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羽这次彻底接收到宋行屿发射出的信号,他说晚上,说下次,说以后。
而她,没有想象中那样反感。
又一对穿着漂亮的妹妹们过去,小铃铛丁零当啷响起来,江时羽认出出的角色,来不及多看几眼,听到身边人问话:“时羽了解这些吗?”
称呼变了,江时羽反应了几秒才说:“啊,不太了解,”她笑笑,“只看到过一些广告和视频推荐,宋...您呢?”
“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我教的学生有喜欢这些的,那些小玩意儿好像叫寄...”
江时羽瞪大眼睛,我求你了,这俩字可不能颠倒。
“是叫吧唧吧,”江时羽打断他哈哈笑了两声,“刚刚路过的那俩姑娘是这么叫的。”
宋行屿又是“嗯”了一声,两人没再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
江时羽和朋友来这里时从不会感到尴尬,更不会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反而吸收能量后觉得年轻许多,在喜欢的领域里感受到踏实和快乐,但和宋行屿在一起,莫名觉得自己成了陪孩子来玩的家长。
平心而论,宋行屿年龄不算大,长相无可挑剔,身材也维持的很好,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稳重,但即使这样,那种清雅谦和的气场和大学老师的身份,还是让人觉得和他是在两个次元。
还是无法连通无法打破的两个时空。
江时羽吸了口奶茶,下意识想拿出手机玩会儿,但太不礼貌,于是只好继续两手捧着奶茶杯,看漂亮的coser们从他们身前走过去。
“要去看场电影吗?”宋行屿侧过头对她问道。
约会流程,吃饭逛街看电影,虽然土,但不会出错,江时羽立马拿出手机,点开近期新上的电影,她有一部想看很久的剧场版,但对他们现在约会来说可能不合时宜,也不符合她造就的人设,于是她心痛的退出去,找了一个口碑不错的悬疑片,手机放在两人中间,宋行屿左手撑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上半身轻轻靠过来,若有若无的花香又萦绕在鼻尖。
江时羽吸了一口,说话不经大脑:“好好闻,用的什么香水,给个...”链接两字好险被吞回去。
她不安的拿食指顶了下还在鼻梁架的好好的眼镜,上下吞咽了下,把手机往那边一递:“你看这部可以吗?三点多开始,我们再逛一会儿就步行过去,离得不远。”
“好,”宋行屿把手机还回去,江时羽刚想站起来,又听身边人说:“没有喷香水,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你要是喜欢,我回去把链接给你。”
江时羽闭了闭眼,沉默几秒,也说了句好。
电影已经上映了一段时间,票房一般,主演的号召力不强,剧情也是一眼望到头的发展,下午场只有七八个人坐在里面,江时羽买了两张最好的中间位置的票,价格比角落里的贵了三倍。
她有点心痛。
还有10分钟开场,宋行屿说要先去个接个电话,但晚几分钟进来时,江时羽看到他捧着的一桶爆米花和一杯可乐。
她出电影票,宋行屿出零食,倒也符合这个男人的作风。
江时羽没推脱,接过爆米花,两手捧着放在膝上,她不太想喝可乐,刚喝完的奶茶还在肚子里占着地方,低着头故意没有看过去,再抬眼时,宋行屿已经在她左边位置坐下,身后的按摩椅缓缓启动,宋行屿坐姿松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乐在手上转了一个圈,最后放在左边的扶手上。
电影开场,四周的灯光关闭,荧幕上的灯光直直打下来,随着画面变化在脸上留下一道黑白明灭的交界线,鼻梁和眉骨在黑暗中更显深邃,江时羽跟着明亮的光看过去,看到宋行屿鼻尖右侧,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怎么了?”宋行屿突然转头,和江时羽对上视线,看到对面的人张张嘴没说话,以为她没听清,又微微探身,重复一遍:“怎么了?”
呼出的热气打在颈侧和耳尖,江时羽眨眨眼,猛地将腿上的爆米花举到两人中间,小声又急促的问:“我就是想问你要不要吃爆米花?”
动作幅度有点大,爆米花跳跃的从桶里蹦出来几个,落到座位和衣服上,宋行屿顺着跳出来的轨道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吃。”随后掏出一张纸,将崩落出来的捡到一起,用纸包起来。
因为这个小插曲,江时羽后面老实了一个多小时没敢动,万幸电影卡在及格线上,没有那么难以下咽,只是到了后期快要结束时,斜后方的座椅上,时不时传来说小话和口水交融的啧啧声。
都是成年人,太懂这是在干什么,江时羽没往后看,只是身体往下滑了滑,企图隔绝声音。
她现在没觉得害羞,只是有点尴尬,和不熟悉的男人坐在一起听情侣现场直播,就像小时候和父母看电视时看到主角接吻的场面一样尴尬。
电影进入警匪对峙的高/潮阶段,中间激烈的背景音响起,两方举枪的一瞬间,音乐骤然消失,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激烈的嘤咛声和几道喘息,这道声音很大,引得前排几个观众也好奇的回过头,江时羽立马坐端正,生怕给后面人背锅被当成变态。
江时羽看到前排几个人往后扫了一眼,而后窃窃私语了会儿,她也挺想趁机回头看看是哪俩高人大庭广众之下上演活/春/宫,可惜身边有个性冷淡老师,她实在不好意思动。
而后面两人好似在也忍不住似的,大声密谋开几个小时的酒店,然后在电影结束灯亮起来前,跑了。
灯光亮起,打扫卫生的阿姨从后门进来,江时羽跟在宋行屿身后起身,见他把包着的纸扔到垃圾桶里,低声说了句谢谢,手边的可乐没有扔,听声音,还很满。
从后门出去,又回到热闹的商场里,快三个小时,一杯奶茶终于发挥功效,江时羽从电影中途就非常想上厕所,现在走到外面,膀胱感觉尤甚清晰。
没有一个淑女会在只见过两次面的相亲对象面前说屎尿屁,江时羽抿了抿嘴,拼命忍住。
“平时喜欢看这类型的电影吗?”宋行屿和她并排走着,途径电影易拉宝,停顿几秒问道。
江时羽看了一眼悬疑片旁边的电影,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还好,我看的电影还挺广泛的,你呢?”
“我记着了,”宋行屿说,“我看电影不多,看纪录片多一些。”
江时羽又点头,很符合她对宋行屿的印象。
绕过半圈商场来到扶梯前面,两人一前一后下去,江时羽扫了眼琳琅满目的店家招牌,想到看电影前宋行屿说的晚上,现在已经快六点,到了吃饭时间。
她这一天下来虽然没什么心潮澎湃的激情,但并不累,和宋行屿相处很让人舒服。
如果晚上一起吃饭,估计又会老生常谈一些婚姻有关的事情,继续他们未完的相亲接触。
而这个时候,她又要做好高级防备,维持住温婉淑女的模样,坐实端庄事少适合结婚的完美形象,多年来的伪装,对镜练习过上千次的微笑幅度,这次对江时羽来说并不难。
到达下一层,江时羽不确定要不要现在就吃东西,步伐慢了一点等宋行屿与她并排,餐厅门口前有服务员在发传单引客,手臂伸到她面前,冷不丁吓了一跳,江时羽刚缓一下想去拿,宋行屿已经伸手接了过了,微微颔首,而后再往前走几步后,人已经到了她的右侧。
“晚上要一起吃饭吗?”宋行屿看着手里的几张传单问,“如果不忙的话。”
“嗯,好啊。”江时羽仰头巡视了一圈,确实有点饿了,中午为了维持形象压根没吃多少,后面全靠奶茶压肚子,只是现在相对于吃,她更想去个厕所,抬眼看到卫生间的指示牌,眉头一皱,又不情不愿的挪开视线。
正要再往前走,宋行屿突然脚步一停,微微偏头看向左边过道:“我想先去个洗手间,麻烦等我一会儿。”
“好。”江时羽表情不变,轻轻点点头,“我等你。”
卫生间在过道尽头,男左女右,江时羽等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飞快的往那边走,只用平时一半的时间就从隔间里出来,而后又洗了手,用纸擦干,若无其事走到等待的地方,继续站着。
时间卡的好像刚好,她刚站直,余光中看到熟悉的身影从过道尽头走来,身高腿长,衬衫袖口折叠了几圈,露出嶙峋的腕骨。
“想吃什么?”宋行屿走到她身边问。
江时羽有点想吃火锅或者烤肉,但吃火锅姿势要很注意,吃烤肉她又不会烤,更何况两人还要聊点相亲类的话题,想了想,江时羽看向一家带隔间的云南菜馆,抬眼问:“这家可以吗?”
“当然。”宋行屿将手中的传单叠好,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店里人不多,不用等位,江时羽跟着服务员进到包厢。
一道长方形餐桌,两人面对面坐着,
吃饭依旧只需要扫码,江时羽坐好后立马拿出手机,扫上桌角的二维码,又把手机递过去,温和的笑了笑:“这顿我请,有没有什么忌口?”
宋行屿没推脱,拿过手机点了几道,还回去时才回答:“没有忌口。”
江时羽扫了一眼他点的几道,一道鱼,一道肥牛,还有一道菌汤,口味的那一栏选择的是微辣,江时羽默默记住,又添两道,同样选的微辣。
等到上菜期间,房间内又一瞬间安静下来,在彼此心知肚明有好感有下一步的心思中,安静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暧昧。
“宋先生是为什么想相亲?”江时羽受不了这氛围,忍不住发问,“恕我冒昧,您这样的条件,应该有大把的姑娘喜欢才对,门栏可能都要被踩破了。”
她问完似有些紧张,忍不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向桌子中央的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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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她动作,宋行屿已经拿过水壶倒了一杯,轻轻放到她面前。
“家里人催的急,”宋行屿实话实话,“我比你还大六岁。”
“所以你说的试试,是奔着结婚去的吗?”江时羽看着他问。
“当然。”宋行屿毫不隐瞒,“是奔着结婚的念头在接触。”
江时羽怔愣一瞬,说实话,她一开始觉得哪怕相亲,也需要几个月或者几年的交往时间才能进行下一步,但听宋行屿的语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拿出户口本去领证。
话题既然说到这,如果是要再往下进行一步,那么简单的自我介绍可太潦草了,婚姻观念爱情观念道德观念,三观俗成起码也需要基本一致。
江时羽决定下一剂猛药:“你对结婚后必须生小孩,有什么执念吗?”
宋行屿倒水的手一顿,又很快续上,断掉的水声响起,氤氲热气从杯中冒出来,散在包间里,搅散了一室寂静。
“从身体结构上讲,子宫长只在女性母体中,从法律上讲,即使怀孕,孕妇也有决定终止妊娠的权力,从责任义务上讲,如果有了孩子,我会尽职尽责做一名好丈夫好父亲,但即使组成家庭,我也无权干涉我妻子关于孩子上的决定,更不能威胁强迫她,”宋行屿撂下杯子,认真道:“我对孩子没有什么执念,相比孩子的降临,我更希望我未来的妻子拥有绝对的选择权和自主权,婚姻是场豪赌,赌注不该是女人的子宫。”
江时羽喝水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甚至做好了这人如果也不咋地,那我们掀桌子吵一架的准备,不报有任何期待却收获了与想象中不同的的对话,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人更不知所措。
“你这个想法,我倒是第一次听到。”江时羽深吸一口气笑笑,说实话,她虽然觉得这话文邹邹的还有点装,但起码在见面的时候还愿意装,没有一上来就说“国家已开放三胎,咱们必须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
“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宋教授之前谈过几次恋爱?”江时羽真诚问道。对面的人像是一座已经做好婚姻考试的备战机器,无论问什么,回答都让人满意,这不由得让人发散思维,是人太会伪装,还是作战经验太丰富,在无数女孩间流转学会了这些话。
“我以前没有谈过恋爱。”
“啊?”
听到的回答令人意外。
宋行屿坦坦荡荡:“没有遇到合适的,所以才让父母很着急。”
江时羽觉得不可置信,还想再问,对面桌面上的手机又响起来,今天一天,宋行屿的电话好似就没有停过。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宋行屿拿起手机,看到来电人名时眉头控制不住的皱了下,淡淡的表情添了些不耐烦,但只有一瞬,再说话时又恢复成温和的模样。
等人出去,再也压不住的八卦欲望又重新燃起,江时羽拿出手机,打字的手都在颤抖,后面实在嫌慢,干脆捂着听筒讲,把今天一天的事情都浓缩到了58秒里,最后一句尤为重要,又打字重复了一遍。
对面的人比她还急,一个电话杀过来,江时羽回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点开接听:“喂!!!”
“啊!!!!”一阵尖叫钻入耳眼,震得心脏都痛了,江时羽眼疾手快的给挂断。
江时羽继续小心语音:【他好像很想要结婚,身材长相工作都很符合我的审美,这人怎么那么像是针对我的杀猪盘。】
过了二十秒,李小京语音条过来,江时羽小心翼翼点开文转字,前面都是无意义的废话,后面几句有点信息量:【这人可是我妈王女士的严选,除非他能装两年,不然我妈准能看出来这人脾气秉性,你放心吧,性格背景绝对没有问题。】
江时羽倒不是不相信王老师,她小时候就在李小京家玩,父母都见过,不然对方也不会把这么个优质男直接介绍过来,但现在别说像宋行屿这样的优质男人,就连小有姿色小有资产的男人都一个个的普信到不行,从小到大被人捧着长大,更别说没谈过恋爱了。
心理上没有问题,那只能是其他方面了。
江时羽点开语音条:【我京!你回去再问问咱妈,宋行屿这人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该不会是同?】
声音落下,语音嗖的一声过去的同时,门后的滑门正好移开,江时羽捧着手机看过去,与来人对上视线,眼睛倏然瞪大,眼珠子快从框里蹦出去。
手机在惊慌中啪嗒掉到地上,一瞬间,包间外的烟火气与谈话声似水退潮般从身边冲走,江时羽视力听力只能感受到面前那一个人。
她看见那人收起手机,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而后走过来,弯腰将手机捡起,江时羽木然去接,手指触碰到对方温柔的指腹时,对面人直视着她的眼睛开口:“我不喜欢男人,对他们也没有那种欲望,更没有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