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遇囍则发 > 12. 儿时回忆
    祁右眸色复杂地看向前方,少年束起的马尾经过方才的打斗有些松散,凌乱的耷拉在身后,像一只被抛弃,无家可归的小兽。

    “这要从很多年前说起了,阁主的母亲在他很小时便仙陨了,这寒霜戒就是夫人的遗物。”

    祁右敲着扇柄,不再是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啪嗒—啪嗒—”扇柄发出有规律的声响,不知不觉间把思绪带回了十五年前。

    林砚身形一晃,记忆被推回。6岁的孩童早已记事,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天边铺满了火烧云,像一把猛烈的火,烧个无休无尽才好。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坐在堂中的紫檀木圈椅上,身着天水碧的软缎罗裙,极清极浅,眉目如画,唇边漾起柔柔的笑。

    似水中月,似画中仙。

    好一个温柔如水的江南女子,一点也看不出她已嫁为人妇,亦或许岁月也格外偏爱,舍不得留下丝毫痕迹。

    她葱白的手指捏着一颗圆滚滚的葡萄,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低声哄道:“砚儿,快来,可甜可甜的葡萄。”

    一个小小的萝卜头扑了上去,胖乎乎的身子扭着要吃葡萄。

    “宁妃娘娘,接旨罢。”

    许是命运弄人,一道沙哑厚重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满室温情。

    圣旨宣完,女人站起身,怔愣间手中的葡萄滚落在地。她一言不发,顺从地跟着太监走出殿门。

    橘黄的夕阳下,女人回眸看向殿内,细碎的光照在脸颊,莹莹的水光扑簌簌掉落,毅然决然踏出殿门。

    周围的侍从死死拉住鼻涕眼泪糊在脸上的皇子,小小的萝卜头,终是没能吃上葡萄……

    自那天起,他再也没见过母妃,只收到舅舅送来母妃的遗物——一枚戒指。

    小小的萝卜头捧着戒指,紧抿着唇,倔强地站在原地,一如现在。

    林砚低头看着指间的戒指,爱惜的用指腹拂去灰尘。

    绾绾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没有父母双亲,自然没有体会过生死离别之苦。但她能感知到,他身上散发着的,浓烈的哀伤。

    她走向前,拉起林砚的手,两只柔软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他的手,有些温热,带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习武练刀留下的痕迹。

    林砚侧头看向旁边的少女,下意识就想把手挣开,可看到她明媚的笑容,动作又停了下来,任由她握着。

    “林砚,太黑了,我有点害怕,你拉着我走。”绾绾借着怕黑的由头,一边撒娇一边凑了过去。

    “麻烦死了。”

    他嘴上说着狠话,却纵着少女握住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两人十指相扣,暖意流转在掌心。

    “好浓的一股酸臭味啊。”

    走在后面的祁右用扇子挡住鼻子,轻扇几下。

    “你鼻子坏掉了吗?这哪有味道?”

    祁左耸着鼻子猛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弟弟。周围分明什么味道也没有,看来回去得让医师来给祁右治治鼻子了,免得日后闻着饭菜也说臭。

    “唉,朽木,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祁右瞥了眼祁左,恨铁不成钢道:“他们二人都这样了!你还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他急得伸手拉住祁左的手,手掌相贴,试图用动作来让祁左明白。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无情的甩开。祁左拧着眉,疯狂地用衣服擦手,好像手上粘上了什么脏东西。

    啊啊啊啊啊,祁右要裂开了,他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木头脑袋的哥哥。前面两个如胶似漆,他们在后面当跳梁小丑呢?

    月亮向西斜沉,浓浓夜色,星子寥落。

    胡娘子院里的大黑狗蜷着身子,黑黝黝的脑袋伏在地上,睡得香甜,睡得自在。

    待几人回到刀栈阁,天将破晓,忙了一个晚上,早已累极,不多时便都歇下了。

    房间内,床边昏黄的烛光隐隐绰绰,映在脸上叫人看不真切。

    床榻上,林砚怀抱长刀,双目紧闭,睡的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般轻颤,他的眼睛生的像他阿娘,如江如水,如星如月。

    这么一双好看的眼眸,好似沉浸在噩梦之中,不安地颤动。

    睡梦中,一个身着龙袍的男人死死盯着他,面孔却已然模糊。是了,十几年间本就没见过几次,怎么会记住你的面容呢?我的,父皇?

    男人执盏狠狠砸向他,茶盏落在地上,溅起一地碎片,擦过少年倔强的脸庞,划出一道血痕。

    “厌之厌之,朕厌之,天亦厌之。你就叫陈厌之。”男人皱眉看着地上跪着的孩子,眼底是藏不住的厌恶。

    可是明明,明明母妃在的时候,他叫砚儿。

    母妃说:“我的孩儿,不必争那九五之尊。我只愿他活的恣意,像砚台那般,留下属于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足矣。”

    他忘不掉,又怎能忘,那个与世无争,清莲淡雅的阿娘。

    画面一转。

    “陈厌之,你为什么不去死!”

    “陈厌之,你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喜欢你。”

    一高一低两个胖墩站在身前,声音冷淡却咄咄逼人,他的后背被迫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脑袋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原本胖乎乎的萝卜头消瘦了不少,在同龄孩童中看着像小了几岁,瘦瘦小小的。

    萝卜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表面上是光滑顺亮的软缎,可内里却是打满补丁的粗麻,便是连宫里最低等的宫女太监都不如。

    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嬷嬷说了,衣服就该穿大些的,这样能多穿几年。

    内衬也不必穿太好的,能有衣服穿就该好好谢皇后娘娘仁慈。

    多仁慈呐,连衣服都给他穿最好的软缎,人前谁不称赞一句,皇后娘娘仁慈,对后妃生的孩子视如己出。

    周遭破败不堪,除了张陈旧的床榻,和一张吃饭用的桌子,一碗稀的像泔水的粥,再无其他。

    毕竟,冷宫里就这个条件,受得住,那就继续过;倘若受不住,便只能跌进尘埃里,再也爬不出来。

    两位尊贵的皇子殿下众星捧月的来,又众星捧月的离开,他们说:像他这种卑贱的人就只能一辈子呆在阴暗的角落。

    可是,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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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做世间的至强者,强到所有人都畏惧他,强到没有人能再将他踏进尘埃里。

    恍惚之间,他又看见了那一天,阿娘被带走的画面,阿娘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林砚猛地从床上坐起,惊出一身冷汗,密密麻麻的汗珠沁出,缓缓向下。

    浑身冰凉,整个人不住的颤栗。

    心剧烈跳动着,咚咚,咚咚咚,似冤魂索命般。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床边的蜡烛,自阿娘走后,再也不会有人会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脸,低声哄他入睡。

    只有无尽的黑暗伴随他的童年,宫里最是见风使舵,见他母妃早亡,父皇不待,月例被一扣再扣,到他手上前早就被瓜分一通。

    不会有人甘于被欺压,陈厌之如此,林砚亦如此。

    陈厌之是那个男人给他的名字,砚儿是阿娘给他的名字。

    此刻,他终于释怀了,你厌之如何,天厌之又如何,即便所有人都厌弃他,还有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闯进了他的世界。

    想到绾绾笑起来的模样,林砚,不,陈厌之彻底解开心结,即便所有人都厌弃他,还有爱他的人向他伸手。

    像神女一般,把他从深渊拉出来。

    从今天起,他是林砚,也是,陈厌之!

    是你先闯进来的,那便不能走了。

    陈厌之低眸,手攥成拳,挑眉邪邪一笑。

    他愿意把一切都献给她,只要她爱他。

    鸡鸣声渐响,东方升起朝阳,如一杆长枪,瞬间刺破了长夜。

    陈厌之拎着刀从床上翻身而下,刀扛在肩头,不羁的发丝翘起,勾出流畅的弧度。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该练刀了。

    简单梳洗过后,陈厌之在殿外练起刀。

    纵劈横砍斜斩,上撩竖挑直戳。

    刀风扫过,惊起一树啼鸣。

    侧殿的绾绾捂着耳朵,将头埋在被子里,还是被殿外的声音吵的不行。

    这一大清早的,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睡个觉啊。昨夜折腾了一整晚,还没睡多久呢!

    她愤愤地挠头,殿外喧哗丝毫不止,只能认命的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开门。

    绾绾气鼓鼓地走出殿门,准备好好问候一下发出噪音之人。

    可被这清晨带着露气的风一吹,霎时清醒了不少。在别人的地盘,还是夹起尾巴做妖比较好,不然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

    她抬眸看向前方,一少年身着月白色的短衫,隐约有朱红色的内衬露出。飘逸的发丝甩过,颗颗晶莹剔透的汗珠沁出,滑入发鬓,隐约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绾绾一时有些恍惚,少年动作干净利落,挥刀时肌肉起伏的轮廓隔着一层衣料忽隐忽现,像极了勾人的精怪。

    她颇有几分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男人,怎么比妖还会勾引人啊。

    倏地,少年动作停下,平复气息。

    转身便看见绾绾站在殿前,眼睛弯起,笑得见牙不见眼,大步跑过来。

    “绾绾,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陈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