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计划好出来玩一个痛快,但是短短半天发生了太多事。
首先就是崔澜和崔冉儿。
崔澜其实挺吃惊,这个任性的堂妹刚在自己这丢了那么大的脸,竟然还能如常出来赴约而不是耍脾气缺席。
这太反常了。
她平静的可怕——崔澜在心里暗暗想。
可……来都来了,又不好把人赶回去。
崔澜怕她是要憋一个大的,要整幺蛾子,因此从出门起就一直有留意她的动静。
观察了她一会儿,见她始终安份,便也没一开始看的那么紧。
至于崔任,他现在一见到蕙风——发现蕙风对他漠不关心,甚至还不如对刚来崔府没几天的崔澜亲近——就心痛难自抑,干脆眼不见为净,寻个清净出去了。
崔彩儿则一向与崔冉儿不睦。小时候崔冉儿没少仗着自己有亲娘撑腰,又是嫡出,欺负她奚落她,长大后稍微懂了点事,她便一直对崔冉儿憎恶远离。
以前他们兄妹几个也一起出来玩过,但那时候崔冉儿一直霸着二位哥哥,崔彩儿总会有意无意地被冷落。
这回嘛……
她有蕙风了!
崔彩儿打定主意,定也要让她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于是从一开始到现在,崔彩儿故意没和崔冉儿说一句话。
生怕蕙风被她勾搭,也一直霸着蕙风看着蕙风,不让她与崔冉儿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一开始还好,都是两位哥哥在张罗,忙前忙后,等到差不多正式开席,阿兄有事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个,崔彩儿的报复计划才真正开始。
“蕙风,你不是说想做个营生么?赶紧问我大哥哥呀!我大哥哥可是生意场上的好手!”
蕙风没想到自己私底下与她商量的事竟然被崔彩儿堂而皇之摆到台面上。
错愕的同时又有点不高兴。
她是信任崔彩儿才在她面前随口提了一句,可她竟然这么大喇喇说出来。
而且她可没指名道姓说要问崔澜,仅仅只是提了嘴女孩子做个什么营生合适。
崔澜看着蕙风,有点惊讶,“好端端的,你怎么想到去做营生?是……”
他想问蕙风是不是缺钱。
但又觉得这样问冒昧。
只好点到为止。
蕙风干笑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说:“临行前,我父亲嘱咐过我,若我觉得时机合适,可在岚县当地寻个合适的营生,哪天我父亲不再担任村长这个职务,说不定也会来岚县定居,到时我们父女俩便可靠着这份营生过活。”
“这又是何必!”崔澜叹道:“大家都是亲戚,倘若赵叔当真来了岚县,你们父女尽可一同住在府上,岂不更方便?”
“这怎么好意思?哪有亲戚一辈子在别人家里做客的?”蕙风笑道。
“这还不简单?”崔冉儿笑嘻嘻勾着蕙风的脖子,“你做崔家人,就不算客人了,就可以名正言顺一辈子住在我们家了。”
蕙风今日被这崔彩儿接二连三的“挑衅”已是弄的有些不快。
因此只是默默低着头,并未回应崔彩儿的话。
可这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便成了默认。
默认什么呢?
崔冉儿静静看着发生的一切。
揣在怀里的香囊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兀自发烫,隔着血肉和肋骨一点点灼烧着她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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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馔坊总共有六层。
效仿人情世故三六九等,楼层越往上等级也越高。
能在五层吃上一顿饭已属佼佼者,至于第六层……
崔任原本只是出来透透气,慰藉自己方才所受的情伤,谁知在楼梯转角处碰上一个熟人。
“嗐呀,崔贤弟!”来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秀,身材却比崔任这个南方人高壮不少。
崔任看清他的脸后,霎时清醒。
所有的伤春悲秋即刻烟消云散,立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沐世兄!”崔任忙朝他拱手。
“放下,放下。”男子笑着,抬了抬手,“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虚礼就不必了。”
来人正是临江府知府沐秉文之子——沐俨。
沐家与程家是世交,都曾是隔壁府的世家大族。
既称得上世家,那必定历代为官。
但又为何说是曾经呢?
因为程家到程同璧这代,也就是崔任舅舅这辈,已经彻底没落。
程家舅舅终其一生连个贡生也没混上,程家晚辈更是没一个读书有出息。
唯一一个有点出息的还是崔任这个外孙子,而且还是生意场上的出息。
以至于程父临死前都是睁着眼睛走的。
死不瞑目啊!
而与之相对的,便是沐家家势节节攀高。
先是沐秉文青出于蓝,超越父辈拿到了临江府一把手的位置,坐镇大齐的经济命脉,位高权重,必要时奏命可上达天听。
再就是沐俨这辈,所谓英雄出少年。
沐家的一个晚辈,也就是沐俨的堂兄弟,一半机遇,一半才能,竟成了东宫的心腹近臣。
他日太子登基,他便是首席功臣。
烈火烹油至此,着实羡煞旁人。
而在临江府,玉馔坊的第六层就是留给这种人的。
两厢对比如此惨烈——好在沐家并非趋炎附势之辈,家里的后辈依然如当初那般礼遇程家人。
崔任也算半个程家人。
尤其程同璧还和沐俨的姑妈年轻时是手帕交。
“贤弟向来生意繁忙,好不容易过节,怎么不在家里陪着双亲?莫非崔叔父心狠至此,连过节也要赶你出来应酬?”沐俨笑道。
崔任知道他在开玩笑,但也只是客套,“家里双亲还是很开明的,这不,家里刚来了一个亲戚,我父亲便嘱咐我们兄弟姊妹几个带她出来逛逛。”
沐俨这个人能力家世没的说,就是人风流了一些,崔任并不想让他知道太多有关蕙风的信息,因此刻意模糊地说是一个亲戚,连性别都不曾透露。
担心沐俨追问,忙问道:“世兄怎的也不在家陪双亲?莫非也是出来招待友客?”
沐俨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子可没有令尊开明。今日我在此,乃是招待一位贵客。按说要我家老爷子亲自出面才算周全,今日让我招待,也算是他赏脸了。”
崔任不由得讶异,“什么贵客,架子这么大?连你出面都不行。”
沐俨摆摆手,“不提了。刚在楼下把人送走,你还是不要多问为妙。”
说着,又乐呵呵锤了一下崔任的胸膛,“你小子,要娶妻也不告诉我,我听我母亲说,你就要娶郑家的小姐了?”
是了,当初做中间人给郑崔两家做媒的,便是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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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太太——陶氏。
这事崔任后来从程氏口中得知了。
因此再从沐俨嘴里听到,并不算很意外。
崔任笑了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婚姻大事还是要听父母之命。”
沐俨指着崔任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当真扭捏!你们这桩婚事还是我母亲亲自做的媒,你母亲可满意的不得了,听说过不了几日就要上门提亲,你却还在这说父母之命。怎么着,令堂一直瞒着你这事?”
听到这话,崔任心中早已心灰意冷。
可面上还是强撑着笑道:“说了听父母之命,自是父亲母亲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沐俨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揶揄的口气,“没想到我们崔二公子竟还是个大孝子!不过老实与你说一句,你这门亲事,可着实不错。”
崔任无可奈何笑了一下,随口问道:“哪里不错?”
沐俨笑道:“娶妻娶贤,这郑小姐别的不说,那可是一等一的贤惠。郑家清廉,物资并不丰裕,她两位兄长当年备考科举,一应鞋袜皆是她与她母亲亲手所绣。可以说,她二位兄长能高中,有她和她母亲的一大半功劳。姑娘本人勤劳能吃苦,兄妹三人更是手足情深,你说‘贤惠’不‘贤惠’?”
几乎是瞬间,崔任就明白过来沐俨的弦外之音。
看来母亲说的没错,这郑小姐的两位兄长确实前途无量。
崔任哑口无言,只能礼貌笑着。
沐俨见他这样,忙不迭凑过来,盯着他问:“瞧你这样,哪有半点要结婚的喜气?莫非你是介意这郑小姐曾是望门寡?还是嫌她岁数大?亦或者另有心上人?”
心上人……脑中一闪而过蕙风的脸。
就这么片刻的出神,立马就被眼边前的沐俨捕捉到。
沐俨悄悄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可突然蕙风她们呆着的包间传来一声又一声,极长极凄厉的女子的尖叫。
此时此刻,崔任脑海里想的第一个人依旧是蕙风,甚至顾不得沐俨就在旁边,拔腿就往回赶。
撞开门后,一切都已经晚了。
崔澜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人影,包间里只剩下两个女孩子。
两个女孩子都站在露台上,崔冉儿背对着他们面朝栏杆一动不动静静伫立,崔彩儿则扒着栏杆,半个身子已探出去,一声接一声的哭,一声接一声的叫。
可……蕙风呢?
崔任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跑过去一把扯回崔彩儿的身子。
这才看清她脸色煞白,目光呆滞无神,满脸惊惧,脸上到处是泪痕。
被他扯住身子没了栏杆的倚靠后,崔彩儿当即腿一软扑倒在地。
“蕙风呢!屋子里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蕙风呢!”崔任冲着她们两个大喊。
崔彩儿浑身乱颤,脸皮嘴巴子都在抖,牙齿上下碰的咯咯作响,眼泪跟失了禁一般,话说不出来半句,“蕙、蕙风呜呜……呕——”话还没说明白就一边哭一边吐在了地上。
正当崔任急的想杀人的时候,一旁一直静静伫立的崔冉儿忽地笑了一声,幽幽地,仿若鬼魅,自言自语着:“二哥哥也喜欢蕙风吧?大哥哥也喜欢蕙风……你们为什么都喜欢她?为什么?为什么……”
忽地,她猛然转过身来,面目狰狞地冲着崔任声泪俱下地大喊:“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那个贱人!你们喜欢她!我就让她去死!去死!!”