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人口不多,先一辈的早已入土,这一辈的慕容瑄年近弱冠也不过昭珠一个皇后。
是以昭珠在宫中除却守着规矩之外,变得格外清闲。
说起来规矩倒也和谢府没有什么差别,大雍朝民风开放,虽说已迁至南方,但还保留着当年北方的肆意。
后宫女子亦可以同男子一般骑马射箭。
可惜昭珠自幼长在江南,江南地方又偏逢如今北境战乱,能有多少马给闺阁女子练习骑射。昭珠不会骑射投壶,日日不过赏赏花,看看鸟罢了。
幸好昭珠自幼不喜出门,这才没有觉得无趣。
这几天下来,慕容瑄的人影没有见到,身边的嬷嬷丫鬟她倒是都熟悉了起来。
松枝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听说原先是和慕容瑄的生母一起侍奉太后娘娘的,她年纪最长,行为举止像是用官尺量出来一般。她不管昭珠行事,但是偶尔会提点她几句。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清漪,清漪告诉她,她曾经是服侍明瑾的。比起难见笑意的松枝,昭珠更愿意清漪在她身边伺候。
昭珠闲来无事,便叫着清漪带她在宫中随处逛逛。
走到岔路的时候,昭珠问清漪:“那条路是往哪边的?”
清漪看了一眼之后回答她:“那是陛下所居的显光殿。”
昭珠思索片刻,这约莫十日的光景她都没有见到过慕容瑄,按照寻常夫妇之间,她是不是应当主动去找他。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昭珠又觉得不好意思,她嘴笨,不太会说什么讨人开心的话,也看得出来慕容瑄对她不甚热络,若是触了这个病美人的霉头,反倒是不好。
昭珠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又想起原先阿父和阿兄有段时间经常被陛下唤进宫。
她也的确好久没有见到阿父和阿兄了。
说不定呢,说不定这次就碰上他们了。
昭珠立在岔路口,眼睛眨了眨,开口道:“你带我去见见陛下吧。”停顿片刻之后昭珠又补充道:“毕竟是夫妻。”
清漪神色没有什么变动,闻言带着昭珠往显光殿那边走。
显光殿的布局因地制宜,按照江南园林的样式修得曲径通幽。
一路上水流潺潺,山石相映。
快到显阳殿的时候,门后一个影子往这边走来,昭珠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
可眼睛一眨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人,此人长得五大三粗,面上一道陈年疤痕,昭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那人走到昭珠面前之后似是思虑片刻,随即开口道:“娘娘安好。”
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平平淡淡一条线,就好像这句安好是有人逼他在说一般。
昭珠轻轻点了点头,瞧着身边两个侍卫没有拦她的意思,昭珠提步往里走。
显光殿和昭阳殿有些许不同。
昭阳殿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奢华至极,和昭阳殿比起来,显光殿倒是格外普通。
昭珠听说过原先那个垂帘的太后住在昭阳殿,料想到昭阳殿的布置该是她吩咐的。
显光殿外竹影婆娑,水声叮铃。
外头候着的公公见着她,又想到殿内的场景,让人进也不是,把人挡在外面也不是。
昭珠正等待那公公通传之时,殿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这声音一听就是慕容瑄的,昭珠惊讶地看了面前公公一眼,也顾不得没有被允许,直接提着裙子走了进去。
那咳声急促,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昭珠一进去就被慕容瑄的模样吓了一跳。
男人许是因着病的缘故从椅上跌落下来,此刻一手半撑在地上,一手掩唇咳嗽。
昭珠掀开珠帘走向他,看到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昭珠来不及分析他究竟是为何如此,三步作两步向前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想要把他拉起来。
可是男人这次的咳嗽来得格外凶猛,他嘴唇微张似是要说话的时候,咳嗽先一步出来。
昭珠索性也坐在了地上,像阿兄在她染风寒之时抚着她的背一般轻抚着慕容瑄的背。
夏日衣衫薄,身后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格外明显,慕容瑄浑身一僵,很想推开她,身体却不许他这么做。
更让他觉得自己狼狈的是,昭珠竟像怀抱小儿一般把他抱在怀里。
她一手轻轻搭着他的肩,一手抚着他的背,她的胸膛紧挨着他的右边肩膀,柔软的触感让慕容瑄感到陌生,她的怀抱暖和,让他心中生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女子身上浅淡的辛夷花香和他的病一般强势,肆意地占据了他身边的所有空间。
好不容易咳嗽缓了下来,慕容瑄拿下掩着唇的帕子,一眼瞧见了上面的血迹。
身边的昭珠自然也看到了,她原先知晓慕容瑄生病的事情,却不曾想他竟然到了如此病入膏肓的程度。
她有些可怜地看向怀里虚弱的男人。
他的唇色本身浅淡,鲜血涌出就似口脂一般点在唇间,往他本就不算良人的面上更添几分妖冶,许是因为咳嗽的缘故,他的眼尾泛红,眸中水朦朦一片。
一滴没被他擦净的血从他的唇角向下,在他白皙的肌肤上蜿蜒,攀上他的脖颈,隐入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中。
昭珠猛然收回目光,手忙脚乱拿出一张自己的帕子,伸手递给了他。
慕容瑄倒也没有客气,擦净了唇上余下的血渍。
他开口道谢,声音是柔弱的气声:“多谢,我之后洗净了还你。”
昭珠没有看他:“不必,一张帕子罢了。”
慕容瑄冷笑一声,他们隔得近,这声音狡猾地钻进昭珠的耳中,慢慢溜进去,好似一张大手握住了昭珠的心脏,她偏头望过去,望见了慕容瑄冷过三九冬天的眼睛。
“你也没想到我竟然病弱至此吧。”
昭珠咽了口口水,安慰道:“陛下乃天命之人,肯定会好的。”
“天命之人。”他重复着昭珠的话,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世上多少人说他天命之人?
真要算起来只有昭珠一人在他面前把对先人帝王的话用在他身上。
他的母亲地位低下,在他年幼之时就被一杯毒酒赐死,他和那个女人同处一室,看着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散去,也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折磨而死。
母亲倒地之后,那个女人一步步走向他,捏住他的下颔,她的指甲快要扣进他的肉里:“要不是我儿命运多舛,你也配养在本宫身边?”
那年冬天,他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身体一直如现在这般。
再之后他的父亲死了,他被推上皇位。
皇帝是至高无上的,人人都对他的病避之不谈,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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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地知道,他们背地里的话是多么不堪。
他们说他不像个储君,说他是个病秧子,说他要不是因为先帝子嗣不丰又被养在皇后身边,不可能荣登大宝。
可是如今面前的女子却说,他是天命之人。
慕容瑄的目光划过昭珠面上的每一份微小变化。
竟发现她的神色不似作伪。
“你打算拥我到何时?”
昭珠慌张收回了自己搂着他的胳膊,他刚才的神色好冷好冷,让昭珠感到害怕,那双眼睛望过来,昭珠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丢进了寒凉的枯井之中。
昭珠站起身来,看着面前的慕容瑄,他撑着地面,似是使不上力。昭珠马上过去扶着他的胳膊给他借力。
松开手之后,男人身形踉跄一瞬。
他的背影在阳光之后格外萧瑟。
“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昭珠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外头跑进来一个人。
那人拿着医箱,想来是太医了。
刘太医看了眼昭珠,面色微变,之后恭敬地跟帝后行礼。
慕容瑄转过头来扫了昭珠一眼:“你今日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先回去吧。”
昭珠点点头,离开了寝居。
窗外夕阳将要落下,天地之间一片昏黄,昭珠年幼的时候经历了母亲的离世,那时她年纪不大,只记得母亲始终缠绵病榻,直到一个黄昏的时候下人急忙忙过来喊她,跟她说:“娘子,快去见见夫人最后一面吧。”
虽然知晓自己的担忧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昭珠还是觉得心慌。
等那抹亮色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慕容瑄才吩咐太医过来把脉。
刘太医伸手抚上慕容瑄的脉搏,眉头皱起。
“陛下前几日说的解药可有结果了?”
慕容瑄摇摇头。
刘太医面上正色几分:“此毒年代久远,解药得尽快了,若是......陛下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慕容瑄眉头拧起:“若是没有解药,一年的时间还有吗?”
刘太医面露涩意。
慕容瑄低下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罢了,你先开几副药给我吊着。”
刘太医拿出纸笔写药方,嘱咐道:“这药方治标不治本,如此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既已知晓此毒为金月白,陛下得为自己先做几分打算,政事虽繁多,但是还是得以身体为主。”
“我知晓的。”
刘太医将药方呈上来,方才进来的进忠公公伸手接过,走出去吩咐下人煎药。
待人走出去之后,刘太医又道:“臣知晓陛下如今腹背受敌,可是这身体总是重中之重的,陛下切乱了本末。”
“我明白了,你且下去吧。”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身边的宫人过来掌了灯,慕容瑄在桌边看着文书,直到进德公公过来提醒,他才后知后觉看向外头。
明日似是有雨,今夜瞧不见丝毫月光,外头漆黑一片。
“陛下今日先歇息吧。”进德开口道。
慕容瑄微微颔首,起身走向榻边,正欲歇息的时候,他想到了什么,问身边的人:“昭阳宫可熄灯了?”
进德一瞬愣住,接着回答道:“方才进来的时候并未。”
慕容瑄深吸一口气:“今日我去皇后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