆发出刺眼的血光!
“退后!”许明奇一把拉住邱莹莹,向后退了五六步。
血光中,石眼开始剧烈震动。水池里的暗红液体像是烧开般沸腾起来,冒出大量的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浓烈的血腥味和更刺鼻的硫磺气息。整个洞穴开始震动,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块石眼,缓缓地……沉了下去。
不是沉入水底,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消失在沸腾的液面之下。紧接着,水池中心,出现了一个漩涡。
和上面水潭那个狂暴的漩涡不同,这个漩涡很平静,旋转的速度也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吸力。池水以漩涡为中心向下陷落,露出水池底部的景象。
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
而是一道向下的、旋转的石阶。石阶很陡,一级一级,盘旋向下,通向更深、更黑暗的地下。石阶的边缘镶嵌着某种会发光的石头,散发出幽绿色的、惨淡的光,勉强照亮了入口附近。
秘道,真的打开了。
但就在秘道出现的瞬间,上方岩洞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隆——!”
像是无数巨石崩塌,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整个地底空间都在剧烈摇晃,碎石如雨点般落下。邱莹莹站立不稳,被许明奇一把拽住。
“上面出事了!”许明奇脸色剧变,“镇龙碑……可能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从上方席卷而下!那气息充满了暴虐、疯狂和纯粹的毁灭欲,所过之处,岩壁上的苔藓瞬间枯死,地上的骨头化为齑粉。就连犀照的幽蓝火焰,都被压得几乎熄灭!
“走!”许明奇当机立断,拉着邱莹莹,冲向刚刚出现的秘道入口!“下去!下面可能有出路,也可能有更强的封印!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旋转的石阶。石阶湿滑无比,镶嵌的发光石提供的照明极其有限,只能看清脚下两三级的范围。身后,那恐怖的阴冷气息紧追不舍,像无形的巨浪,拍打着石阶的入口。
邱莹莹只觉得浑身冰冷,心脏因为失血和恐惧狂跳不止。脖颈上的纹路不再发烫,但蔓延的速度似乎更快了,青灰色的皮肤已经爬到了锁骨位置。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跟着许明奇向下跑。
石阶似乎没有尽头,一圈一圈,盘旋向下。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困难。发光石的光线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许明奇手中那盏手提灯微弱的光芒。
就在邱莹莹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时,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
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间。
巨大,空旷,仿佛整个山体都被掏空了。他们站在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在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座……塔。
完全由白骨垒成的塔。
塔分九层,每一层都由不同形状、大小的骨头堆砌而成:人类的头骨、肋骨、腿骨;兽类的椎骨、颌骨、趾骨;甚至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扭曲怪异的骨骼。所有的骨头都呈现出一种惨白的、仿佛被漂洗过的颜色,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惨淡的磷光。
骨塔的每一层边缘,都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用头发编织成的幡。那些头发有黑有白,有长有短,在死寂的空气中无风自动,轻轻摇曳,像无数垂死的手臂。
而在骨塔的顶端,供奉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盏灯。
灯座是青铜的,造型古朴,雕刻着繁复的、难以理解的纹路。灯盏里没有油,也没有灯芯,只有一团拳头大小、缓缓跳动的……幽绿色火焰。
火焰的光芒很弱,只能照亮骨塔顶端很小一片区域。但在那光芒中,能隐约看到,火焰的中心,似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般的影子。
邱莹莹的呼吸停滞了。她看着那团火焰,看着火焰中的影子,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攥住了她。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古老、更混沌、更不可名状之存在的……敬畏,和战栗。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许明奇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座骨塔,盯着那盏灯,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凉。
许久,他才用干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这才是……真正的‘镇龙碑’。”
“不,不是镇龙碑。是‘养龙灯’。”
“许家世代守护的,不是什么地脉煞气凝聚的怪物。而是……这盏灯。这盏用人骨为柴,以亡魂为油,点燃的……‘长生灯’。”
他转过头,看着邱莹莹,眼中最后一丝冷静也碎裂了,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
“我父亲骗了我。许家的列祖列宗,都骗了后人。”
“这下面,没有怪物。只有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血祭。”
(第八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