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兰知秋 > 29. 第 29 章
    几个时辰前,沈关音和柳依出了门,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那日祝劭元来薛珉宅时拉车的枣红马。不过,它身后换成了一辆装潢精致的车厢,檐帘下挂着银质香球和酢浆草结。马夫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女人,打扮也很得体,像是来恭迎大小姐的。

    沈关音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准备得这般隆重?”

    房夫人应道:“小姐此番回孙府,自然要风风光光的,若是弄个毛驴拉破车,少不得要被看低。”

    沈关音琢磨着这句话,谢过房夫人,和柳依上了车。到孙府还有些时候,她随手摸了下身侧,却发觉是空的。

    她这才想起来,随身包袱放在柳依身上。现在她算栖云馆的小主人,当然用不着自己拿包袱了。

    “柳依,帮我取一本话本来。”

    柳依显然不太熟悉她的私人习惯,问道:“小姐,话本放在哪?”

    沈关音想了想,说道:“包袱靠右边的夹层里。”

    “要哪一本?”

    “随便拿一本就是了。”

    她接过柳依递过来的话本,随便翻开一页,却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在栖云馆住下的几日,她发觉自己的自理能力在肉眼可见地退化,梳洗有人帮,吃饭有人布菜,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女。而不知怎的,她觉得今日脖子有些酸,按着还疼。问了柳依,小姑娘只红了脸,拒绝回答她。

    不多时,马车停在孙府正门。一下车,赵嬷嬷的长脸便贴了上去:“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已经在正堂等了一会儿,先进去吧。”

    沈关音倏然愣住,过去那个喜欢阴恻恻地看她的小老太太,现在挤出一脸褶子,对她笑得灿烂极了。

    到底是沈关音耳根子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尴尬地扭过脸,“赶紧进去吧,嬷嬷。”

    乔夫人正襟危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条鲁绣手绢儿,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的方向。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冲着正堂而来,乔夫人不自觉地摸了摸颈上的金三事,微微眯起眼睛。

    沈关音粉面桃腮,穿着一件杏粉大襟袄,腰系一条结彩鹅黄缎面裙,发髻上垫着一圈栀子、绣球、茉莉,正中倒插一枚蝴蝶分心。身后跟着的小丫鬟,也是通身锦缎,颈上戴着长命锁。

    只见两人跟在赵嬷嬷后头,意欲行礼。

    她微微喘了口气,和气说道:“不必行礼了,时间不多,说正事即可。”

    沈关音点了点头,坐到位置上,拿出纸笔,说道:“不知是替哪位递状子?”

    乔夫人道:“孙大郎。”

    “是因田产,还是债务?”

    “可有人证,凭证?”

    “是想讨回公道,还是追回所失字据、地契?”

    赵嬷嬷向前一步,随之作答,乔夫人中间听着,时不时补上一句。沈关音按部就班地问了几个必要的问题,一字不落地记下。

    半晌,她收起纸笔,说道:“状子我可替您写,不过一切得看知县审判,我做不到为输赢打包票。”

    乔夫人端起茶盏,说道:“酬金按照先头说的给,赵嬷嬷,去把东西拿过来。”

    赵嬷嬷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沈关音定睛一看:盘里摆着一座银质仙娥像,高约五六寸,手里捧着一只大桃子。旁边是一只装银人的黄花梨匣子。

    嬷嬷笑着说道:“这是夫人的一点心意,请姑娘收下。”

    沈关音看着闪闪发光的银人,不由得有些惊讶。乔夫人没给她实打实的碎银,反而给了个银像,这是为何?

    赵嬷嬷解释道:“姑娘现在虽然离了孙府,但仍旧是夫人的姑娘,送银锭多显生分?倒像是雇来的外人。这才差人打个银人来,这是祝寿的仙女,寓意吉祥,给你留着赏玩,这是姨母的一点心意。”

    既然如此,沈关音便说道:“多谢姨母厚意。柳依,你快帮我收下罢,省得让嬷嬷累着。”

    赵嬷嬷拿出一只黄花梨方匣,将仙娥放进月白色的绸缎挖槽里,小心扣上盖子,又拿了张包袱皮,将匣子裹好,递给柳依。

    该办的事都办了,沈关音起身道谢,准备离开。

    末了,她准备转身时,忽然发觉乔夫人正死死抓着手绢,用一种晦昧的神情看着她,几乎欲言又止。

    沈关音抬了抬眉毛,漂亮的脸蛋上写满疑惑。

    “走吧。”乔夫人忽然说道:“赵嬷嬷,扶我回去,我有些累了。”

    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嬷嬷说道:“姑娘,蓝嬷嬷正在外头,等着送你一程呢,我先带夫人回去了。”

    蓝嬷嬷穿着一件银红色焦布比甲,在外头候着。见到沈关音和柳依二人出来,她关切地迎上去,说道:“丫头,可是回来了?这些日子过得怎样?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沈关音见了蓝嬷嬷,眼底登时就泛起一点女儿回娘家似的思慕,她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说道:“嬷嬷,去茶房吧。”

    两人落座后,柳依先去拿糕点,蓝嬷嬷便说道:“刚刚你们的对话我都听了。姑娘,归宁那日,夫人对你说的话确实不太中听。她那时正在气头上,她现在也管不了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怀。”

    沈关音沉默了一会儿,从蓝嬷嬷的话里品出了一些意思。孙承礼再没出息,也是自己的儿子。不过,除了在对姐儿的教育上有分歧,这位姨母素日待她还算客气。

    沈关音说道:“可是嬷嬷,我现在对未来有些迷茫。如今我不得出府居住,只能住在夫家,他又是个……您也知道了。”

    蓝嬷嬷叹了一口气,当初她劝告姑娘出府谋生,眼下已经不合适,只能安慰关音:“丫头,你先跟着他罢,吃好喝好,把身子养养,再说以后的事。待我和张嬷嬷做些药膳来,与你送去,你喜欢吃什么,只管跟我们提。”

    沈关音顿时想起来,她最爱吃张嬷嬷做的艾叶煮鸡蛋和黄芪炖鸡,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时,柳依也端着攒盒来了,三人喝了好几盏茶水,眼见攒盒空盘,才分头而去。

    ***

    且说沈关音鞋尖刚刚踏进栖云馆院内,只觉得身心疲乏,想在梳洗后小憩一会儿,却见房夫人坐在石桌上等着,手边还放着好几匹布,花花绿绿。

    见人回来,房夫人赶紧起身迎接:“小姐怎么去得那么久,老身正要给您量体裁衣呢。”

    量体裁衣?

    房夫人说道:“小姐住了些日子,穿得基本都是自己带来的衣服吧?殿下叫我给您打个样,做些您喜欢的款式。”

    沈关音本想推辞不受,但转眼看见,桌上还摆着一只盘子,装着一只小袋子,还有一只盒子。

    她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房夫人笑道:“小姐先进屋,咱们边做边说。”

    进了屋子,柳依先帮她将袄裙的带子解了,只留下一件袙腹和合裆长裤。沈关音站在原地,房夫人拿着木尺,在她身上忙上忙下,说道:“那盘子里的,是殿下要我交与你的,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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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些零花和日用,小姐,你就收下吧。日后采买些什么,用不着账房过目,方便省事。”

    沈关音想了想,温言谢了两句。

    房夫人见她温顺听话,便继续道:“殿下还交代了,让你多吃些,莫要挑食。我方才瞧着也是,姑娘家家,怎么瘦得肋骨都出来了。”

    沈关音顿时想到蓝嬷嬷说的话,看来自己确实该养养身体。不过,她想到昨夜的事,不觉有些顾虑。昨日鱼水之欢,他没做任何措施就弄进去了,今早,也没人给她送来江湖传闻的避子汤,便说道:“夫人可知殿下的意思?昨夜……”

    她没好意思往下说。

    房夫人正在给她量胸围,听到此话,目光恰好扫到关音的后颈,着实顿了一下。女子白皙的脖颈上有一块紫红色的淤青,不大不小,在雪肌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昨夜的事,她今早已经通过柳依听说,至于殿下的意思么……

    没和她说过。祝劭元和往日一样,给她和邱伯吩咐事做。

    想到这里,房夫人顿时拿不出心思给她量体了。如果放任两人这样搞,小姐未婚先孕,于礼法可是相当不妥,私纳的后宅妇生下孩子,母亲会被朝廷按照滥妾处理,孩子想要册封也难。

    但今日所见,房夫人基本能确信,殿下是真喜欢这姑娘,才没几日便承宠了,往后不知道得有多少次。她一个仆妇,当然不敢违背上意,便和沈关音说道:“小姐莫急,老身知道一样药材,名唤零陵香,有避子的功效。您若需要,我便寻些过来,但是这个须克制用量,谨记药多伤身。”

    沈关音一听,心里的石头马上落了地:“那可真得麻烦夫人了,请你速速帮我寻来,耽搁不得。”

    如今,她还没有做好成为母亲的准备。若是怀孕,少不得要在鬼门关上遭一劫,往后更要相夫教子,气运全拴在上面,光想一下都接受不了。

    没多久,房夫人也量好了,便让柳依端着布匹,让她挑几个喜欢的颜色。

    沈关音挑了几样,房夫人和柳依便退出房去,留她一人休息。经这一遭,睡意早已烟消云散,百无聊赖的她便坐在床上,将夫人送来的东西拆开来看。

    一包小碎银,个个儿都是月牙形;另一只盒子,放了一只梅花翠云钿儿,一支凤衔灯笼流苏簪,流光溢彩,可谓巧夺天工。

    ***

    是夜,祝劭元睡前方觉有些闷热,便在叠石小景纳凉。邱伯便跟在后头,将白日的消息一一汇报出来。

    “郡王殿下即刻便做出回应了,他差人声明,自己从不认识胡勇其人,且指责胡勇栽赃陷害,对郡王不尊。”

    更不受控制的是,坊间悄悄传开一则消息,有人声称亲眼看到胡勇出入郡王的府邸,形迹可疑。虽未经证实,但传闻甚嚣尘上,想压也压不下去了。

    祝劭元问道:“巡按御史有动作么?”

    “御史还未有反应,大概还在观望中。”

    “知道了,明日你接着打听。”

    看着邱伯的背影渐行渐远,祝劭元便沿着岸边走,踏过水面的汀步,拐到一条卵石小径里。

    顺着小径往前走,蓦然间,一座熟悉的厢房映入眼帘。他回望了一眼来时的道路,方才想起来,这处叠石小景是和栖云馆相通的。若是想来见她,直接从这里走,还能避开正院的仆役。

    东厢的窗户还亮着。暖融融的光透过窗户纸,隐隐勾了勾他的心。

    他不由自主地迈开步伐,朝那间屋子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