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碑林血字
地下的秘密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在邱莹莹心里激起的涟漪,几天过去仍未平息。
“下有人”。
“救我”。
那两行血字,歪歪扭扭刻在镇龙碑底座上,像无声的呐喊,也像恶毒的诅咒,日夜在她脑海里盘旋。是谁刻下的?十年前?二十年前?还是更久?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现在还活着吗?困在那片死寂的黑暗里,靠着什么生存?
许明奇没有再提这件事,仿佛那天深夜的探索只是一场幻觉。他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查房、开处方、整理病历,偶尔在办公室翻阅那些泛黄的古籍,用朱砂笔在黄裱纸上勾画复杂的符文。他给邱莹莹的“课程”也照常进行,甚至加大了强度。除了辨认药材、背诵《院规》,现在还要学习基础的卜算和简单的驱邪手印。
“左手掐子午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小指内扣,拇指压住……对,这叫‘镇魂指’,遇到阴气侵体时,点在眉心,可暂时稳住魂魄。”许明奇纠正着邱莹莹的手势,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邱莹莹学得很认真。她知道,这些看似古怪的知识,是她在十三号院生存下去的依仗。但她总会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架旁那个黄铜地球仪。光滑的球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底座严丝合缝地嵌在地板上,看不出任何开启的痕迹。
那下面,藏着通往深渊的路。
这天下午,邱莹莹照例在二楼护士站整理医嘱。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病人都在午睡,只有207病房偶尔传来有节奏的拍墙声——王阿四又在“叩阴门”,七下一停,规律得令人心悸。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里的表格,将许明奇那些古怪的“处方”誊抄到正式的医嘱本上。戌时予黄纸三张……床头置清水一碗浸铁钉……红线系左脚踝……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写下这些字句时,她偶尔会恍惚,觉得自己不是护士,而是某个古老仪式的记录者。
“邱护士。”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迟疑。
邱莹莹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她转过身,看到205病房的王老三不知何时站在了护士站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空洞,又仿佛藏着极深的恐惧。
“王伯,怎么了?需要什么吗?”邱莹莹放下笔,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王老三的“病症”是“鬼压床”,夜半常觉有重物压身,无法动弹,伴有濒死感。许明奇的处方是在床头放一碗浸了铁钉的清水,说是“金气镇煞”。几天下来,他发作的次数确实少了些,白天也显得比之前清醒。
“水……”王老三干裂的嘴唇翕动,“水……换了……”
“清水吗?铁钉还在里面,我早上检查过的。”邱莹莹说。那碗水每天早晨都要换新的,铁钉也要用盐水擦洗,再放回去。这是许明奇特别叮嘱的。
“不是……”王老三摇头,眼睛依旧直勾勾的,“水……下面……有东西……”
邱莹莹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王老三却不说话了。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护士站的地面——不,是指向地板之下。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自己的病房,“砰”地关上了门。
邱莹莹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水下面有东西?是指那碗浸铁钉的清水,还是……别的水?
她想起地下二层那个巨大的、漆黑如墨的水潭。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难道王老三感觉到了什么?还是说,他的“鬼压床”,其实和地下的东西有关?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把这件事记下来,等晚上上课时问许明奇。但当她重新拿起笔,想要在备忘录上写下“王老三异常”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雨还在下。院子里空无一人,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细流,蜿蜒流向排水口。而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人影,背对着主楼,面朝槐树,一动不动。
邱莹莹眯起眼睛。雨幕模糊了视线,但她能看出,那不是病人——病人不会在这种天气跑出去淋雨。也不是护工,护工都穿着浅色的制服。
是谁?
她起身走到窗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努力向外看。
人影还在那里。深蓝色的衣服,像是旧式的工装,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他(或者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仰着,像是在看槐树的树冠。雨点打在他身上,溅起细密的水雾,但他浑然不觉。
邱莹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场景太诡异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分。这个时间,谁会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地看一棵树?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护士站的内部电话,拨通了许明奇办公室。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许医生,院子里有个人。”邱莹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在老槐树下,穿着深蓝色旧工装,淋着雨,一动不动。我看着不像病人,也不像工作人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深蓝色工装?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背对着这边。”
“待在护士站,别出去。我马上下来。”许明奇的声音很平静,但邱莹莹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电话挂断。邱莹莹重新看向窗外。
人影还在。
雨似乎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透过水痕扭曲的视野,那个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像是要从另一个方向观察树冠。但那个角度很别扭,正常人根本做不出来——像是脖子被拧了一百八十度。
邱莹莹的呼吸屏住了。
人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先是肩膀,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动作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一顿一顿的。
雨水顺着他(她)的头发流下,模糊了面容。但邱莹莹能看清,那确实是一张人脸,五官俱全,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看”向护士站的窗户。
不,不是看窗户。
是在看她。
隔着雨幕,隔着玻璃,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准确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邱莹莹浑身僵硬,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冰冷,死寂,带着某种粘稠的恶意。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别看。”
许明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上了窗帘,隔绝了窗外的景象。
邱莹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那……那是什么?”她声音发颤。
许明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放下。
“不见了。”他说,眉头微皱。
“到底是什么?是……是那种东西吗?”邱莹莹追问。
许明奇走到护士站中央,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深蓝色旧工装,是建院初期护工的制服。六十年前就废止了。”
六十年前……
“你是说……那是……”邱莹莹不敢说出那个词。
“不一定。”许明奇摇摇头,“也可能是别的。这栋楼里残留的‘印象’太多,有些会具象化,尤其是在雨天这种阴气重的时候。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是重复生前的某个动作,或者执念最深的某个片段。”
“可是……他看我了。”邱莹莹想起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他转向我,看着我。”
许明奇的脸色凝重起来。“有明确指向性的注视,就不只是‘印象’了。那说明,它有‘目标’。”
他走到王老三的病房门口,推开门。王老三正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体微微发抖。听到开门声,他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头。
“王伯,”许明奇走进去,声音温和,“你刚才说,水下面有东西。能告诉我,是什么东西吗?”
王老三一动不动,也不回答。
许明奇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床边,静静等待着。房间里只有王老三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过了很久,王老三才用嘶哑的声音,含混地说:“……眼睛……很多眼睛……在下面……看着我……”
“在哪里下面?是你床头的碗里,还是别的地方?”许明奇问。
“都……都有……”王老三的声音带着哭腔,“碗里……地上……到处……都是眼睛……它们看着我……说我……逃不掉……”
许明奇和邱莹莹对视一眼。看来不只是王老三,连那碗“镇煞”的清水,也出了问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的?”许明奇继续问。
“昨……昨天半夜……”王老三哆嗦得更厉害了,“我睡不着……想喝水……就看到……碗里的水……在动……然后……好多眼睛……浮上来……看着我……我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
典型的“鬼压床”症状加重了。而且,还出现了幻觉。
许明奇走到床头柜前,端起那碗清水。水很清澈,三枚铁钉静静躺在碗底,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盯着水面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邱护士,去我办公室,把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的罗盘拿来。”他头也不回地说。
邱莹莹应了一声,快步跑向三楼。雨似乎更急了,敲打窗户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走廊里光线昏暗,明明只是下午,却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她总觉得背后有视线跟随,但每次回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两侧紧闭的病房门。
取回罗盘时,许明奇已经回到了护士站。王老三的病房门关着,里面没了动静,大概是吃了药睡下了。
罗盘是黄铜质地,表面刻着繁复的天干地支和八卦方位,中间是磁针。许明奇将罗盘平放在桌上,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磁针开始缓缓转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成了模糊的虚影。
突然,磁针猛地停住,指向一个方向——正北。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磁针在剧烈颤抖,幅度之大,几乎要跳出罗盘。而罗盘表面的黄铜,竟隐隐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火烤过。
许明奇的脸色彻底变了。
“阴气倒灌,地脉不稳。”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下面的东西……在躁动。”
“是因为那个……穿工装的人影吗?”邱莹莹问。
“不是原因,是征兆。”许明奇收起罗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地脉不稳,阴气外泄,会引动那些沉在下面的‘东西’,也会让楼里原本就不稳定的‘异常’加剧。王老三的幻觉,窗外的鬼影,都是征兆。更大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是因为镇龙碑……出问题了吗?”邱莹莹想起那行血字,“下有人……是不是那个人,在下面做了什么,破坏了封印?”
许明奇没有否认。“有可能。如果下面真有人,而且活了下来,十年时间,足以做很多事。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有心的。”他看向窗外,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不管怎样,我们需要下去看看。但这次,不能贸然。”
“什么时候?”
“明天。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许明奇走到药柜前,开始翻找,“今晚,你留在一楼护士站值夜。带上这个。”
他递给邱莹莹一个巴掌大的布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硬物。“里面是朱砂、盐、香灰和雷击木的碎屑混合的‘驱邪散’,如果遇到麻烦,撒出去,能争取一点时间。还有这个——”他又递过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压胜钱,贴身戴着,能暂时屏蔽阴气对你的直接侵蚀。”
“许医生,你呢?”
“我守在三楼办公室。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口,我会布下‘拦路符’,寻常东西上不来。但一楼……尤其是通往地下室和地下二层的那段楼梯,是薄弱点。你要特别注意。”许明奇看着她,眼神严肃,“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护士站。尤其是后半夜,阴气最重的时候。”
邱莹莹握紧布囊和铜钱,重重点头。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也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成了瓢泼大雨。天空黑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偶尔有闪电撕裂云层,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晚上八点,邱莹莹准时坐在一楼护士站里。桌上摊着《十三号院规》,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全是雨声、雷声,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脖子上的嫁衣纹路又开始隐隐作痒,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她忍不住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纹路的颜色似乎比白天深了一些。
布囊和铜钱就在手边,但带来的安全感有限。她不断回想白天那个人影,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还有王老三说的“很多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那里的门通常锁着,但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门缝下似乎有阴影在蠕动。
是错觉。她告诉自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
雨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夹杂了冰雹,砸在屋顶和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是无数细小的脚在奔跑。雷声更近了,几乎就在头顶炸响,每一次闪电,都将惨白的光投进室内,照亮瞬间后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十一点半,一楼大厅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光线骤然暗下去,又猛地亮起,如此反复了三次。每一次明灭,邱莹莹都看到,空旷的大厅里,似乎多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团团的黑暗,比周围的夜色更浓,在人眼捕捉到的边缘蠕动、变形。当灯光亮起时,它们就消失;灯光暗下时,它们就浮现。
邱莹莹握紧了布囊,另一只手按在铜钱上。铜钱微微发烫,像是活物在搏动。
灯光终于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但大厅里的影子,却没有完全消失。它们退到了墙角、柱子后面、楼梯的阴影里,像是潜伏的兽,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然后,邱莹莹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雷声。是哭声。
很轻,很细,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啜泣,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有时又像是在头顶的天花板里。
她想起《院规》里的一条:如闻婴孩夜啼,乃阴魂借气,勿应勿寻,闭目凝神,待其自散。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默念许明奇教过的一段安神口诀。但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到最后,仿佛就在护士站的柜台外面,隔着一层木板,有人正在低声啜泣。
邱莹莹的冷汗浸湿了后背。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了。
她刚松了口气,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是脚步声。
很慢,很沉,像是穿着厚重的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向着护士站靠近。
邱莹莹睁开眼,死死盯着楼梯口。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了。那里光线最暗,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着护士站走来。
“吧嗒……吧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邱莹莹抓起布囊,解开绳子,将里面的混合粉末倒在手心,随时准备撒出去。另一只手,摸到了藏在袖子里的一小截桃木——也是许明奇给的,削尖了,关键时刻可以当匕首用。
脚步声在护士站柜台外停下了。
隔着一道齐胸高的柜台,邱莹莹看不到外面是什么。但她能闻到一股味道——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
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雷声,还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柜台边缘,缓缓升起一只手。
惨白,浮肿,皮肤像是长期浸泡在水里,布满了皱褶和暗绿色的斑块。手指的指甲很长,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那只手搭在柜台上,五指张开,按在光滑的木质表面。接着,是另一只手。
然后,一个脑袋,慢慢从柜台后面升起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滴着水。脸也是浮肿的,五官被泡得模糊不清,眼睛是两个凹陷的黑洞,嘴巴咧开,露出乌黑的牙龈和残缺不全的牙齿。
它穿着深蓝色的、湿透的工装,正是白天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人影!
邱莹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想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一点一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它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身体佝偻着,工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水滴从它身上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它“看”着邱莹莹,黑洞洞的眼窝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是破损的风箱。
“……还……我……”
声音嘶哑,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还……我……”
邱莹莹猛地抓起一把驱邪散,朝它撒了过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落在它身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一股白烟。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向后退了几步,但并没有消失。被粉末碰到的地方,皮肤像是被灼烧般卷曲、发黑,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但没有流血。
它似乎被激怒了,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邱莹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还……我……眼睛……”
眼睛?邱莹莹一愣。王老三说“水下面有眼睛”,这个东西也在要“眼睛”?
她忽然想起许明奇的话:这些“东西”没有完整意识,只是重复生前的执念。
难道这个穿着旧工装的“东西”,生前丢了眼睛?还是说,它的执念,就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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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
没时间细想,那东西再次扑了过来!动作比刚才更快,更凶猛!
邱莹莹来不及再撒粉末,只能抓起那截桃木,狠狠朝它刺去!
桃木刺中了它的肩膀,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扎进了腐烂的木头。那东西嘶吼一声,动作顿了一下,但立刻又扑上来,双手抓向邱莹莹的脖子!
邱莹莹向后急退,撞翻了椅子,狼狈地摔在地上。那东西扑了个空,但立刻调整姿势,再次扑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浮肿溃烂的手,离她的喉咙只有寸许!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楼梯口激射而来,准确打在那东西的后背!
“嗤啦——”
像是烧红的铁块烙在皮肉上的声音。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身体向前扑倒,在地上疯狂翻滚,后背冒出滚滚黑烟。
许明奇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手里握着一把铜钱剑,剑身上串着的铜钱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沾着几道灰痕,眼神凌厉,和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封门!”他低喝一声,左手一挥,几张黄符脱手飞出,精准地贴在护士站的门窗上。符纸无风自动,发出淡淡的金光,形成一个封闭的光罩。
那东西挣扎着爬起来,后背被灼烧出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蠕动的东西。它似乎对铜钱剑和符纸极为忌惮,不敢再靠近,只是站在光罩外,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两人,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嘶吼。
“还……我……眼睛……”它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你的眼睛,不在这里。”许明奇持剑上前,挡在邱莹莹身前,声音冰冷,“六十年前,你失足跌入地基水泥,被活埋的时候,眼睛就已经没了。你的工友找了三天,只挖出一只靴子。”
那东西僵住了。仿佛“活埋”这两个字,触动了它某种深层的记忆。它开始颤抖,身上的水渍滴落得更快,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知道……”它的声音变了,不再那么含混,多了一丝……属于“人”的情绪。
“我知道。”许明奇收起铜钱剑,但左手依旧捏着指诀,“张大山,民国三十七年春,十三号院扩建地基时失足跌落,被水泥掩埋,尸骨无存。你的工友上报了,但当时的工头压下了这件事,赔了你家人一笔钱,就不了了之。你的尸体,至今还在这栋楼的地基里。”
那东西——张大山——沉默了很久。它身上的水不再滴落,浮肿的皮肤开始收缩,变得干瘪,像是水分被瞬间抽干。最后,它变成了一具穿着工装的干尸,眼眶深陷,但不再是黑洞,而是两个空荡荡的窟窿。
“我……想回家……”它说,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
“你的家,早就不在了。你的妻子改嫁,孩子夭折,父母早已过世。”许明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尘归尘,土归土。你困在这里六十年,该走了。”
张大山——或者说,张大山的残魂——抬起头,用那空洞的眼眶“看”向许明奇的方向。然后,它缓缓转过身,拖着干瘪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下面……不安宁……”在消失前,它留下最后一句话,“它……醒了……”
它的身影融入楼梯口的黑暗,消失不见。
护士站里,只剩下许明奇和邱莹莹,还有满地的水渍和打翻的桌椅。
符纸上的金光渐渐黯淡,最终熄灭。窗外的雨声和雷声似乎也小了些。
“它……走了?”邱莹莹从地上爬起来,声音还在发抖。
“暂时走了。”许明奇弯腰捡起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钱光泽暗淡了许多,“我用了‘往生咒’,暂时安抚了它的执念。但撑不了多久。地脉不稳,阴气倒灌,这些沉在地下的东西会不断被引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强。”
他看向邱莹莹:“你没事吧?”
邱莹莹摇头,摸了摸脖子。刚才被那东西的指甲擦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火辣辣的疼,但没有破皮。“它要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它生前的执念。被活埋的时候,水泥灌进眼睛,痛苦至极。死后残魂不散,就反复重复这个执念。”许明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但更麻烦的是它最后那句话。”
“下面不安宁……它醒了……”邱莹莹重复道,“它是指……镇龙碑下面的那个‘东西’?”
许明奇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必须下去。”他最终说,转过身,眼神坚定,“明天一早,雨一停就下去。不能再等了。”
“可你之前说,准备不足……”
“来不及了。”许明奇打断她,“张大山这样的‘地缚灵’都被引动,说明下面的平衡正在快速崩溃。如果等它彻底‘醒’过来,就什么都晚了。”
他走到邱莹莹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不是下午用的那个,更古旧,铜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定星盘’,能指明地脉走向和阴气汇聚点。明天下去,你拿着它,跟着指针走。如果指针乱转,或者指向不该指的方向,立刻告诉我。”他将罗盘递给邱莹莹,又递给她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东西,“这是‘犀照’,用犀角粉混合特殊药材制成的短烛,点燃后发出的光能照出一些平常看不见的东西。省着点用,只有三根。”
邱莹莹接过罗盘和犀照。罗盘入手冰凉,指针微微颤动,像是活物。犀照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麝香的气味。
“许医生,”她抬起头,看着许明奇,“下面……到底有什么危险?”
许明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闪电划过,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父亲下去过三次。第一次回来,断了一根手指。第二次回来,瞎了一只眼睛。第三次……他没回来。我在入口等了七天七夜,最后只等到这个。”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用红绳串着的铜钱,和刚才用的铜钱剑材质相同。但其中一枚铜钱,是碎裂的,用金箔勉强修补起来。
“这是我父亲的‘本命钱’。铜钱碎,人亡。他下去前交给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接替他,守住这里。”许明奇抚摸着那枚碎裂的铜钱,声音很低,“但他没告诉我下面具体有什么。只说,那是‘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是无数怨念、阴气、地脉煞气,经年累月,自然孕育出的‘怪物’。它没有具体的形态,会变化,会模仿,会利用人内心最深的恐惧。镇龙碑和那些石碑,不是为了杀死它,而是为了‘困’住它,让它沉睡,缓慢消耗它的力量。”
他看向邱莹莹,眼神复杂:“明天下去,我们可能会死。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可以选择留在上面。”
邱莹莹握紧了罗盘和犀照。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想起停尸房里那些盖着白布的床,想起林婉如燃烧的鬼火,想起王老三空洞的眼神,想起张大山干瘪的尸体。
她也想起母亲苍白的脸,弟弟期待的眼神,家里永远还不完的账单。
平凡的生活,多么珍贵。
可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无法假装没看见。有些责任,一旦扛起,就无法轻易放下。
“我下去。”她说,声音平静,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许明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明天天亮,雨停,我们就出发。”
邱莹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她毫无睡意。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只剩下细密的雨丝敲打窗户。脖子上的纹路不再发痒,但隐隐发烫,像是一个烙印,提醒着她已经无法回头。
她拿出许明奇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抄笔记,就着床头灯昏暗的光,一页一页翻看。里面记录着各种诡异的病例和应对方法,有些甚至配有简陋的插图。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地脉煞气凝结体处置纪要(残)》。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很多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但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内容:
“……其无形无质,变化万千,尤擅窥心,幻化人心中至怖之景……镇龙碑为其核心束缚,然碑文之力,年久渐衰……需以活人阳气为引,辅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物,重固封印……然活人入阵,九死一生……”
下面是一张极其复杂的阵法图,标注着各种符文和方位。在阵法的中央,画着一个小小的、简笔的人形。
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迹颤抖,墨迹深重,像是用尽全力写下:
“吾儿明奇,若见此页,切记:不可妄动碑文,不可直视其形,不可心生惧意。惧,则为其所噬。”
邱莹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她能想象,许明奇的父亲在写下这段话时,是怎样的心情。警告,担忧,绝望,还有一丝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愧疚?
她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明天。
天亮之后,雨停之时。
他们将深入那片连许明奇父亲都未能生还的黑暗。
而她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第七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