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爆发第80天下午……</p>
欧阳庆华已经不记得这是在羊城待的第几天了。</p>
羊城的太阳和京城没什么区别,都是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病房的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会斜斜地切进来,在床单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边界。顾战躺在边界那边,他躺在边界这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光,谁也不说话。</p>
顾战的伤比他重得多。腹部的贯穿伤是他亲手射的——黑色弩箭,箭头淬过强化穿透的秘术,从顾战后腰贯入,斜向上穿过腹腔,从那个男人胸膛正中透出半寸箭锋。那一箭是为了杀那个恶魔般的男人,但必须先穿过顾战。顾战说射,他就射了。没有犹豫,没有手抖,像千百次训练中做过的那样,扣下扳机,弩箭离弦。直到战斗结束,他把顾战从悬崖上背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僵在扳机护圈上,掰都掰不开。</p>
林梦涵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朝窗户,背对着他们。她这几天一直这样——不是在睡觉,也不是在发呆,就是坐着。有时候欧阳庆华跟她说话,她要等很久才回一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p>
庆华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他说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说不用。他就不再问了。</p>
他记得战斗结束后,他抱着她从悬崖边退回来,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p>
“他死了吗?”</p>
“死了,那么高的悬崖,就是队长也会摔死。”</p>
她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提过那场战斗。</p>
大概是在羊城的第五天下午,病房的门被敲响了。</p>
欧阳庆华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少女。她穿着羊城本地常见的便装,头发扎成马尾,眼眶微红,但神情还算平静。庆华认出她——覃语,御龙特训的学员,和龙狂神同批,御龙试训第一阶段排名第一,无死亡击杀乔焰然。他和顾战离开京城时特训还没结束,自然不知道最终成绩,但估计没有第一也是前三。</p>
“顾前辈。”覃语微微欠身,“我是覃语,御龙特训的学员。听说几位前辈在这里养伤,我来探望一下。”</p>
“我们记得你,你是第一阶段的第一吧?三个人没有死亡能杀乔焰然,厉害。”欧阳庆华比了个大拇指,要知道御龙战队中,不包括队长,是一超双强的格局,顾战一超,乔焰然熊猛双强,结果乔焰然熊猛都输了,而且乔焰然还是被零封,覃语也是所有试训成员的唯一一个十分成绩,很难不记住。</p>
而林梦涵依然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p>
“我是整个特训都是第一。”覃语微微一笑。</p>
顾战费力地坐起身,缠满绷带的腹部因为这个动作渗出一丝血迹。他摆了摆手,示意覃语不用客气:“你表现得很好。”庆华从门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覃语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顾战的绷带,又看了一眼靠窗沉默不语的林梦涵,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什么也没问。她大概想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但她也大概知道答案。那个在羊城杀了三个战队队长的“反社会分子”,就是被眼前这三个人处决的。</p>
“你来找我们,应该不只是为了探望吧。”顾战开门见山。覃语点点头:“我听说前辈们过几天就要回京城了。我想问问……御龙主队还招人吗?”</p>
顾战和庆华对视了一眼。御龙主队的名额向来稀缺,初代十人之后只补了五个新人,宁缺毋滥。但覃语是新人第一,血魂异能,十六阶中期——她完全够格。只是顾战现在下不了床,没法测试她的实战,而御龙的入队程序又需要至少两名正式队员的联名推荐。他正要开口解释,林梦涵忽然转过头来。</p>
“羊城基地虽然稳定,但和京城比还是有差距。”顾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御龙在京城有独立的训练基地、配套的资源、系统的训练方案,还有队长,也就是许朝。如果你决定加入,可以先带家人去京城适应一段时间,等我伤好了再补实战测试。如果不适应,随时可以回来。就当是一次试训,不算正式入队,不用有压力。”</p>
覃语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知道怎么办……羊城是家,有爷爷有爸爸妈妈,有哥哥和花寻姐姐……还有暂时找不到的那个他……</p>
“我想带我的父母一起去。”她最终抬起头,“至于爷爷和哥哥他们事务繁忙,可能暂时走不开。”</p>
“可以。”顾战点头,“今晚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发。”</p>
“你的伤不要紧吗?”覃语看着顾战满身的绷带问道。</p>
“大差不差了,反正有车接送。”顾战摆摆手。</p>
覃语站起身,对顾战鞠了一躬。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战一眼:“顾前辈,我想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p>
顾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p>
“那个杀了三个战队的反社会人士……是死在你们手里的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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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欧阳庆华抬了抬眉,大概是好奇覃语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毕竟他还不了解覃语和那个死在他们手里的人的关系,林梦涵闻言瞳孔骤缩一下,随后又看向窗外。只有顾战看着覃语的眼睛,片刻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是。”</p>
“他长什么样子?”覃语追问道。</p>
“我不知道,他一直戴着面具。”顾战摇摇头。</p>
“异能是什么?”覃语继续问道,像是要确认某个不敢想的问题。</p>
“没见他使用过异能。”顾战耸了耸肩。</p>
覃语闻言松了一口气,随后微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p>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p>
“这姑娘问这个问题干什么?”欧阳庆华不解。</p>
但另外两个人都没回应,林梦涵还在看着窗外,顾战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p>
次日清晨,车队在羊城北门集合。覃语带着覃山海夫妇上了第三辆车,顾战躺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林梦涵和欧阳庆华坐在后座,来的时候路是探过的,加上他们现在还有伤,所以没必要下车继续开路。</p>
出城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羊城的城墙在晨雾中缓缓后退。他不知道这座城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p>
……</p>
末世爆发第77天,羊城郊外某片树林。</p>
杨文昭捂着左臂,吃着以前绝对瞧不上的压缩饼干,喝着溪水。任谁也不会想到此人会是昔日的警署部部长,羊城杨家仅次于杨成虎的二把手。自从杨家派系被冯暮屠杀和被覃建松清算,他艰难逃出来后这样已经两天了,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他的左臂在逃亡时被追兵划了一刀,伤口没有药品处理,已经开始发炎,如果不是因为他也有一点战力,他早死了。</p>
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树干上,听着溪水从石缝间流过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安静。往日那些前呼后拥的部下、那些谄媚的笑容、那些在会议室里互拍桌子的争吵——全都没了。父亲死了,派系死的死、投降的投降,他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躺在干涸的河床上等死。</p>
忽然,他听见附近传来脚步声。不是丧尸——丧尸的脚步声是拖沓的、不均匀的,这个脚步声太稳了。杨文昭扔掉压缩饼干起身要跑,但左臂的伤让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等他稳住身形,一个人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p>
“呵……覃家狗的鼻子就是灵啊。”杨文昭放弃了抵抗,对方的战力远在他之上,跑也没用。他靠在树干上,头也没抬,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往日风光都没了,在这末世之中活着还有什么意思?”</p>
“杨局长。好久不见。”对方开口了。</p>
听到对方的声音,杨文昭愣住了。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不是覃家的人,是林战威。他穿着便装,腰间别着落月双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p>
杨文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起来:“你们冯暮不是说不站队,你们神威也不站队吗?冯暮死了,你们就倒向覃家了?”</p>
“你误会了。神威从始至终就没有站过队。”</p>
“那你找我干什么?”杨文昭的声音忽然拔高,眼里闪过一丝疯狂,“拿我的头去找覃家换点好处?”</p>
“不。”林战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联手吧。向覃家复仇。”</p>
杨文昭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战威没有催他,只是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消毒酒精,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你的伤口再不处理,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p>
杨文昭盯着地上那卷绷带,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p>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冯暮杀了我爸。我爸是他杀的,没错吧?”</p>
“覃家是这么说的。具体是不是就不知道了。但刀疤和肖赤复确实是冯暮杀的。”</p>
“那你还找我联手?”杨文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不顾一切的讥讽,“你不是冯暮的朋友吗?你应该恨我,我也应该恨你。我们还联手干什么?”</p>
林战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溪水从石头缝里流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冯暮是被覃家利用来借刀杀人的。我都能看出来,你活了三十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吧?”</p>
杨文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指节发白。</p>
“冯暮就是个棋子。”林战威站起身,把绷带往杨文昭的方向踢了踢,“覃建松利用冯暮除掉三大战队,再利用京城高手除掉冯暮。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几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说了几句不同的话。然后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全死了。”</p>
“呵呵……京城高手是我爸拿假消息骗来的,不是覃建松派的,虽然那老东西赢了,但别太过神话他。”杨文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p>
“所以你到底愿不愿意联手?”林战威问道。</p>
杨文昭低着头,林战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p>
“你想怎么联手?”杨文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p>
“你做内忧,我做外患。”林战威重新坐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现在就是覃建松最得意的时候,羊城的大权都在覃家手里,越是得意越危险。”</p>
他又画了一个圈:“南沙以南有香山尸潮的余波,只是南沙没有人,所以它们没有大规模进入羊城范围。我去把它们引过来。”他抬起头,看着杨文昭的眼睛,“等尸潮围城,你在城内策反那些你信任的杨家旧部,伺机而动。外有丧尸,内有叛军,覃家撑不了多久。你父亲的仇,部长的仇,一起报。”</p>
杨文昭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把手里攥得变了形的压缩饼干包装袋扔进溪水里,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卷绷带。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伤口发炎的灼热感从手肘一直蔓延到肩膀,然后他笑了:“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屁孩,计划真是粗糙,有带纸笔吗?我给你设计什么是完美的计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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